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作為一種獨特的味覺體驗，早已超越了單純的飲食偏好，成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科學探索對象。從日常烹飪中的調味品，到生命科學實驗室里的研究工具，辣椒素 —— 這一賦予辣椒灼熱感的活性成分 —— 正幫助我們揭開一個個關于人類感知、衰老與健康的生物學謎題。

已有研究通過大規模人群研究揭示，每周有規律地攝入 3-5 次辣食，不僅與全因死亡率降低 14% 相關，還能將心血管疾病風險降低 19%，并在一定程度上延緩多器官的生物學衰老約 0.69 年。近幾年多篇高水平研究相繼揭示：辣椒中的核心成分辣椒素（Capsaicin），正以其獨特的分子機制，在糖尿病、肥胖、阿爾茨海默病乃至腫瘤治療領域展現出令人矚目的潛力。今天筆者同大家一起盤點七項改寫辣與健康關系的關鍵研究。

2026 年 5 月，江南大學陳衛院士團隊在 Microbiome 期刊上發表了一篇題為 Capsaicin ameliorates glycemic levels via gut microbiota-derived 5-aminolevulinic acid in mice 的研究論文，該研究通過 SPF 小鼠、無菌小鼠、TRPV1 敲除小鼠和糞菌移植等多層次實驗體系，首次證實腸道菌群是辣椒素發揮降糖效應的必要條件 —— 在無菌小鼠中辣椒素的降糖作用完全消失。研究進一步鎖定了關鍵菌種 Akkermansia muciniphila 和 Ligilactobacillus murinus 以及關鍵代謝物 5-aminolevulinic acid（5-ALA），機制上辣椒素促進腸道黏液層增厚為 Akkermansia muciniphila 提供生長環境，其代謝產物又促進 Ligilactobacillus murinus 增殖增強結腸甘氨酸積累，進而提高宿主 5-ALA 合成，通過血紅素代謝酶 HO-1 調控血糖。在無菌小鼠中直接補充 5-ALA 可完全模擬辣椒素的降糖效果，而敲除 TRPV1 受體后降糖作用依然存在，提示存在 TRPV1 非依賴通路。

辣椒素究竟如何與 TRPV1 受體相互作用？這一受體又在人體中扮演何種角色？2026 年 2 月 21 日，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 的 Tong J. Gan 團隊在 CNS Drugs 期刊上發表的綜述 TRPV1 Receptor Modulators: Emerging Therapies for Neuropathic, Osteoarthritic, and Perioperative Pain 給出了系統回答。該綜述梳理了 TRPV1 從疼痛感知到代謝調控的多面角色。TRPV1 即辣椒素受體，2021 年諾貝爾獎得主 David Julius 正是因克隆該受體而獲獎。該綜述指出 TRPV1 調控分為兩大策略：激動劑通過持續過度激活誘導受體脫敏，代表藥物包括已上市的 8% 辣椒素貼片 Qutenza（用于帶狀皰疹后神經痛）、III 期臨床的樹脂 iferatoxin（RTX）治療膝骨關節炎、以及術后鎮痛新藥 Vocacapsaicin 在 II 期試驗中減少 50% 阿片用量；拮抗劑則通過阻斷信號通路發揮作用。值得注意的是，TRPV1 不僅在感覺神經元中表達，還廣泛分布于腸道、胰腺、脂肪細胞等代謝器官，為辣椒素降血糖、減重、抗炎等跨界作用提供了分子基礎。

有趣的是，上述降血糖研究中觀察到的 TRPV1 非依賴現象并非孤例。2026 年 2 月 3 日，北京大學鄭杰等團隊在 Nature Communications 期刊上發表的 Gut microbiota-dependent 24-hydroxycholesterol metabolism contributes to capsaicin-induced amelioration of Alzheimer's disease-like pathology in mice 同樣發現，敲除 TRPV1 后辣椒素的神經保護效應依然存在。該研究首先在 151 名和 95 名中國受試者中發現中高水平的膳食辣椒攝入與更高的 MMSE 和 MoCA 認知評分顯著相關且 AD 患病率更低，隨后在 5×FAD 轉基因 AD 小鼠模型中連續 30 天口服辣椒素（1 mg/kg）顯著減少了海馬區 Aβ 斑塊密度、下調了不溶性 Aβ40 和 Aβ42 水平、抑制了小膠質細胞過度活化、改善了認知功能。進一步研究發現辣椒素重塑了腸道菌群顯著富集了 Oscillibacter 屬，后者促進宿主產生 24(S)-hydroxycholesterol（24-HC），該代謝物通過 LXRβ 通路增強小膠質細胞對 Aβ 的吞噬能力、抑制促炎因子 IL-1β 和 TNF-α 的產生。在 AD 患者中，中高辣椒攝入組的血漿 24-HC 水平顯著升高，且與 p-tau181、p-tau217 等 AD 生物標志物呈負相關。

那么，在腫瘤中 TRPV1 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2026 年 1 月 22 日，西班牙阿爾卡拉大學 Inés Díaz-Laviada 團隊等在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ological Sciences 期刊上發表的 TRPV1 Downregulation Impairs Prostate Cancer Growth: Functional and Translational Insights from Cellular and In Vivo Models 給出了一個與疼痛研究中 TRPV1 角色截然相反的答案。該研究在 6 種前列腺細胞系中發現 TRPV1 在癌細胞中的表達顯著高于正常前列腺上皮細胞，且在去勢抵抗性細胞系 LN-CSS 和 LN-FLU 中表達最高。通過蛋白質組學分析 TRPV1 沉默導致 543 個蛋白差異表達，主要富集于 DNA 復制、有絲分裂、細胞周期等通路 ——PCNA、Cyclin B1、AURKA 等增殖標志物顯著下調，而細胞周期抑制劑 p21 上調。在 TRAMP 轉基因小鼠模型中，高脂飲食喂養 6 個月后前列腺 TRPV1 表達和血清 PSA 水平均顯著升高，而補充 0.01% 辣椒素的飲食可逆轉這些變化。更為關鍵的是辣椒素處理 24-48 小時后多種前列腺癌細胞中 TRPV1 蛋白水平呈時間依賴性下降，提示辣椒素可能通過消耗 TRPV1 來抑制腫瘤生長。該研究還發現 TRPV1 表達與干細胞標志物 Oct4、Nanog 及耐藥轉運蛋白 ABCB1A 呈正相關，提示高 TRPV1 表達的腫瘤可能更具侵襲性和耐藥性。

然而，辣椒素的口服生物利用度極低，這一長期難題如何解決？2025 年 12 月 26 日重慶農業科學院周娜等團隊在 Carbohydrate Polymers 期刊上發表了題為 A bio-nanocomposite hydrogel based on β-cyclodextrin and straw mushroom (Volvariella volvacea) soluble polysaccharide for the delivery of capsaicin and alleviation effect on type II diabetes mellitus 專注于解決辣椒素口服生物利用度低這一長期難題。該研究構建了以 β-cyclodextrin 為核、草菇多糖（VVPS）為殼的核殼結構納米水凝膠（HGNCs），成功將辣椒素包載于疏水空腔中形成球形納米顆粒（平均 145.73 nm），包封率達 63.27%，載藥量 13.22%。在 ZDF 大鼠糖尿病模型中該遞送系統將辣椒素的達峰時間從 15 分鐘延長至 60 分鐘，生物利用度從約 4% 提升至 11.79%（提高近 3 倍）。經 6 周治療后 DM+HGNCs/CAP 組的空腹血糖、胰島素抵抗指數（HOMA-IR）顯著降低，口服葡萄糖耐量改善，血清甘油三酯和低密度脂蛋白分別下降 35% 和 30%，腎小球基底膜增厚和胰島 β 細胞減少得到修復。單細胞轉錄組分析進一步揭示辣椒素通過調節腎近端小管細胞的脂肪酸代謝、線粒體功能和炎癥通路抑制纖維化進程。該研究首次將草菇多糖與辣椒素聯用構建遞送系統，并在糖尿病并發癥（糖尿病腎病）層面驗證了療效，為辣椒素的口服制劑開發提供了新平臺。

上述研究均采用口服或注射的全身給藥方式，那么能否實現辣椒素的局部精準遞送？2025 年 9 月 3 日，南京大學等團隊在 Journal of Nanobiotechnology 期刊上發表的 Separable cryo-microneedle patches delivery with capsaicin integrated mesoporous dopamine for obesity treatment 提供了一種創新方案。該研究構建了一種可分離的冷凍微針貼片，將辣椒素封裝于介孔聚多巴胺（mPDA）納米顆粒中并偶聯脂肪靶向肽 CKGGRAKDC。冷凍成型賦予微針足夠的機械強度刺透皮膚，而熱響應背層可在體溫下自動分離使針尖留于皮下持續釋放辣椒素長達 7 天。在 NIR 光照下 mPDA 產生光熱效應（約 42℃）進一步加速辣椒素釋放并產生局部熱療效應。經 8 周治療高脂飲食小鼠體重從 48.56 g 降至 36.4 g，皮下白色脂肪和肝臟重量顯著減少，UCP1、PGC-1α 等棕色脂肪標志物表達上調。機制上辣椒素激活 TRPV1 通道促進鈣內流和交感神經興奮驅動白色脂肪棕色化。

同樣運用納米技術，2025 年 5 月 27 日，鄭州大學等團隊在 Journal of Nanobiotechnology 期刊上發表的 Concurrent induction of pyroptosis and immunogenic cell death by capsaicin/graphene nanocomplex for enhanced breast cancer immunotherapy 將辣椒素的應用拓展到腫瘤免疫治療領域。該研究發現辣椒素可誘導癌細胞發生焦亡（pyroptosis）—— 一種高度炎癥性的程序性細胞死亡，表現為細胞腫脹、膜起泡、GSDME 蛋白剪切，伴隨 IL-1β 和 IL-6 釋放。同時，優化尺寸（約 1500 nm）和羰基含量（約 15%）的氧化石墨烯（GO-3）在近紅外照射下通過光熱效應（約 50℃）誘導免疫原性細胞死亡（ICD）—— 表現為 CRT 膜轉位和 HMGB1 釋放。兩者通過 π-π 堆積物理混合形成的 Cap/GO 納米復合物可同時激活焦亡和 ICD 產生協同抗腫瘤效應。在 EMT-6 乳腺癌荷瘤小鼠中 Cap/GO 復合物聯合 NIR 照射組的腫瘤幾乎被完全抑制，CD4+ 和 CD8+ T 細胞浸潤顯著增加。在腫瘤疫苗實驗中預先接種聯合處理的死亡細胞可誘導最強的保護性免疫記憶。

研究局限性

現有辣椒素降糖研究雖在腸道菌群-5-ALA 軸機制上取得突破，但多數動物實驗僅使用雄性小鼠，雌激素對胰島素敏感性和菌群構成的潛在調節作用未被評估，辣椒素在雌性群體中的降糖效果及安全性尚屬空白；同時，動物實驗中 6-30 mg/kg 的給藥劑量折算至人體遠超正常膳食水平（一個中等大小辣椒約含 5-10 mg 辣椒素），長期高劑量攝入的耐受性與肝腎毒性缺乏驗證。

對本土實驗室的啟示

中國本土實驗室在辣椒素降糖研究中具備獨特優勢 —— 國人飲食中辣椒高頻攝入為建立大規模前瞻性隊列提供了天然資源，可動態追蹤辣椒攝入量、腸道菌群特征（尤其是 Akkermansia muciniphila 與 Ligilactobacillus murinus 豐度）、5-ALA 水平及血糖變化，從而驗證菌群-代謝物軸在真實人群中的可重復性。同時，可設計嚴謹的隨機對照試驗，在糖尿病前期人群中評估每日適量辣椒攝入或益生菌對血糖的改善效果，為膳食建議提供因果證據。

結語

從火鍋里的辛香配角，到實驗室里的代謝主角，辣椒素的身份轉變折射出天然產物研究的新范式：它不再是簡單提取、粗放驗證的黑箱藥物，而是通過腸道菌群、受體調控、納米遞送等多維度機制被精準解構的功能分子。辣椒素通過 TRPV1 依賴與非依賴雙重通路，以菌群-代謝物-靶器官的軸式調控，在血糖穩態、神經保護、腫瘤抑制等看似不相關的領域展現出驚人的功能多樣性。當然，從動物實驗到臨床轉化，從火鍋餐桌到處方藥瓶，仍有漫長的驗證之路。

注：僅供文獻解讀，不構成任何醫療建議

參考資料：

1. Li S, Jin X, Zhang Y, et al. Concurrent induction of pyroptosis and immunogenic cell death by capsaicin/graphene nanocomplex for enhanced breast cancer immunotherapy. J Nanobiotechnology. 2025

2. Li Y, Wang H, Zhang D, et al. Gut microbiota-dependent 24-hydroxycholesterol metabolism contributes to capsaicin-induced amelioration of Alzheimer's disease-like pathology in mice. Nat Commun. 2026

3. Gan J, Sun L, Tang W, Zhao Y, Bi Y. Separable cryo-microneedle patches delivery with capsaicin integrated mesoporous dopamine for obesity treatment. J Nanobiotechnology. 2025

4. Sánchez BG, Mora-Rodríguez JM, Bort A, et al. TRPV1 downregulation impairs prostate cancer growth: functional and translational insights from cellular and in vivo models. Int J Biol Sci. 2026;22(4):2101-2120.

5. Tsai EH, Gan TJ. TRPV1 receptor modulators: emerging therapies for neuropathic, osteoarthritic, and perioperative pain. CNS Drugs. 2026

6. Hu W, Zeng Z, Gou L, et al. A bio-nanocomposite hydrogel based on β-cyclodextrin and straw mushroom (Volvariella volvacea) soluble polysaccharide for the delivery of capsaicin and alleviation effect on type II diabetes mellitus. Carbohydr Polym. 2025

7. Fang Q, Huang S, Zhang C, et al. Capsaicin ameliorates glycemic levels via gut microbiota-derived 5-aminolevulinic acid in mice. Microbiome.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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