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文學的先鋒派崛起了。有很多作家嶄露頭角，有很多作品被人們熟知。到現在，一些中年人仍然可以如數家珍一般說出那些作家或作品的名字。只不過先鋒派衰落了，并非人們不喜歡看文學先鋒派的作品，而是時代變了。從文學先鋒派的衰落說起，似乎可以看到時代的變遷，看到人性的變化。

人是被時代裹挾的，并非能夠完全改變時代。能夠改變時代的只有權貴，所謂的勞動人民改變時代是不可能的。中國封建社會持續了兩千多年，權貴并不想改變這樣的社會制度，即便千千萬萬勞動人民想要改變，也改變不了。直到后來有了革命的先行者，有了偉大的領袖，時代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文革結束以后，撥亂反正了，一些老作家被平反了，但他們似乎成了驚弓之鳥，并不能寫出帶有創新性的作品，也不能完全展露自己的才華。很多老作家只是寫一寫自己的感觸，寫寫劫后余生的慶幸心情，卻并沒有開拓創新。畢竟時代變了，他們并不能完全把握，也不能像以前“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時代那樣說話和寫作了。一些年輕的新銳作家出現了，寫改革開放中的新人新事，居然獲得了人們的認可，或者說他們的作品洋溢著時代青春的氣息，而并不是那種總是回憶過去，總是有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年輕的作家有創造力，要寫鄉村的生活，要寫工廠的生活，要寫廠長上任，要寫班主任，要寫精神上的傷痕。這些當然不算先鋒派，后來就有了借鑒外國創作手法的作品，有了《紅高粱》，有了《廢都》，有了《妻妾成群》等等。似乎這些作品讓人們眼前一亮。既能夠滿足一些人的低級趣味，又具有文學的高雅屬性。或者說借鑒了外國創作手法以后，讓很多人眼前一亮。

如果按照傳統小說的寫法，這樣的作品很容易寫成土改或斗地主之類的，或者寫成反對封建大家族之類的。可是用了先鋒派的手法，就用了外國的一些現代派的手法，甚至把外國一些現代派手法雜糅到一塊，就弄成了新的風格。不管是魔幻現實主義，還是荒誕派，不管是象征主義，還是黑色幽默，都可以雜糅到一塊使用。全憑作家自己駕馭，當然弄的文本不是那么中規中矩，卻偏偏帶有強烈的文學性。作家可以解釋自己的作品。說是使用了結構主義或解構主義手法，要讓讀者自己去思考，而不是告訴讀者答案。有了這樣的手法，很多作品就變得玄虛起來，但并非脫離現實，而是對現實深刻地反映，甚至是小說中的小說，或者說作家運用高超的寫作技巧，寫出了令人矚目的好小說。不管是馬原的《虛構》，還是閻連科的《丁莊夢》，都有這方面的技巧，也都給讀者以閱讀上的震撼。先鋒派總是在開疆拓土，要把筆觸引向生活的各個方面。用現代派或后現代派的手法來解構生活，解構人們的言語，解構人們的行為，解構人們的一顰一笑。如果這樣發展下去，中國文學很可能會迎來最大的輝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人數將會增多。可是先鋒派文學在九十年代末期，或者說在二十一世紀到來的時候，走向了衰落，不得不令人痛惜。

先鋒派衰落的時期，就是城市化進程的時期。在城市化進程中，很多事情出現了，正好是先鋒派作家描寫的素材。可以寫得非常精彩，只不過先鋒派作家大多轉型，寫別的風格的作品，不再觸摸冰冷的現實，也不再戳中人們的心坎。并不是作家才情減弱，也不是作家不能寫，而是不敢寫了。倘若一些先鋒派作家來寫城市化進程中的強拆事件，寫一些和黑惡勢力勾結的貪官污吏，寫一些權錢色交易，再寫農民失去土地的悲哀，當然會鞭辟入里，甚至入木三分。但他們及時收住了筆觸，不再往下延伸，也不再用筆觸來深刻地解剖現實生活。當然就會脫離生活，甚至有的先鋒派作家封筆不寫，轉而寫一寫詩歌和散文，聊以自慰。每一個時代都有權力系統對文學的干預。到了先鋒派文學發展的時代，也是如此。那樣的時代，權力系統放的比較開，以至于很多先鋒派作家崛起，有的作品還改編成了電影或電視連續劇，獲得很高的收視率。也正是先鋒派作家中的人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而其他派別的作家卻沒有獲得。雖然并不能以諾貝爾文學獎作為評價文學優劣的唯一標準，但這樣的獎項有一定的含金量，起碼可以證明，獲獎的作家和作品受到世界的關注。

一些先鋒派作家及時轉型，寫城市文學，寫燈紅酒綠下的生活。甚至有的作家一年出一本長篇小說，作品乏善可陳，總是模仿《紅樓夢》，覺得自己寫了優秀的小說，實際上只不過為了圈錢罷了。先鋒派文學衰落了，似乎是作家和作品的悲哀，實際上是讀者的悲哀。因為讀者讀不到先鋒派的作品了，只能重溫過去的作品，而很多過去的作品，往往被封禁在圖書館，并不能在市面上流傳。在市面上流傳的都是城市文學作品，或者是網絡文學作品，大多沒有什么現實意義。連同鄉土文學都被淘汰了，只不過要符合時代的發展。時代發展的主流是城市化，是要農民進城買樓房，而不是專注于農村的建設與發展。如此來看，先鋒派文學的探索很容易折戟沉沙，并不容易深入到農村深層，也不容易深入到城市的深層，探討人性，而只是流于生活表面的浮光掠影，或者說有點像世界文學中的頹廢主義，并不想有多大的出息。時代變了，思潮也變了，權力系統對文學的干預態度也就變了，以至于很多先鋒派作家不再寫這樣的作品，并非讀者讀膩了，而是不能寫了。很多新生代的讀者根本就沒有讀到過先鋒派的作品，讀到的只是當下的一些所謂的文學作品，以為文學無關緊要，也無外乎寫寫表面的生活，其實他們并沒有真正讀到先鋒派有力度的作品。

先鋒派文學衰落了。現在的文學市場似乎不是先鋒派文學能夠統領的，甚至先鋒派文學早已經被人們忘記了。很多人讀到的作品都是城市文學和網絡文學作品，沒有什么先鋒派的影子，其實這是文學的悲哀，也是時代的悲哀，當然最感到悲哀的還是讀者。如果讀者沒有感覺到悲哀，也沒讀過先鋒派的作品，只能說讀者孤陋寡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