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離奇的新型認知障礙讓十多億講中文的人凌亂了。

他們開始忘記怎么寫漢字了。

至少，傳言中是這樣說的。

當世界剛剛邁入 21 世紀，類似的報道就流傳起來，每篇報道的敘事線索都詭異地相同。最初，報道對象是一些有能力、有成就的人，而且往往是高級知識分子，比如某位科學家、某位企業家，或是某位作家。接著，這些對象又換成了小學生，他們努力地回想著一些極為簡單的漢字的寫法。

就像常言說的，他們經常提筆忘字。

有人把這種現象稱為失語癥，是一種使人喪失說話能力的機能衰退。也有人稱之為書寫障礙，它是失語癥的近親，主要是指書寫能力而非說話能力的喪失。更有人稱其為一種“奇特的新型文盲現象”。然而，沒人解釋得清楚，這種流行病的病理學與現有的醫學知識格格不入，它驟然發作，似乎是從科幻小說中直接截取的情節。

“漢字健忘癥”——這是人們最終給它貼上的標簽。

傳言讓位于冷靜的統計數據：在 2013 年的一項調查中，98.8%的調查對象表示經歷過提筆忘字，其中很多人每天都會遇到這種情況。看起來，整個中國都籠罩在一場古怪的“漢字危機”當中。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這種大范圍的“漢字健忘癥”還具有令人費解的表現。它不像許多公共危機那樣影響的是社會的邊緣群體——那些弱勢的貧困階層。相反，這種癥狀頑固地盯上了中國的精英人士。越富有、越文雅的人，越容易遭受攻擊?？芍涫杖朐蕉嗟娜耍饺菀讍适鴮懩芰?。

QWERTY 鍵盤上帶有五筆字符的“Y”鍵和“M”鍵

罪魁禍首終于浮出了水面：數字化書寫?！皾h字健忘癥”在使用電腦、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等電子設備，并在 QWERTY 鍵盤或觸控板的輔助下書寫中文的人群中最為普遍。這些人原本還在筆記本電腦或移動設備上穩定流暢地輸入著一串串的漢字，然而，一旦這些設備關機之后，他們的大腦仿佛也就隨之“停機”了。

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些聳人聽聞的報道？它會不會是數字時代下的又一場道德恐慌——不論是關于“網絡縮略語”（Textspeak）、表情符號、手寫沒落等問題，還是關于“語言衛生”（language hygiene）之類的問題？或者說，21 世紀的中國是否會成為一個擁有數億新型失語癥文盲或存在書寫障礙的健忘癥患者的國度？果真如此的話，為什么我們在自己周圍找不到有關這一危機的證據呢？它是某種系統性崩潰的預兆嗎？比如說，高等教育的崩潰？那么，中國為何得以成為世界上最具活力、資源最豐富的數字經濟體之一呢？中文互聯網又為何呈現出一派活躍景象？中國的互聯網用戶數量預計已達到了九億人之眾，在這里，每時每刻，海量的中文內容被高強度地傳輸著。如果連中國那些參與網絡交互最多、最懂技術的個體都“不會寫字”（這是對書寫障礙的基本界定）了，那么究竟是誰還在從事這些漢字的書寫活動？

四通牌漢字處理器

《中文計算機》是所有語種當中首本關于數字時代中文的歷史書。本書以超過十五年的研究為基礎，追溯了電子化中文從“二戰”結束之初的興起，直至當今實現全面發展的歷史。它基于口述史料、人工制品，以及從散布在亞洲、歐洲和北美洲的數十所藏館中收集的檔案資料，講述了一系列古怪而聰穎的人物的故事，他們來自 IBM 公司（即國際商業機器公司）、美國無線電公司（RCA）、麻省理工學院（MIT）、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美國空軍、美國陸軍、五角大樓、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英國電信巨頭大東電報局（Cable and Wireless）、硅谷、日本業界，以及中國的知識界、工業界和軍事領域的高層。

2013 年“全國漢字輸入大賽”的新聞畫面和參賽者電腦屏幕截圖

不過，本書并非僅限于呈現一群形形色色的處于不利條件的人物，它也試圖對有關中文計算機技術的六大核心維度進行解讀——這六大技術原理是我們理解數字時代中文的關鍵。

我們對這些原理的探索之旅始于中國河南省的一間透著寒氣的禮堂，在 2013 年 12 月的冬日，正值“漢字健忘癥”危機愈演愈烈之時，55 名信息技術能手匯聚于此。他們此次不是來抱怨“提筆忘字”之苦的，而是力爭在激烈的競技中拔得頭籌：取得打字大賽的第一名，贏得作為中國（或許也是世界）最快電腦鍵盤錄入者的殊榮。

（以上節選自《中文計算機》引言）

中文計算機：信息時代的輸入權爭奪戰

作者：[美] 墨磊寧

譯者：張朋亮

出版時間：2026年5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內容簡介：

本書是《中文打字機：一個世紀的漢字突圍史》的續作。

目前有十數億人在計算機上使用漢字，這是如何做到的？我們如今所熟知的種種輸入法是如何誕生的？它們運用了怎樣的技術邏輯？背后又有怎樣波瀾詭譎的歷史故事？

本書追溯了誕生于二戰后的漢字數字化技術，及其發展至今的歷程。借助作者提供的技術語言學視角，我們得以重新審視漢字，這種中國人似乎再熟悉不過的古老文字的頑強生命力與尚未被完全發掘的魅力。這是一部數字時代的漢字史，也是中文計算機發展史的重要側面。

作者簡介：

墨磊寧（Thomas S. Mullaney），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博士，現任美國斯坦福大學歷史系教授，研究領域為中國歷史。著有《中文打字機：一個世紀的漢字突圍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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