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歲老人出殯,侄子要3萬才肯摔老盆,大女兒直接自己摔了
老盆摔下去的時候,我聽見瓷器碎裂的聲音,脆生生的,像一口憋了三十年的氣終于吐出來了。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吹鼓手的嗩吶停了一瞬,像是被這聲音嚇到了。管事的老陳叔張著嘴,嘴唇哆嗦了兩下,什么也沒說出來。靈堂前跪著的親戚們抬頭的抬頭,探身的探身,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我跪在水泥地上,膝蓋磕得生疼,手里還攥著老盆的碎片,碎瓷扎進掌心,有血流出來,我竟然感覺不到疼。
我大妹在旁邊拉我袖子,小聲說:“姐,你這是干啥?”我沒理她。我回頭看了一眼棺材,我爸躺在里面,不知道他看見沒有,看見他的大女兒親手給他摔了老盆。
按我們這兒的風俗,老人出殯,摔老盆得由兒子來,沒兒子的由長子長孫來,實在沒有兒子的,由侄子來。總之,得是男丁。老盆摔得越碎越好,寓意歲歲平安,老人走得安生。我爸沒有兒子,我媽生了我們姐妹三個,我是老大。我爸一直想要個兒子,我媽生到老三還是女兒,后來就不再生了。我爸嘴上不說,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有遺憾的。逢年過節上墳,別人家都是兒子領著一家老小,我們家是我領著兩個妹妹。有鄰居看不過去,跟我爸說你家三個姑娘多好啊,孝順。我爸笑笑,沒說話。那個笑容我記了很多年,不是欣慰,是認命。
我爸走的那天是臘月十九,離過年還有十一天。他在醫院躺了半個月,最后那段日子已經不怎么說話了,偶爾清醒的時候眼睛四處看,我知道他在找我媽。我媽比他走得早,走了六年了。我握住他的手說爸,你放心,后事我會辦好的。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我猜他是想說兒子的事,他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沒有兒子摔老盆。
我爸走后的第二天,我給我堂哥趙建國打了電話。他是我大伯的兒子,我爸的親侄子,今年五十二歲,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電話接通,我說建國哥,我爸走了,出殯定在臘月二十二,到時候得麻煩你來摔老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大姐,這事好說,到時候我過去。”我說好,謝謝建國哥。
掛了電話,我心里踏實了一些。雖然我爸沒有親兒子,但有侄子摔老盆,面子上也算過得去,村里人不會說三道四。我跟兩個妹妹說了這事,她們都松了一口氣。大妹說建國哥人不錯,應該不會出什么岔子。小妹沒說話,她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敏感的,從小就能感覺到別人臉色背后藏著的東西。
臘月二十二,出殯的日子。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我媽在世時候教過我的,老人出殯當天的規矩多,一樣一樣不能亂。請的吹鼓手五點半就到了,嗩吶一吹,整個村子都醒了。來幫忙的鄰居陸續到了,老陳叔指揮著擺靈堂、搭棚子、燒紙錢。我跟我兩個妹妹跪在靈前,披麻戴孝,一個一個給來吊唁的人磕頭回禮。
快到八點的時候,趙建國還沒來。出殯定的是九點,摔老盆在出殯前頭,不能晚了。我讓大妹打電話催催,大妹打了,沒接。過了十分鐘再打,接了,趙建國在電話那頭說馬上到,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
八點四十,趙建國來了。開著他那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車上還坐著他媳婦。他下車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從被窩里爬出來直接就來了。他媳婦倒是打扮得齊整,燙了頭,抹了口紅,拎著一個紅色的手提包,一點也不像來參加葬禮的樣子。
趙建國走到靈前,給我爸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后把我拉到一邊。他說:“大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我看著他,他眼睛不看我的臉,看著旁邊,嘴角扯了一下,說:“現在外面摔老盆的行情你也知道,不是白摔的。我這邊……”
“建國哥,你什么意思?”我直接問。
他終于轉過臉來看我了,臉上的表情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大姐,我也不跟你多要,就三萬。你知道的,摔老盆這事,摔了以后我就是頂這一房的人了,以后逢年過節我還得給二叔上墳,這都是事。三萬塊錢不算多。”
我盯著他看了三秒鐘,這三秒鐘里我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我爸跟他爸是親兄弟,小時候他們家住村東,我們家住村西,過年的時候一起吃飯,我爸跟他哥、他的親侄子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吃菜。我爸幫趙建國找過工作,給他介紹過對象,他在鎮上開五金店的本錢,我爸借了他五千塊,三十年前的五千塊,到現在他也沒還。
我退后一步,說:“建國哥,你是我爸的親侄子,這事你要跟我談錢?”
他媳婦在旁邊插嘴了,聲音尖得跟指甲刮玻璃似的:“大姐,話不能這么說。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建國要是沒有這個名分,以后他憑啥給二叔上墳?這可不是小事,這是要擔責任的。”
我沒理他媳婦,我看著趙建國。他低著頭,用腳尖碾地上的土,碾了一個小坑。過了幾秒,他抬起頭來,眼睛里有一絲不自在,但嘴巴卻比眼睛硬:“大姐,三萬,你考慮考慮。”
我轉身走回靈堂,跪下來。兩個妹妹問我怎么回事,我沒說。管事的老陳叔過來催了:“該摔老盆了,再晚就誤了時辰了。”我說再等等。老陳叔說等啥?我說等人。
等了二十分鐘,趙建國站在靈堂外面抽了兩根煙,他媳婦在旁邊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什么。九點差十分,我站起來,走到靈前,端起那個老盆。老盆是瓦制的,灰褐色,碗口大,盆底有一個小孔,是提前鉆好的,寓意讓老人把錢帶走。盆里燒著紙錢,火苗舔著盆沿,烤得我手指發燙。
老陳叔說:“二妮,你端盆干啥?快放下,建國來了,讓建國摔。”
我沒聽。我端著盆走到靈堂門口,跪下來,面朝南方。身后有人喊“不能啊”,有人喊“大姐你別沖動”,我什么也沒聽見。我把老盆舉過頭頂,用盡全力往地上一摔。瓦盆碎了,碎成了七八片,紙錢的灰燼揚起來,落了我一頭一身。
嗩吶聲停了。周圍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了。我跪在碎片中間,手心被碎瓷扎破,血滴在地上,一滴,兩滴。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往外涌,憋都憋不住。我不知道為什么哭,是為我爸難過,還是為我自己生氣,還是為這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來所有說不出口的委屈。我們這個家沒有兒子,別人嘴上不說,可但凡遇到事,你就能感覺到,沒有兒子就是低人一等。摔老盆要侄子來摔,侄子可以跟你討價還價,三萬塊錢,少一分這個盆就沒人給你摔,你爸就帶著這份遺憾走。
我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趙建國。他站在靈堂外面,嘴巴微張,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媳婦拉著他的胳膊,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說:“建國哥,不用你了,我爸的老盆我自己摔了。他是我的爹,我是他的閨女,這個盆我摔得。你走吧,該干啥干啥去。”
趙建國張了張嘴,擠出一句:“大姐,你這是讓我難做……”
我沒再理他。他媳婦扯著他的袖子往外走,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囔:“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摔個盆嗎,誰稀罕……”聲音越來越遠,五菱宏光的發動機響了兩聲,走了。
老陳叔走過來,看著我,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二妮,你……你這讓老趙走得不全乎啊。”我說陳叔,我爸要是知道我為了摔這個盆被人訛了三萬塊錢,他在地下才能不安生呢。老陳叔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出殯的事繼續了,吹鼓手重新吹起來,八個人抬著棺材往祖墳走。我端著遺像走在最前面,兩個妹妹跟在后面哭。大妹哭她爹沒了,小妹哭得喘不上氣。我沒有哭,我端著照片往前走,走過村口的時候風吹過來,把我爸的照片吹得晃了一下,我用手指壓住,照片上我爸的臉有點模糊,我不知道是風吹花了我的眼睛,還是眼淚涌了上來。
棺材入了土,填了墳頭,燒了紙錢,磕了頭,葬禮算完了。幫忙的鄰居都散了,我跟我兩個妹妹最后走的。站在墳前,周圍是冬天荒涼的土地,麥苗剛剛露頭,綠得發黑。遠處村子里的狗在叫,叫了幾聲不叫了,風呼呼地吹,吹得人耳朵疼。
大妹站在我旁邊,說:“姐,你太沖動了。這事傳出去,村里人還不知道怎么說你呢。”我說說什么?說我沒有弟弟,說我摔了老盆壞了規矩?大妹說:“你知道就好,以后在村里,你讓我們怎么做人?”
我轉過頭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不認識她。我說你怕別人說,那趙建國要三萬塊錢的時候你怎么不說話?他摔了盆就是咱家男人了,他說的,以后逢年過節他來上墳,他來過嗎?他上過墳嗎?他爸的墳在哪里他知不知道?
大妹被我噎住了,張了張嘴,沒出聲。
小妹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了。她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我爸生前說話的樣子:“大姐,我覺得你做得對。這盆本來就是咱家的東西,憑啥讓別人摔?他是男人又怎樣,他孝順過咱爸嗎?爸住院半個月,他來過一次嗎?過年過節給爸打過電話嗎?”
大妹不說話了。風更大了,墳頭上的紙錢被吹得嘩啦嘩啦響。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爸的墳,說:“爸,你放心走吧。我有閨女替你摔盆了,你走得安心。”
往回走的路上,小妹追上我,挽住我的胳膊,說:“姐,你手怎么了?”我說沒怎么,被碎瓷扎了一下。她說我看看,我伸手給她看,掌心里有兩道口子,血已經干了,結了暗紅色的痂。她看著我的手,眼圈紅了,說姐,你是不是傻,你就不能摔輕點?
我說,摔輕了就碎不了了。
走了幾步,她又說:“姐,你別聽大姐夫的話,什么規矩不規矩的,規矩還不是人定的?咱爸最疼我們三個,他心里想要兒子,可他從來沒因為這個對我們不好過。”
我點點頭,沒說話。走到村口的時候,碰到了隔壁的王嬸,她端著盆出來倒水,看見我們三個,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想說啥又沒說,轉身回去了。我猜她背地里肯定要說,說趙家的大閨女太不懂事了,出殯這么大的事,怎么敢自己摔盆,這是要被人笑話的。
隨便吧。
回到家,天已經快黑了。我爸的遺像擺在堂屋正中,前面供著香,煙霧裊裊地往上飄,飄到天花板上散開了,屋子里有一股檀香和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兩個妹妹去做飯了,我一個人坐在堂屋里,對著我爸的遺像發呆。坐了不知道多久,大妹端了一碗面進來,放在我面前,說姐,吃點東西吧,一天沒吃了。
我看著那碗面,白水煮的面條,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灑了幾滴香油。跟我媽在世時候做的一模一樣。媽走的那年我三十五,今年我五十七,二十二年了,我從來沒讓別人給我做過這種面。今天大妹做了,我沒忍住,眼淚又涌上來了。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大妹和小妹商量著明天誰留下來陪我。我說不用,我一個人能行。她們不放心,最后大妹留下來,小妹回去上班。晚上躺在小時候睡過的床上,被子曬過,有大妹洗衣液的香味。隔壁傳來大妹打電話的聲音,給她老公說今天的事,說姐自己摔了盆,說建國哥要三萬塊錢的事。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句。她老公說了什么我聽不清,大妹后來又說了一句:“嗯,我也覺得姐做得對。”
我翻了個身,面朝墻,嘴角動了一下。墻上的白灰脫落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黃泥,泥里有稻草,干干的,脆脆的,像我爸這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墳,燒了紙,磕了頭。回來的時候路過趙建國的五金店,卷簾門關著,鐵門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春節放假”。臘月二十二就放假了,離過年還有八天。我站在店門口看了兩秒鐘,轉身走了。我不想找他理論,不想跟他要說法,也不想再看見他。這個堂哥,從今天開始,就當沒有了。
老盆碎了就碎了,我爸走了就走了,有些規矩該改就改了。我是他的女兒,不管我是男是女,我流的血是他的血,我替他摔這個盆,天經地義,用不著求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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