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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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口,順著護城河走。河水是綠的,綠得發暗,像是陳年的碧玉,沉淀著多少年的時光。
兩岸的柳樹已經綠得鮮明了,一條條的柳絲垂下來,有的快要蘸到水里去。風一來,滿樹柳絲便搖搖擺擺的,像是誰家女子剛洗過的長發,濕漉漉地閃著光。
此刻,劉鶚筆下《老殘游記》里的“家家泉水,戶戶垂楊”被具象化了。濟南泉水眾多,老城居民院落內多有泉眼;而“垂楊”古指柳樹,柳樹喜水,與泉城環境相得益彰。
柳樹是濟南的市樹,在市區分布極廣。可每到這個季節,我們在欣賞泉水垂柳的詩意時,卻也不得不承受柳絮的肆意飄飛。
作為一個已在濟南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新濟南人”,我也曾納悶:濟南為何種這么多柳樹?
后來,一位老園林人給出了答案。
一株成年柳樹每年可吸收281公斤二氧化碳,釋放204公斤氧氣,滯塵36公斤,凈化空氣能力顯著;它生長迅速、適應性強,耐水濕、耐旱,發芽早、落葉晚,綠期長達10個月,適合北方城市快速成蔭。柳樹根系發達,常用于河岸、湖邊綠化,能有效防止水土流失,且養護成本低。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北方城市大規模種植柳樹,視其為城市綠化的最佳選擇。如今這些樹大多已成林,若大規模砍伐替換,將造成巨大的生態和經濟損失。由于生態效益遠大于飛絮帶來的短期困擾,北方諸多城市選擇科學治理而非簡單砍伐。
原來這些在春風里“調皮搗蛋”的白毛毛,竟是默默凈化空氣的“大功臣”。
你看,那光里有一點點的白,飄飄忽忽的,就是柳絮了。它們還不多,零零星星的,像是春姑娘信手撒下的幾片碎紙,試探著這座城市對春天的態度。
越往南走,柳樹越多,柳絮也漸漸稠密起來。它們不像雪,雪是沉的,落地便化;也不像棉花,棉花是實的,抓在手里有分量。
柳絮什么都不是,它們只是輕,輕得像是空氣的夢,飄到哪里是哪里。有時一大團聚在一起,滾成小小的絨球,在地面上打著旋兒;有時又散開來,絲絲縷縷的,在陽光里閃著一層銀光。
我在泉畔駐足,看這些飄忽的小東西。它們似乎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只是隨著風,高一陣低一陣。有的飄到水面上,被泉水沾濕;有的掛在行人衣襟上,被帶了走;有的就那么浮在空氣里,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仿佛時間在它們身上失效了。
泉水汩汩地冒著,那么從容,那么篤定,仿佛外面的世界怎樣變化都與它無關。柳絮飄到泉眼上方,被水汽一蒸,又輕盈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畫著看不見的弧線。
和身邊一位老人聊起柳絮。他說他小時候濟南的春天,柳絮也是這樣飄的,只是那時城里沒有這么多車輛,柳絮就安安靜靜地落在地上,積成白白的一層,像是給大地鋪了層毛毯。
一個孩子跑過來,伸著小手去抓那些柳絮。柳絮卻調皮得很,明明看著要抓到了,手一合,它卻又從指縫間溜走了。孩子追著跑了幾步,終于抓住一小團,小心翼翼地舉到眼前看,然后又用力一吹,讓那小小的茸毛重新飛起來。孩子笑了,笑得那樣干凈,那樣純粹,像是春天里最清亮的泉水。
或許柳絮就是為這些孩子準備的,讓他們在還不懂得煩惱的年紀,先懂得一點追逐的快樂,就像追逐大大小小的肥皂泡。
順著黑虎泉西路往解放閣方向繼續走。夕陽的余暉把柳絮染成淡金色,它們飄在暮色里,像是誰在空中寫下的散漫詩句,一個字一個字地,被風誦讀著。
落到水里的,隨著水流慢慢漂遠;落到肩上的,輕輕一撣就不見了。它們來也無蹤,去也無影,只在飄過的時候,讓你覺得春天是真的深了。
有時候柳絮也很調皮,會鉆進你的鼻孔,讓你覺得癢癢的。對,就是這種感覺——讓人癢癢的,這就是春天的感覺。
一位環衛大姐拿著大掃帚,一下一下輕輕地把成團的柳絮攏在一起。可剛攏好,一陣風來,那些白的輕的小東西又四散開去,像是故意跟她作對。大姐也不惱,只是笑笑,繼續掃。她說她在濟南掃了十幾年街,每年春天都要和柳絮打上個把月的交道。“掃不凈的,”她說,“等它們鬧夠了,自己就消停了。”
這話說得有意思。柳絮在鬧,春天在鬧,整個濟南城都在鬧。鬧過了,瘋過了,夏天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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