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菲律賓的老毛病了。《菲律賓每日問詢者報》的數(shù)據觸目驚心：83%的現(xiàn)任參議員和76%的眾議員來自政治家族。地方政府更夸張，近1萬個地方選舉職位被家族把持，占總數(shù)的54%。

菲律賓不是沒有憲法。1987年憲法第26條寫得清清楚楚：國家應禁止政治王朝。39年過去了，這條法律還是廢紙。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個號稱“亞洲最古老民主國家”的地方，為什么會被幾百個家族壟斷權力幾十年？

根據菲律賓眾議院內部政策和預算研究部門的數(shù)據，17,983個地方選舉職位中有9,852個被政治家族把持，占54%。眾議院318名議員中，83%屬于政治家族。換句話說，你看到的那張菲律賓議員名單，八成以上都是熟臉，不是這個家族的兒子，就是那個家族的女兒。

參議院24個席位里，4對兄弟姐妹同時在場，還有11人的親屬在眾議院或地方政府任職。維拉爾家族在參議院有兄妹二人，圖爾福家族有父子二人，卡耶塔諾家族有兄妹二人。整個國會，基本就是個“家族聯(lián)誼會”。

馬科斯家族更不用說，從總統(tǒng)到眾議院多數(shù)黨領袖，全是自家人。總統(tǒng)的兒子桑德羅·馬科斯當眾議院多數(shù)黨領袖，總統(tǒng)的堂弟馬丁·羅穆亞爾德斯當議長。一條權力鏈上，全是親戚。

參議院的情況最扎眼。2025年選舉后，參議院24個席位中有8個被四對兄弟姐妹占據：維拉爾兄妹、卡耶塔諾兄妹、埃斯特拉達兄弟、圖爾福兄弟。這不是民主，這是“家庭聚會”。

地方上更夸張。拉烏尼翁省的奧爾特加家族統(tǒng)治了近一個世紀，父親傳兒子，兒子傳孫子，從未間斷。現(xiàn)任省長拉斐爾·奧爾特加-大衛(wèi)年僅27歲，2022年剛從父親手中“接棒”。

菲律賓不是沒有能人，是能人根本進不去。選舉是要花錢的，家族壟斷了資源，外人想參選，連門都沒有。

菲律賓的家族政治不是一天形成的，根子能追到500年前。

在前殖民時期，菲律賓群島被劃分成諸多“巴朗圭”，類似村莊，管理“巴朗圭”的族長被稱為“達圖”。那時權力就在少數(shù)家族手中。

1565年，西班牙人來了。殖民者人手不夠，管不了那么多地方，就跟當?shù)刈彘L達成協(xié)議——你們幫我們管，我給你們權力和利益。西班牙人不僅讓他們當?shù)胤焦伲€許諾世襲的貴族頭銜和領地。

這些“新晉貴族”搖身一變，成了本土的剝削階級。他們協(xié)助殖民者收稅，利用職權撈錢，還向殖民者舉薦自己人當官，形成權力派系。為了鞏固地位，他們跟西班牙官員通婚，跟富商家族聯(lián)姻，勢力越滾越大。

1898年，美國人來了。美國人在菲律賓搞選舉制度，但選舉權被嚴格限制在貴族圈層內。老百姓看著投票箱，但票箱里裝的是權貴的名字。

有學者總結得很準：“如果說西班牙人是無意中創(chuàng)造了菲律賓的‘政治王朝’，那么美國人則為其存在帶來了合法性。”

1946年菲律賓獨立后，獨立政府不僅沒有打破這套體系，反而成了家族勢力的新舞臺。到馬科斯時代，“裙帶政治”被做到了極致。老馬科斯曾分別安排自己的妹妹、女兒和兒子出任要職。

馬尼拉德拉薩爾大學政治學教授蒂漢基說得很直白：“你不能指望滿滿一屋子的‘王朝政客’推行‘反王朝’立法，這就好比讓吸血鬼去看管血庫。”

家族政治的第一大惡果，是腐敗到了骨子里。

老馬科斯在任期間至少“撈”了100億美元，在瑞士銀行開了多個賬號。他動用權力驅趕原住民、非法圈地，大規(guī)模舉債搞基建，下臺時國家債務規(guī)模擴大了幾十倍，據說“要到2025年才能還清”。他還故意抬高工程標價，從中撈取巨額回扣。

維拉爾家族是菲律賓最富有的政治家族之一。他們控制著Vista Land房地產公司和PrimeWater水務公司。參議員馬克·維拉爾曾在老杜特爾特政府時期擔任公共工程部長，手上掌握著幾百億美元的基建預算。

他的妹妹卡米爾2025年當選參議員，母親辛西婭長期擔任參議院環(huán)境委員會主席，手里攥著土地改革和環(huán)保法案。一家三口，一個管錢、一個管事、一個管立法。自家的房地產公司等著土地政策松綁，自家的水務公司等著水費漲價。政策往哪邊走，還用問嗎？

有研究機構的數(shù)據更扎心：貧困率最高的10個地區(qū)，全都被政治家族控制著。棉蘭老穆斯林自治區(qū)貧困率37.2%，卡拉加地區(qū)33.2%，三寶顏半島30.1%，比科爾29.3%，東米沙鄢28.9%，清一色的家族地盤。

菲律賓發(fā)展研究所指出，政治王朝削弱了制衡機制，讓真正的改革派上不來。家族控制預算，公共工程款流向自己人的公司，普通老百姓的學校、醫(yī)院、公路永遠修不好。

菲律賓的經濟增長數(shù)據看著還行，2024年增長5.6%，在東南亞算不錯了。但有近18%的人口，約1750萬人，仍處于貧困線以下。增長的數(shù)字進了誰的口袋？不是老百姓的。

1987年憲法就說了要禁止政治王朝，但39年過去了，國會就是不立法。為什么？因為立法的人就是王朝本身，誰會給自己挖坑？

2025年底，小馬科斯讓兒子桑德羅在眾議院提交了一份反政治王朝法案。眾議長羅穆亞爾德斯也參與了提案，這位本身就是馬科斯總統(tǒng)的堂弟。

法案內容更搞笑。它只限制“四等親”以內的親屬同時擔任國家職務，但給地方留下了口子，同一省份內，父親當省長、兒子當市長，完全合法。

按這個標準，桑德羅自己當眾議院多數(shù)黨領袖，他的總統(tǒng)父親完全不受影響。眾議員埃德加·埃里斯說得很直白：“這只能把‘胖王朝’變成‘肥胖王朝’。”

參議院在2025年通過了另一個版本，限制到“二等親”，但兩個版本差距太大。聯(lián)合委員會大概率談不攏，法案又要拖。

小馬科斯的策略很清楚：拖。拖到民眾注意力轉移，拖到選舉季過去，拖到法案自然死亡。反對黨批評他“作秀”，說他根本不打算動真格。

有分析認為，小馬科斯推動反政治王朝法案的真正動機，不是為民除害，是打壓杜特爾特家族。副總統(tǒng)莎拉是2028年總統(tǒng)大選熱門，如果能用“反王朝法”廢掉她的參選資格，馬科斯家族就能再坐一屆。

5月8日，菲律賓幾個公民團體發(fā)起了“只準一個”運動，要通過“人民創(chuàng)制權”繞過國會，直接修改法律。這是憲法賦予人民的權利，只要收集到全國10%選民（約700萬人）的簽名，就能推動立法。

簽名要求每個選區(qū)至少3%的選民支持，動員范圍覆蓋全國254個選區(qū)。律師阿非利加坦言困難重重，國會里的家族勢力肯定會阻撓。

他呼吁民眾覺醒：“腐敗的根源就是政治王朝。權力集中在幾個人手里，他們決定預算怎么花，錢就流進了自己口袋。”

民眾的反抗力量在積累。2025年底馬科斯家族貪腐丑聞曝光，社交媒體上罵聲一片。越來越多人意識到：不改變政治世家壟斷權力的現(xiàn)狀，任何反腐努力都是治標不治本。

菲律賓不是沒有改變的可能，只是阻力太大。200多個政治家族，控制著從中央到地方的權力核心，通過聯(lián)姻、同盟關系編織成一張全國利益網。

菲律賓的政治王朝不只是少數(shù)幾個家族的事，是系統(tǒng)性的制度腐敗。83%的參議員來自家族，意味著國家的立法權、預算權、監(jiān)督權都被少數(shù)家族壟斷。39年前憲法就寫了要禁止，39年后國會還在演戲。

有學者把菲律賓的政治模式稱為“家族政治與民主外殼的結合”，選舉照搞，投票照投，但票箱里的名字永遠那幾個。菲律賓有美國的政治架構，但沒有美國的制度制衡。

小馬科斯政府正處在十字路口：是順應民意推進改革，還是繼續(xù)跟各大家族分蛋糕？這一選擇不僅關系到他的政治命運，也將深刻影響菲律賓的未來。

菲律賓老百姓在等。

等那個真正的反王朝法案通過，等地方選舉不再被家族把持，等自己的一票能選出真正代表自己的人。這條路注定漫長，但民眾的憤怒會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