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金琴老茶館關門了，煙沒了，人也散了，可竹椅還在。
那天早上我路過，看見紅紙告示釘在門框上，字是手寫的，“即日起室內禁煙”，旁邊還貼著張A4紙，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箭頭，指向院子里搭起來的鐵皮棚——他們叫它“煙廊”。沒人說這算不算數，也沒人來量排風管夠不夠粗。
茶館老板老李蹲在門口抽煙，不是館里抽的，是躲到巷子口墻根下。他手指發黃，說話慢，但那天說了句我記住了：“茶涼得快，煙斷得急，人跟不上。”以前一早來喝茶的老爺子們，現在只坐十分鐘就走。不為別的，就為沒煙可點，擺龍門陣擺不長，話頭一斷，茶就喝不下去。
我進去坐過兩次。一次是帶小學妹寫作業，她嫌香薰蠟燭味大，結果發現是隔壁桌大叔偷偷含了顆“茶油霧化糖”——含嘴里噴點香霧，不算煙，也不違法。另一次是幫社區做問卷，問“禁煙后還來嗎”，七十歲王師傅擺手：“不來。煙一掐，茶就不是那個味了。”他沒罵政策，就摸了摸空煙盒，塞回褲兜。
新來的客人倒是多了。帶孩子的媽、考研的學生、拍短視頻的年輕人。他們不點瓜子，不喊堂倌，只點一杯茉莉花茶，坐兩小時，手機亮著，空氣很靜。老李說，這些人不吵，但不掏錢——茶便宜，小吃沒人吃，評書也沒人聽了。賬本上，收入少了一半，房租照交。
“煙廊”搭了三天，城管沒來，也沒發證。鐵皮棚頂漏雨，下雨天煙客蹲在里面抖衣服。隔壁小面館老板打趣：“你們這是禁煙？還是禁人？”沒人接話。大家心里都清楚，法條寫得硬，可誰來定通風口該多大？誰來補那三千塊排風管？誰來教老爺子們怎么不遞煙也能開口搭話？
老李把舊竹椅擦得很亮。有天下午，一個穿校服的女生推著椅子挪了挪位置，正好讓出一束光。她打開筆記本，寫下一行字，我瞥見是“今日天氣：晴，無煙，空氣有點甜”。老李站在簾子后頭看了會兒，沒說話，轉身去泡茶了。
金琴老茶館關門了，煙沒了，人也散了，可竹椅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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