封面新聞記者 劉葉

“你我二人……”“你我夫妻二人……”

一方戲臺，幾句念白，一次對視與回頭，讓無數網友在短劇《ENEMY》的這一片段上逐幀觀看，甚至對此幕進行二創，將熱度持續推高。

“看哭”“看出雞皮疙瘩”，這些感慨反復出現在《ENEMY》的評論區。這部講述抗戰時期“梨園雙星”故事的作品，上線后全網播放量迅速破億，成為現象級爆款。其中，最令人唏噓、討論度最高的，便是這段發生在戲臺上韻味十足的經典對話與眼神交流，這聲音背后是誰？5月14日，封面新聞記者聯系到這兩位京劇配音演員后發現，他們并非來自專業院團，而是“野生”京劇愛好者——今年21歲的在讀大學生王成燚，以及28歲的電商運營“石頭”。

因念白而出圈的兩位“野生”博主

“這怎么能找到我呢？”

今年3月，王成燚收到了一條抖音私信。

“張導可能通過抖音刷到我了，對我某一部作品的聲音和念白狀態非常喜歡?！彼Y緣《ENEMY》，起因是該劇導演“煎餅果仔”張問初在互聯網上“尋音”。京劇演出的專業知識——藝人如何演出，行頭是否考究，練功是否規范，這些專業問題，張問初希望能有懂行的人把關。

隨后，在北京工作的石頭也收到了張問初的私信。“他就說要做一部京劇題材的短片，看到我的視頻，想咨詢一些建議，問我能不能配音?！笔^很誠懇地說到，“我其實沒看過什么短片，包括后來我給朋友們說這件事的時候都在疑惑，怎么會找到我呢？”搜索張問初的作品后，她驚訝于對方巨大的粉絲量。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她沒多想，只覺得這是件對京劇推廣有益的事，便一口答應。“現在你可能覺得我說得很宏大，但我做賬號的初心就是想讓更多的人看到京劇?！?/p>

生活中的石頭

兩位配音演員，一個在安徽上學，一個在北京上班，甚至在這場“隔空配音”后才有了對方的聯系方式。但素未謀面并不影響他們的合作：導演先給出臺詞，他們各自錄音，劇組據此調整演員的嘴型神態，待收到反饋視頻后，二人又貼合角色情緒、眼神完成終版。

“這對我們做配音的來說，也是一種挑戰，”王成燚說，“我們沒有真實演繹，但要最大程度貼合演員的表演狀態?！币虼?，他第一次發了好幾個版本給張問初參考?！坝型纯嗟模瘧嵉?，以及不同的語速。”

石頭的感受也類似，“第一遍的時候我沒有實感，但看到他們拍的樣片后，我覺得他們演得很好，就把悲壯、堅韌和感情加入進去，我念的時候也比較堅定。”

最有趣的故事，發生在聲音的打磨上。王成燚拿到最初的臺詞時，其實比現在要長。他需要做的，不僅是念白，更要平衡“專業”和“導演要求”。起初，他根據人物形象，將角色定位為京劇里的“武生”，初版配音都帶著武生特有的高亢與尖音。但導演在反復試聽后，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說，你能不能再把聲音往下沉一點？偏老生的渾厚嗓音?！蓖醭蔂D理解導演想要的聲音，是體現中毒之后的狀態。但他并未立刻答應，而是告知風險：“我說改完之后效果好不好我不知道，但這樣改是不專業的。因為人物和角色定位聲音不一樣，萬一有專業觀眾聽了會指出來。”得到肯定的回復后，王成燚把聲音演繹成“蒼老渾厚”版本，與石頭一起，將最濃烈的感情融于聲音里。

石頭和京劇演員合影

“此臺即為汝等葬身之所，此城永不為爾等樂土?！薄敖裎曳蚱薅?，立咒于此臺，以此身、此魂，鎮壓爾等罪人?！眹鸺液蕖⑼磩e摯愛，這一幕，終成了讓人淚目的經典場面。

配音未收費，爆火后不想蹭熱度

“我們其實貢獻的力量很小”

短劇爆火后，網友對他們連連稱贊，王成燚的回應很樸實：“我們能夠貢獻的力量其實很小。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我們的嗓子去塑造一個更完整、更立體的人物形象。這是我們能做的最大的貢獻。”靦腆的石頭則顯得略微害羞，“我有點不好意思，雖然這一段是我配的音，但并不是我配得有多好，更多是演員的表演效果?！?/p>

所以，目前兩人的社交媒體賬號上，并沒有出現大量關于《ENEMY》的內容。王成燚說，已發的視頻收獲不少流量和粉絲，“也不能再去蹭熱度，我們作為幕后能夠火起來，是依靠這部劇和張導的功勞。”而成功加上聯系方式的兩人，未來可能會聯動共創，“是關于京劇方面的創作?！笔^說。

《ENEMY》并非大制作，而在偶然機會下為該劇配音的兩人，也沒提及過費用問題，石頭覺得，“配一個也不太費勁，還能為京劇做宣傳?！倍醭蔂D則認為，“我知道這部戲成本不高，而且不是商業性質的，我們就配幾句話，也不會提錢?！庇谒麄兌?，能加入到團隊創作中，是比金錢更重要的事。

正在錄音的王成燚

這次短暫的“破圈”，并沒有對兩人帶來很大的生活改變，但也有一些趣味漣漪。王成燚是合肥師范學院“國際經濟與貿易”專業的大三學生，他身邊的朋友同學原本只知道他愛聽戲，直到在朋友圈看到消息，才驚呼：“我們以為你只是愛好京劇，沒想到你這么厲害！”現在，他在學校里被同學和老師“重新認識”，也陸續收到一些平臺的合作邀約。他的原則很簡單：正能量，最好能和京劇相關。

而石頭，從大學的計算機專業，到畢業后從事電商運營，對戲劇的熱愛也從未停止過。她看到自己辛苦經營的賬號粉絲從七千漲到了四萬多，這讓她想起在四千粉絲時，曾被CCTV3《越戰越勇》節目組邀請?！摆ぺぶ?，我覺得不停地在收到獎勵，讓我把這件事堅持下去。”

愛盤串的大學生

和唱爵士的京劇愛好者

作為非專業選手，二人在京劇學習的道路上亦有相同之處：一份熱愛，緣起年少，堅守經年。

王成燚生長于皖北農村，兩三歲便跟著爺爺奶奶通過家里的老電視聽豫劇，趕集、逛廟會，這里質樸的戲劇表演，成了他最早的戲曲啟蒙。后來，他接觸到京劇，被《空城計》的經典唱段深深吸引，從此一發不可收，網上自學，日復一日在操場、地下室吊嗓練功，但沒過不久，他就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場考驗。

青春期變聲，是每個學戲男孩都要經歷的難關。業內稱為“倒倉”，意為家里的糧倉倒了，極其危險。王成燚曾經能輕松駕馭的高音，好像達不到了。遭受打擊的他并未放棄，而是順應身體的變化，將曲調往下降，不斷摸索、練習，待到變聲期結束，又把調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拔，最終成功“渡劫”。

除了京劇，王成燚的愛好在同齡人里顯得有些“另類”，寫毛筆字、畫國畫，甚至盤串，“我父親說我玩的東西，都不是很多年輕人有的?！蓖醭蔂D笑著說。

王成燚熱愛書法，繪畫，以及盤串

石頭的京劇之路，則始于一次高鐵的“隨機音樂”。大學期間，她是樂隊的主唱，偏愛爵士風格，空余時間，她也會自己開直播唱唱歌，彼時，國風音樂正流行，她在KTV和朋友聚會時，突然發現自己會“戲腔”，但她并沒有放在心上。后來，她在高鐵上偶然聽到程派藝術傳人遲小秋的《鎖麟囊》，竟一時分不清那聲音是男是女，這份好奇，引領她推開了京劇世界的大門。她開始在直播中演唱京劇《同光十三絕》，起初只是模仿，后來認識了一些專業的京劇老師，才意識到自己的發聲位置、咬字方式都不對。于是，她一段段精進，一個字一個字學著“咬”。最近，她甚至報了一個由專業京劇老師授課的培訓班，“現在是從零開始，線下跟著老師學”。

對于未來，兩個年輕人的想法既腳踏實地，又帶著理想的光芒。

不久后就要面臨就業的王成燚，不打算考公、考研，他正在認真思考，能否在畢業后，將這份熱愛發展成自己的事業。他清楚自己無法指著京劇“吃飯”，但這恰好給了他純粹去熱愛的自由。目前，他在學校老師的培養下，接觸到戲劇表演，編導，自己也在排練舞臺節目，“看以后可不可以做一個自己的工作室，影視、戲劇一類的，擁有自己的品牌，如果能做成像張導一樣的導演，那也是我的小目標吧。”

石頭則依然會堅守自己的賬號，回想此前，平臺上那些情景短劇，都是她自編自導自演，過程很累，數據有時也并不好，但她覺得值?！?strong>我做的這件事情是有意義的，是可以讓更多人了解到京劇的，我應該堅持下去，即使我很忙?！?/p>

采訪最后，記者問石頭，可否使用她的本名？她笑著婉拒，“我讀書的時候就給自己取了‘石頭’，一種應用很廣泛的材料，可以是普通的石頭，也可以是寶石。希望我能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都有不同的狀態，最后成為寶石，還是普通的石頭，就看自己的努力了?！边@個從大二開始就依靠自己交學費和生活費的青年，曾經為了能多看京劇，從上海跑到了北京，如今，她即將在北京定居、成家，她的努力，就像《ENEMY》中驚艷無數人的念白一樣，已經被看到。

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