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宸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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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日,秘魯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學校師生“漢語橋”來華夏令營學員來到江蘇省徐州市鼓樓小學,開展漆扇制作等活動,感受中國文化的魅力。 蒯 創攝(人民視覺)
4月24日,坐在秘魯的辦公室里,我讀到了4月21日《人民日報》第3版對秘魯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學校校長珍妮弗·帕揚的專訪,不禁勾起了那份并不太久遠的回憶。
秘魯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學校位于秘魯首都利馬,長期開展中文和西班牙語雙語教學。在這里,我度過了兩年寶貴的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生涯。
一
兩年里,我接觸到了許多學生,大家學習中文的初衷并不一樣。
有些學生,他們的祖輩漂洋過海來到秘魯,在異國的土地上扎根。幾代人過去,他們有了新的語言、新的生活習慣,希望通過中文搭建一座通往故鄉的“橋”。
有些學生學中文不是因為祖輩的來路,而是因為興趣、好奇,因為看到了這門語言能為他們的未來帶來什么。
站在講臺上,看著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求知欲的面孔,我知道不論以何種方式開啟故事,只需要做一件事:讓連接發生。
正如帕揚校長在專訪中說的那樣,“希望學生們成為連接秘中友誼的橋梁”。而我的工作,就是參與“筑橋”。
修“橋”,第一步是勘址。你得知道河有多寬、水有多深。放在教學里,就是摸清每一個學生的底子——他們的中文基礎怎么樣、學習動力是什么、對什么感興趣。
2024年3月,初來乍到的我面對眾多陌生的面孔和復雜的姓名拼寫,確實有些手足無措。好在與學校其他老師交流過經驗后,我迅速找到了方法。每次上課讓學生回答問題時,我都會通過一些簡單的小問題來了解學生:誰在1月出生?誰想去中國……通過這些問題,學生的畫像細節在我心里逐漸被填充完整。
事實證明,“堪址”夠細致,后續的工作才更好開展:有些學生會因為我用他們的例子造例句而記住某個詞匯的用法;有些學生在聽到我要向他們的哥哥或姐姐匯報其表現后,立馬全身心投入課堂學習;還有些學生在生日當天,聽到班上學生用中文為他們唱生日歌,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種種正向的課堂反饋為我的“筑橋”之路注入了不一樣的色彩。
二
“橋”最難的部分,是打樁。樁打得深,橋才能站得穩。教學里最難的,不是高深的教學法,而是扎實的基本功:一句一句講解知識點、一頁一頁解析教材、一次一次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
好在,我不是一個人在摸索。任教期間,中國教育部中外語言交流合作中心(以下簡稱語合中心)多次組織線上和線下培訓。屏幕那頭,許多具有豐富教學經驗的老師傾囊相授,分享他們在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課堂案例。那些曾經讓我頭疼的難題——如何調動學生的學習積極性、如何維持課堂紀律、如何讓文化教學不流于形式——在一次次聽講和交流中,逐漸有了清晰的答案。我也因此接觸到了很多新的教學成果,把它們一點點用到了自己的課堂上。
2025年是我留任的第二年,我肩負起兩個年級和中文水平考試(HSK)一級輔導課的中文教學。從教學計劃的制定到教學材料的準備,從摸底考試到期末反饋,從與班主任的溝通到與家長的聯絡,每一個環節都是一根“樁”。
有一個HSK班上的學生,在摸底考試中成績不理想。我告訴他:“你相信老師,老師一定會幫助你通過考試。”經過分析,我發現他的中文聽力比較薄弱,錄音一響,他就慌了。我告訴他一個方法:聽錄音之前,先看著拼音把卷子上的內容自己小聲讀一遍,腦子里有一個聲音的“預演”,然后再跟錄音進行比較,找出最相近的那一個。最開始,20道聽力題,他只能做對兩三道,后來變成了五六道,再后來能對一半。雖然還未到及格線,但是我在他的卷子上畫了一個大拇指,因為我知道他已經超越了自己。
在一次次中文教學實踐中,一根又一根的“樁”被打進了土里,忽然有一天,我發現“橋墩”開始承重了:2024年12月,第一批學生參加HSK一級考試,通過率100%;2025年6月和10月,兩次HSK考試,通過率再次達到100%。
三
“橋面”,是在一次次“走過去”的嘗試中鋪成的。
2024年,學生龍寶強參加了“漢語橋”世界中學生中文比賽秘魯賽區的比賽。他的武術功底非常扎實,一根猴棍舞得滿堂喝彩。當我問他為什么學武術時,他說這是祖父的意思。
龍寶強的祖父從中國來到秘魯,把家鄉的記憶一點點種進異國的土壤。所以龍寶強的每一次騰空、每一次展現出的猴王神態,都不是在“模仿”,而是在連接——連接那個他從未生活過、卻怎么也割舍不掉的故鄉。在奪得秘魯賽區中學生組的冠軍之后,這個15歲的少年帶著祖父的記憶,一步一步地走過了那座“橋”。
2025年,另一位學生潘敏莉在“漢語橋”世界中學生中文比賽秘魯賽區比賽中斬獲中學組第二名。備賽期間,從演講稿的反復修改,到才藝環節的設計編排,再到伴奏音樂的精心剪輯,我們在一起打磨了很久。賽前在學校的最后一天,她其實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可就是沒有自信,很容易緊張。于是我帶她走出教室,在學校里四處“溜達”,“逮”到一名中文老師或者一名中國學生,就讓潘敏莉講一遍。一開始她緊張得聲音都在抖,但掌聲和鼓勵讓她的聲音越來越平穩。到了最后,她開始主動拉著我說:“老師,那邊還有一名,我們去‘逮’他。”那一刻我知道,“橋面”鋪好了。不管比賽結果如何,她在這座自己建的“橋”上,已經能穩穩地走過去了。
四
“橋”不只是給一個人走的。“橋”的意義,是讓很多人可以通行。
兩年任期內,我聽到了太多人對中國文化的贊美,也看到了太多人對中國和中文的濃厚興趣。他們中,有人喜歡中國文化周展出的手工青花瓷作品,有人出現在中文歌曲比賽現場……我知道,這座“橋”一直都在連接愿意走過來的人。
有段時間,中國潮玩IP拉布布風靡全球,學生們對此也十分感興趣。借這個機會,我順著他們的好奇心拓展了下去——泡泡瑪特公司、北京泡泡瑪特城市樂園、拉布布之舞……為中國文化的傳統敘述注入了新的元素。然后我把畫筆交給了他們,于是爆炸頭拉布布誕生了,戴圣誕帽的拉布布誕生了,身穿秘魯傳統服飾的拉布布也誕生了。這座“橋”,一直是一個雙向的通道。
語合中心這些年來所做的,正是在搭建這樣一座交流互通的“橋”。從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的選派到教材的開發,從HSK考試的推廣到“漢語橋”比賽的舉辦,從教師培訓到教學資源的支持——它不是在為某一個人修“橋”,而是在建造一座文化交流、民心相通的友誼之橋。
五
帕揚校長說的那座“橋”,我參與筑了兩年。
帕揚校長在接受采訪時說:“我們會繼續帶領學生們訪問中國,也歡迎更多中國師生走進我們學校,走進秘魯家庭,了解秘魯文化。通過這樣的互訪,共同構建秘中友誼的橋梁。”兩年志愿者工作結束后,我留在了秘魯的一家中資企業繼續我的旅程。我從“橋”的這一端,走到了“橋”的那一端。我在中文和西班牙語兩種語言之間來回穿行。會議桌上、合同條款里、中秘雙方的交流中,我站在中間,確保每一個字都準確到達它該去的地方。以前我在筑“橋”,現在我在“橋”上走。
前段時間一個學生給我發信息:“老師,我發現你在秘魯啊?”我給她發了個調皮的表情包。“老師,你什么時候回來?我今年該參加HSK三級考試了。”那一刻,我對“中文之橋”有了更深的感受。只要有人在異國的教室里寫下漢字,只要有人對中國文化保持好奇——這座“橋”,就會一直延伸下去。
感謝秘魯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學校這個平臺,給了我兩年的時間、一間教室、一群學生,也讓我有幸參與修筑“中文之橋”。回首這兩年,所有的疲憊、焦慮,都在那些微小的確幸和宏大的成就感中,被一一撫平。我終于深刻地理解,教育從來不是單向的付出,而是一場溫暖的雙向奔赴。我在學生心中播下中文與文化的種子,他們用成長饋贈我。
“橋”還在,也還會延伸。而我,會永遠記得自己是一個筑“橋”的人,也是一個在“橋”上走的人。
(作者曾在秘魯若望二十三世秘中學校擔任國際中文教育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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