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系澳門大學王笛教授2026年5月11日在“人人都是歷史學家:王笛教授榮休紀念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由龐博義、吳熹整理。
孫江兄說到辦這個活動的時候,其實我還真的是比較猶豫。我想,何德何能,去接受這樣一個活動?現在大家都很忙,做這個活動要用很多大家的時間,還有資源,值不值得?而且是不是有點高調之嫌?“你退休就退休了嘛,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不帶走一片云彩,不是挺好的嗎?還可以被人傳誦,對吧?”你這樣搞了,讓人覺得是不是還想在退出歷史舞臺前風光一下。但是我后來又想,七十歲了,要離開澳大了,也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談談個人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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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教授在“人人都是歷史學家”學術研討會上發言
今天來了好多朋友,我們平時很難聚到一起,坐在頭排的,有羅新兄、王果兄、王東杰兄、李恭忠兄、姜萌兄,還有我們澳大的哲學家王慶節兄。有我們歷史系的老師,還有我的學生——有的從北京、上海等地方趕來的。這個是我沒想到的。大家都很忙,特別是現在年輕的老師,壓力那么大,要當班主任,要發表論文,要申請各種基金,忙得不亦樂乎。修過我的課的學生,我都沒有告訴,但是他們看到這個消息后,來了很多,我現在的同事、學生也來了好多。他們會怎么看王笛呢?人都有好奇心,都七十歲了,別人到底怎樣看你?對我來說,還真有意義呢。肯定大家會說好話的,不說好話就不來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肯定不是像大家說的那么好,于是我在心里暗暗下了決心:我把大家所描繪的王笛作為自己的榜樣,盡量做成大家所希望的王笛。
會議給我的題目是“我的學術人生”,給我半個小時,有點難。我從1978年進入川大歷史系,算開始學術人生了。從開始受訓練到現在,我算了一下,差兩年就半個世紀了。半個世紀的事情,要半個小時講完,當然不可能。我想,大家都知道的東西,今天我就盡量不講,還是講一些自己的思考,也可以算是人生哲學嘛,或者叫人生感悟,或者叫自我反省。
“C位”
我站在這里,感覺歷史的車輪在飛快地轉。最近我在打包整理書、文件,以及各種物品,發現很多從1980年代最早參加學術會議,到最近這些年參加學術會議的照片。仔細看我的位置,就會發現,八十年代作為一個青年人,從研究生開始參加學術會議,站在最后一排,遠遠的,人很小,有的時候只露出半個頭。隨著一年一年流逝,我的面孔逐步開始清晰起來,位置在向前移動。最后逐漸從站著到坐著,逐漸從坐在旁邊開始往中間移動。我在想:別站在C位沾沾自喜,那往往是你剩余的時間不多了的信號。你看,現在都在給你開榮休會了。所以說,我覺得人生苦短,但是學術道路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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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學時代
對時間的概念,不是說“我今年七十歲了,我們把一年切成七十段,過完一段算一歲”。其實對時間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聽過一種說法:你出生一歲的時候,你的人生是一整段;到兩歲的時候,從中間切斷;到三歲的時候,又把剩下那半截從中間切斷……你可以想象,我的人生已經被切過七十次了,現在剩下來就只有這么一點點了。現在對我來說,一年是飛馳而過。我記得小的時候,一年好漫長啊。如果過了元旦,到年底,簡直有無限的時間供我消耗,一年太漫長,太難熬了。但現在,我經常是在年初的時候,就已經在計劃年底要做的事情,覺得一年一晃就過去了。所以真的是“人生苦短”,既然人生苦短,那我們就要珍惜自己,珍惜自己的健康,珍惜自己的每一天,珍惜你的家人,珍惜周圍的朋友、同事、學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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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在德克薩斯A&M大學任教的時候,1998年。
挫折
下面我想講講我的挫折。我們在對外的時候,經常講如何成功,很少講到挫折,大家看到的也是你的成功。但是在今天這一時刻,我覺得反省一下自己的挫折,自己怎么從挫折里走出來的,還是有用的。我的挫折很多,就講兩個吧。
我記憶非常深刻的一個挫折,是1991年。我是作為訪問學者到密歇根大學(University of Michigan)中國研究中心的。當時,那里人才濟濟,像奧克森伯格(Michel Oksenberg),是中心的主任,他是裴宜理(Elizabeth Perry)的老師。中心還有李侃如(Ken Lieberthal)、費維凱(Albert Feuerwerker)等大佬,都是研究中國非常厲害的學者。在那里,作為訪問學者,我需要做一個學術講座。但我從來沒有在中國之外做過學術講座,甚至都不知道這件事該怎么做、怎么準備,更不要說那個時候,我的英語只能勉強應付生活,對于學術表達,既不能講,也聽不懂。和現在我們的學生完全是兩個概念,那個時候到美國,就是“啞巴英語”,只是能讀而已。
我就去問當時在密歇根大學的中國學者怎么準備,他們知道我剛完成了第一本專著《跨出封閉的世界》。那本書1989年完成,我1991年到美國。他們就說:“你既然剛完成了這本書,就介紹一下你的研究吧。”那年秋天,我就在中國研究中心做了我第一次學術報告。可以說,是我的滑鐵盧,非常慘。可能是我平生做的無數次學術報告里,最慘的一次。為什么這么慘?當時在場的,有費維愷、李侃如、奧克森伯格,原來的美國駐華大使的倫納德·伍德科克(Leonard Woodcock)等。還有從密歇根州立大學(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來的韋思諦(Stephen Averill)和他所在人文學院的院長,他們專門從東蘭辛(East Lansing)到安娜堡(Ann Arbor),開一個多小時車趕過來的。我現在記憶猶新。那個院長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You are the famous Di Wang.”(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王笛。)因為我馬上就要去密歇根州立大學做訪問學者了,一定是韋思諦告訴院長,這個王笛如何如何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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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著《跨出封閉的世界:長江上游區域社會研究,1644-1911》
大家懷著很高的期望。但是我英語本來就不靈,而且第一次用英語寫講稿。雖然拿給周圍美國朋友幫我看過,但也只是勉強能把自己想表達的內容說出來。另外,在那么短的時間內要介紹這么大一部書,也是策略的錯誤。在西方,學術講座一定有一個明確的主題。學術講座最后有提問環節。結果就是:別人的問題我聽不懂;聽懂的問題,我用英文回答不出來,非常尷尬。當時還有中國學者在場,你們可以去問,如果他們還記得的話——清華大學、現在北大博雅的講席教授李伯重;還有原來華中師范大學的校長、黨委書記馬敏教授也在場。他們都看到了我的尷尬。我覺得我最對不起的就是韋思諦教授,我敢說,我的表現讓那位院長會在心里嘀咕:“這就是你吹捧的王笛嗎?”韋教授在2004年去世,我2008年在斯坦福大學出版的The Teahouse: Small Business, Everyday Culture, and Public Politics in Chengdu, 1900-1950(即通常說的《茶館1》)就是獻給他的,在英文版前言中也講了我和他的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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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著《茶館: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觀世界,1900-1950》
另外我再講一下The Teahouse under Socialism(就是通常說的《茶館2》)出版的周折,這件事情我在國內基本上沒有提到過。我記得,在中文版前言里我寫過:這是我寫得最困難的一本書,也是出版最困難的一本書。這本書應該是從2006到2007年開始寫的。當時我在美國全國人文中心(National Humanities Center)做研究員,因為得到了他們的資助,所以我可以一年不教課,專門待在人文中心寫作。那個地方就在三角研究園(Research Triangle Park),環境非常優美,在森林里面。當年有三四十位學者,來自人文學的各個領域:歷史、文學、哲學等等,大家一起吃飯、散步、討論、寫作,有非常好的條件。按道理說,有了這個起點,進入寫作以后,應該很順利。但實際上,我直到七年以后(2014年),才完成書稿。當時我想,這本書稿完成以后,出版應該不會太難,因為我前面兩本書《街頭文化》(Street Culture)和《茶館1》都出版了,而且都是在斯坦福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那時候我已經是正教授了,《街頭文化》還獲得過美國城市史學會最佳著作獎。評審以后,其實結果也應該是光明的:一個評審意見是“publish as it is”(按原樣出版),就是不用修改就可以出版;但另外一個評審提出須“大修改”。按照一般操作,就要送給第三位評審,如果第三位支持,那就出版。但不幸的是,第三位評審也有非常嚴厲的批評意見。所以斯坦福大學出版社最后決定退稿,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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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著《街頭文化:成都公共空間、下層民眾與地方政治,1870-1930》
接著我就把這部書稿交給哈佛大學的亞洲中心,他們有非常優秀的亞洲研究出版系列。為什么想到哈佛呢?因為他們之前請我做審稿人,我跟編輯都是有聯系的。細節就不講了,評審之后,哈佛大學那里也退了稿。剛好那個時候,我在給劍橋大學出版社審稿,于是又寄給劍橋大學出版社,結果還是被否了。就在這個時候,康奈爾大學出版社的一位編輯聯系我,約我寫一本關于秘密社會的研究專著。她此前讀到我發表在《晚期中華帝國》(Late Imperial China)上的一篇文章,叫“Mysterious Communication”(神秘的溝通),是講秘密語言的,這引起了她的興趣,愿意先簽出版合同。簽完以后我說,秘密社會那本書還要很久才能完成,但我手頭有一本現成的書稿。編輯回復說:“那你寄過來看看。”后來,這本書最終就在康奈爾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我從2014年開始聯系出版,一直到2018年正式付梓,整整花了四五年時間,周轉了四家頂級大學出版社。
這本書中文版出版的坎坷,簡直就是一種隱喻。為什么呢?因為我把英文版交給康奈爾大學出版社的時候,中文版也同時交給了國內一家頂尖大學出版社,結果中文版最后也經歷了四家出版社,花了七年的時間,最后于2025年由廣西師大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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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著《茶館: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觀世界,1950—2000》
那些英文評審報告,我到現在都還保留著。這本書本身的出版歷史——包括中文版——本身就是一部出版史。這本書2018年在康奈爾大學出版,2020年第二次獲得美國城市史學會最佳著作獎。
這個事情給我的感受是:經過這么多周折、這么多次修改,總的來說,還是值得的。如果沒有這一番坎坷,沒有這一番周折,我覺得這本書未必會得獎。有的時候,我們不知道最后會有什么結局,但是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所以我想,在座的學生,以后肯定會遇到同樣的情況,你對挫折持怎樣的態度,很可能也會影響到最后的結局。
前兩天東京大學的黑田明伸教授來做講座,我就想起《茶館2》的最后一章,最早發表在他主編的《國際亞洲研究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上。那篇文章是我在人文中心期間起草的,但最后發表已經是2014年了。也就是說,一篇文章經歷了七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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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二十年前做茶館考察
如果要從事學術研究,就一定會遇到退稿,這是常態,你是否有充足的恒心和耐心去應對這樣的局面,可能會影響到你研究的最終結局。
眼睛
回顧一生,我有很多失誤,有很多教訓。可能最大的教訓,就是我眼睛視網膜脫落的事情。我在美國的時候,還是很注重身體健康的,我經常游泳,經常鍛煉,甚至跳繩。你覺得一切都正常的時候,隱患可能已經產生。我沒想到,2014年我在上海出差,突然有一天,我的右眼前面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東西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以為只是疲勞過度、用眼過度,休息一下可能就好了。哪知道,去醫院一看,醫生說:“視網膜脫落了。”治療視網膜脫落需要做眼科最大的手術。醫生說做完手術以后,由于眼睛要充氣,就不能坐飛機。但是我必須馬上回美國上課,我就決定回美國以后再做。我馬上聯系美國的眼科醫生,美國醫生說:“不行,視網膜脫落的手術越早做越好,拖延就有可能失明。”
上海的醫生提出一個方案:做手術以后,在眼睛里打硅油代替充氣。打了硅油以后,可以坐飛機。但是,打硅油最大的后遺癥是:半年以后還得再做一次手術,把硅油取出來,而且幾乎肯定會得白內障,因此還得再做白內障手術。但當時已經沒有選擇了。我只能選擇打硅油。在上海做的那個手術非常成功。我們經常說,要到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其實也不一定。我回美國以后,美國醫生看了我的手術情況,說:“這個手術做得非常漂亮。”而那個手術,其實是上海一家普通醫院一個四十多歲的主治醫生做的。半年以后,在美國做了取硅油的手術,同時又做了白內障手術,整個過程確實非常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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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門大學歷史系的辦公室
這件事情給我最大的教訓是什么?第一,不要以為現在沒問題,就可以掉以輕心,很多問題,其實是潛在的,你一定要提前注意到。第二,不要幻想你不做任何投資,就得到最大的回報。我每年體檢,但從來不檢查眼睛。過去我一直以為,視網膜脫落一般都是深度近視眼,我的近視度數并不深。所以一定要每年檢查一次眼睛,尤其檢查眼底,醫生給你散瞳以后,要看視網膜有沒有問題。視網膜如果有孔,眼液就會滲進去,越來越多,最后導致整個視網膜被擠壓脫落。
我當時其實非常沮喪。眼睛不行了,怎么辦?而就在那個時候,我眼睛還沒有恢復,斯坦福大學出版社要我審一個書稿,我想:我怎么審啊?很想因為眼睛不好謝絕。后來我又想,他們出版了我兩本書,對我支持那么大,我也應該支持他們。最后我是用手機把整個手稿聽完的,邊聽邊做筆記,然后匯總寫成審讀報告。從此,我開始了以聽書為主的閱讀方式。現在我經常給學生、同事、朋友推薦聽書。當周圍有人說:“我沒時間讀書。”我就說那你聽書。我現在基本上都是聽書。你們如果想知道聽書的細節,可以讀《歷史的微聲》里面的描寫。在我視網膜脫落以后,我讀的書反而遠遠超過了從前。不管是什么書,包括非常專業的書,我都是聽。眼睛現在主要用來寫作。所以我也希望大家能夠吸取我的教訓,愛護自己的眼睛。
堅持
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時間永遠不夠、雜事特別多的時代。我有一個經驗,過去我給很多學生都分享過:做事情,一定不要把目標定得太高。目標定太高,就會有壓力。我從來不給自己強行規定:“我今天一定要寫多少字。”“這篇論文一定什么時候完成。”“這本書必須什么時候出版。”這種目標,會給自己增加非常大的精神壓力。我2015年到澳門大學以后,就開始寫《中國記事(1912-1928)》,我原來想在2019年五四運動一百周年時候出版,但是實際進度遠遠慢于預期,而我也并沒有給自己加碼,仍然按部就班地根據自己的節奏,甚至在基本完成之后,又花了幾年重寫,結果一直到2025年才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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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著《中國記事(1912-1928)》
如果你給自己定太高的目標,就會在精神上、思想上增加壓力。而在壓力之下工作,往往做不好。這不僅僅是寫作,我覺得生活也是這樣。我在霍普金斯大學讀博士的時候,每天都鍛煉身體,但我給自己定的標準非常低:每天只做十分鐘廣播體操。最多十五分鐘。就是我讀大學時課間做的那種廣播體操。我為什么這樣做?因為當時我們歷史系有個年輕老師,他說寫博士論文的時候,整天弓著身體,長年累月,最后傷了身體。所以我絕對不給自己定那種“每天鍛煉一個小時”“至少半小時”的目標。我覺得那太奢侈了。當時我的導師羅威廉(William Rowe)在圖書館有一個專用的閱讀間,他借給我使用。空間非常小,我看資料、寫作覺得疲憊了,就起來做操。后來我博士畢業,到德克薩斯A&M大學教書以后,也一直堅持。這些年我開始做八段錦,也最多十分鐘、十五分鐘,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現在很多同事朋友對我說“你身體還不錯”,其實就是長期堅持。如果你把目標定得太高——“每天一定走一萬步”“每天一定運動一小時”——反而很容易失敗。我看到很多朋友,一開始鍛煉就興致勃勃,第一天就必須練得汗流浹背,甚至肌肉酸痛,要不就去健身房充值會員卡,結果幾天或者幾個星期以后,就逐漸放棄了。為什么?因為目標定得太高,很不容易達到目標,最后徹底放棄。我的經驗是:哪怕只有十分鐘,也比完全不動好。昨天我請兩個外地回來參加這個活動的學生吃飯,他們居然飯量還沒我好。現在很多年輕人其實處于“亞健康”狀態。我問他們“你們鍛煉嗎?”“不鍛煉,太忙了。”那不行啊。十分鐘總拿得出來吧?而且可以邊聽書邊鍛煉,不行嗎?我就是這樣做的,一點時間都不浪費。如果舍不得時間,鍛煉的時候,同時也可以用聽書來代替閱讀。
包括對待睡眠,我也是這個態度。我這一輩子沒有吃過安眠藥。如果倒床一個小時還睡不著,我就干脆起床寫作,直到我感覺已經睡意滿滿。有的時候半夜兩三點鐘醒了,再也睡不著,我也不強迫自己。那就起來,該干啥就干啥,寫作到七八點鐘,覺得累了,再去瞇一下。也就是順其自然,放松自我,不要強迫自己。這樣不要把睡覺看成是一個很大的事情,能睡就睡,不能睡就起,不會造成心理上的緊張,結果反而不會經常性失眠。
“死線”
不給自己增加壓力的最好的方法,我認為就是永遠要跑在時間的前面。我每學期在開學的第一課都要強調這一點。不要總是到了deadline才開始忙,比如明天要交作業或者論文了,今天晚上還在熬夜加班。我最反對這種做法,因為這會給你增加非常大的壓力。我們經常說deadline,deadline是什么?就是“死線”。你是要跑在死線前面,還是去追死線?如果最后你“追上”了死線,那你也快“死”了。如果你永遠處在追趕deadline的狀態里,你的壓力會非常大。你必須不停地趕、不停地追,在追逐deadline的過程中,人會非常疲憊。更重要的是,你一定寫不好東西。因為你的心靜不下來,也沒有時間反復修改。
減少壓力的方法之一,就是把著急的事情先處理掉,比如回電郵,幾分鐘、十幾分鐘就能處理,那就先處理;學生的論文,我也總是先看。很多小事情如果每天積累,你不處理,就會越堆越多,最后腦子里一團亂麻。想到一會兒要給學生寫推薦信,一會兒要看學生論文、提意見,還要回復學校事務性的各種行政郵件……所有事情堆在一起,你怎么能靜下心來寫作呢?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的寫作,很難有真正深入的思考,真正對內容的仔細斟酌和反復修改打磨,心靜不下來,想著“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就感到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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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劍橋大學
去年不是有一句流行的話嗎?本來應該從從容容,游刃有余,結果匆匆忙忙,連滾帶爬。所以,我總是優先把那些花費時間較少的事情做完,而把寫書放在最后,比如會議論文、會議發言、演講稿或者是PPT等等,我都會提前準備好。把所有這些雜事處理完以后,我才去寫書。因為書不是一年兩年能完成的,動不動就是五年、六年,甚至十年、十幾年,所以我總是把書放在最后。這樣,當我真正進入寫書狀態的時候,我的心是平靜的,一點都不慌張。哪怕再多寫幾年,我也無所謂,但我一定要把它做好。如果我發現哪里有一點問題,我不會因為“沒時間”就放過去,一定會重新去查、重新去核對,甚至反復修改。
先做小事情,把大目標留在后面。我從來沒有因為時間來不及,就放棄一次發言,或者答應別人的稿子最后又說“我寫不出來了”;也從來沒有學生的論文等著我提意見,我耽誤很長的時間,讓學生著急。但這種不回學生電郵、無限期拖延論文修改意見的老師,在我的職業生涯中也遇到過不少,甚至有學生完成了學位論文,最后超過最長期限而沒能答辯的例子。我原來在川大有個同班同學,后來去美國讀人類學,他就抱怨過他的導師,那位教授其實還是一個很有成就的人類學家,但學生把博士論文交上去以后,半年、一年都不給反饋。直到今天,他想起這件事都還痛心疾首,因為這直接影響了他畢業。所以我對自己的學生,都是盡快處理。我這個人記性其實不太好,我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如果一封郵件不及時回復,很可能兩三天以后我就忘了。怎么辦?那就先處理。
相互成就
回顧自己這一生的寫作和研究,我越來越覺得,學者是相互成就的。人類的進步靠的是合作而不是競爭。前幾年我出版了《歷史的微聲》,其中有一篇為亞當·文斯《人類進化史》寫的書評,那篇文章是我和清華大學人類學家張小軍在線對談以后形成的。那時我和他甚至還沒見過面,只是在線上做這本書的對談。今天早上,張小軍教授給我發來了一首關于我“榮休”的詩,寫得非常好:
為學倡行日常路,
兄論袍哥敘江湖,
榮枯過眼皆為史,
休心常念百姓呼。
功深豈在書萬卷,
成都茶館品一壺,
業精跨出封閉世,
偉力宏篇時代殊。
今天中國學界的問題之一,就是“競爭”太嚴重了。從小學開始,班級排名、考試成績在前還是在后,一直到高考,都是這種競爭機制。高考本身也是這樣的邏輯:你上去了,就有人下來。這種競爭心態,見于十九世紀末嚴復翻譯的《天演論》——“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當年這種心態是有其歷史背景的,因為中國受到西方列強的壓迫,所以希望“自強”。但是到了二十一世紀,如果我們依然把一切都建立在競爭的邏輯上,我覺得是有問題的。按照人類學的研究,人類文明真正能夠發展,靠的是合作。但今天,我們面臨的是越來越激烈的競爭,除了高考,大學里還有職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比如說現在各大學實行的非升即走,其實是從美國學來的,但是卻讓青年學者陷入互相之間的拼殺。美國的tenure(終身教職)并不是同事之間的互相競爭,從assistant professor(助理教授)到associate professor(副教授),再到full professor(教授),是看你是否達到標準,而不是互相之間的競爭,只要達到了條件都可以得到晉升。我大概二十多年前就在《開放時代》發表過文章,反對同事之間過度競爭的做法。但現在,這種情況可以說越來越嚴重了。
這些年回顧起來,我其實得到了很多朋友的幫助。比如孫江兄,給我提供秘密社會的資料;我寫《街頭文化》的時候,司昆侖(Kristin Stapleton)——她是孔飛力(Philip A. Kuhn)的學生,給我提供了不少關鍵資料;我寫《袍哥》那本書的基礎資料,是川大李德英提供的。學者是互相支持、互相成就的,而不是彼此防備:“我有什么想法,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免得被偷走”;“我有什么資料藏著掖著,秘不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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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笛著《袍哥:1940年代川西鄉村的暴力與秩序》
我覺得,學者之間的交流,其實能帶來很多新的啟發。比如羅新,雖然我們研究不同的時段和問題,但我們經常聊天、交流彼此在寫什么;孫江已經讀過我最近完成的一部關于中國秘密社會的書稿,提出了非常好的建議,我又請李恭忠再幫我把關;甚至學生也參與過我的書稿討論,在前年的討論課上,我每次會留十分鐘,請同學發表關于預先讀的一部分書稿的意見。所以我一直覺得,人是互相成就的。而且這種互相成就,有時候還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幫助你。
我講一個事情。2006年秋,我去美國全國人文中心做研究,帶了一大卷成都和四川的地圖去,這些地圖有的來自國會圖書館,有的來自檔案館,還有是我四處收集的。結果在飛機場安檢時,地圖被擋在了安檢機里,我忘了拿。等上了飛機突然想起來,所有地圖都不見了。我一下子急壞了,下了飛機就趕緊聯系機場,但是這些東西已經渺無蹤影。因為在美國,如果長時間無人認領,很可能直接被銷毀,當垃圾處理。但幸運的是,之前我曾經把一些地圖分享給朋友,后來我只好再去找他們:“我地圖丟了,你把當時我給你的copy再發給我。”結果居然真的“救”回來了一些地圖。所以有時候你會發現,分享并不會讓你失去什么,反而可能在未來幫助你自己。
把歷史學家拉下神壇
今天這個主題——“人人都是歷史學家”,我非常贊同。我一直覺得,不要把歷史學家神化。在中國,我們過去總覺得歷史學家肩負著特別神圣的使命,要為國家民族提供歷史經驗教訓。有理想當然很好,我也不是沒有追求,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前段時間有個記者采訪我,標題類似“歷史學家王笛”。結果下面有人留言:“不要捧殺王笛。”因為在很多人眼里,“歷史學家”是特別神圣、特別高深的身份,好像只有司馬遷那樣的人才配叫歷史學家。但其實historian本來就是一種職業,和社會學家、人類學家等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沒有神圣化的必要。
我之所以說“人人都是歷史學家”,是因為我覺得每一個人,其實都可以記錄歷史。你看到的人、經歷的事情、留下的記憶,如果你把它記錄下來,難道不是在扮演歷史學家的角色嗎?過去的歷史,大多是帝王將相史,只記錄大事件、大人物。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很少被記錄。如果歷史學家不記錄,我們自己也不記錄,那很多真實歷史就會永遠消失。而今天,我們已經有了非常好的條件。有手機,有網絡,有各種平臺。當然,很多東西最后也會消失。但只要我們堅持記錄,總會有很多東西被保留下來。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以后,當后人研究我們這個時代,他們就會擁有更多真實的材料。所以我一直反復強調,人人都是歷史學家——只要你堅持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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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是歷史學家:王笛教授榮休紀念學術研討會”現場
謝謝大家,讓我有機會成為你們記憶里的那個王笛。
我們不太可能相遇于廟堂,但一定還能再會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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