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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小馬科斯已經高居北伊羅戈斯省省長,時年只有28歲,但也在這一年,他從天堂掉進了地獄。
那是1986年2月的一個黃昏,他的父親老馬科斯、母親伊梅爾達,帶著小馬科斯,還有數十名親信,被美軍直升機從馬拉坎南宮后花園接走。飛機沒有按照美國人承諾的那樣,飛向北伊羅戈省的家族老巢,而是降落在克拉克空軍基地。在那里,美國士兵收走了他們的武器和財物,把他們塞進運輸機,運到了夏威夷,并軟禁在那里。美國只承認勝利者,而這個勝利者是與馬科斯家族有殺夫之仇的阿基諾夫人。
小馬科斯花了整整36年,才一步步返回那座曾經倉皇逃出的總統府。他絕不允許歷史重演。這個執念,構成了理解當前菲律賓政壇這場血腥內斗的關鍵。而2022年莎拉·杜特爾特的耀眼支持率,嚴重地刺激了小馬科斯,誘發了馬科斯家族與杜特爾特家族的大戰。
2026年5月18日下午,參議院大樓被數千名防暴警察圍得水泄不通。大樓內,23名參議員身著深紅色法袍,逐一宣誓就任彈劾法庭法官。參議長艾倫·卡耶塔諾宣布:針對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彈劾審判正式啟動。彈劾法庭向莎拉發出傳票,要求她在10個日歷日內提交書面答辯。
眾議院指控莎拉四項罪名:涉嫌腐敗、濫用機密資金、策劃暗殺總統、煽動叛亂。投票是壓倒性的——257票贊成,僅25票反對。憲法只要求三分之一門檻,但彈劾案獲得了接近九成的支持率。如果參議院以三分之二多數裁定任何一項指控成立,莎拉將被即刻免職,終身禁止擔任公職,2028年總統之路被徹底堵死。
這出戲的真正懸念,是參議院的勢力版圖。5月11日,眾議院通過彈劾案的同一天上午,參議院內部先炸了鍋。杜特爾特陣營聯合盟友以13票贊成、9票反對、2票棄權,罷免了支持彈劾的前參議長索托,把曾在杜特爾特政府擔任外長的卡耶塔諾推上議長寶座。關鍵一票來自被國際刑事法院通緝的前國家警察總監德拉羅薩,他在藏匿數月后突然現身參議院投票,隨后在菲律賓執法部門試圖逮捕他時,現場爆發槍戰并引發混亂,德拉羅薩成功脫逃,并再次隱匿行蹤。
卡耶塔諾坐上議長位子那一刻,天平就扭轉過來了。彈劾法庭的審判長就是卡耶塔諾本人——日程怎么排、證據怎么采、動議怎么裁,全在他手里。定罪需要16票,而莎拉只需爭取9名參議員就能擋下彈劾。支持卡耶塔諾當選議長的那13票,加上在議長投票中棄權的兩名參議員,已經接近15票。不過,菲律賓政治分析家利道·班那育指出,僅有6名參議員可被視為鐵定投票定罪莎拉,其余議員將根據2028大選臨近的政治利益做出選擇。
這根本不是一場維持菲律賓憲法尊嚴的審判,而針對2028年大選的絞殺戰。小馬科斯很清楚,按正常選戰節奏,他的陣營幾乎沒有可能擋住杜特爾特家族的復仇,必須提前動手,提前消耗,提前摧毀。
小馬科斯對杜特爾特家族發動的,是一套層層遞進的圍剿。第一步,拔除杜特爾特在眾議院的勢力。2022年6月剛上任,他就中止了杜特爾特卸任前對審計委員會等關鍵機構負責人的提名,重新安插親信,為后續以審計之名對莎拉展開清算埋下伏筆。2023年5月,他的表弟、眾議長羅穆阿爾德茲將莎拉的政治導師、前總統阿羅約從高級副議長降為普通議員,剪除杜特爾特在眾議院的核心羽翼。
第二步,對老杜特爾特本人下手。2025年,老杜特爾特在馬尼拉機場被帶走,移交國際刑事法院,關押海牙等候審判。對一個在菲律賓政壇仍有超七成民意支持的鐵腕人物動用國際司法機制——這是馬科斯家族破釜沉舟的一手。老杜特爾特被銬走的畫面傳遍全球,馬科斯陣營用這一擊打掉了杜特爾特家族的圖騰。
第三步,才是對莎拉的彈劾。彈劾案本身能否將莎拉定罪?從參議院勢力分布看,難度極大。但定罪從來就不是唯一的戰略目標。彈劾本身是一場消耗戰,持續的負面曝光、密集的輿論攻擊、全方位的法律壓力、不斷侵蝕的民意支持率。只要把莎拉從“不可戰勝的領跑者”拖成“可被挑戰的候選人”,這場圍獵就已經實現了它的核心價值。
數據能說明問題。PUBLiCUS Asia今年一季度民調顯示,莎拉支持率從34%降至28%,信任度從31%降至26%。OCTA Research在3月的調查同樣顯示,莎拉雖仍以33%的支持率位居2028年總統候選人首位,但較上季度下滑5個百分點,與第二名羅布雷多的差距從30個百分點縮小到12個百分點。51%的受訪者對莎拉表現不滿,高于上季度的42%。超過33%的民眾認為彈劾訴狀是影響評價的最關鍵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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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數字的背后,是馬科斯彈劾戰略的真實收益。杜特爾特家族在棉蘭佬島的核心盤依然穩固,但大馬尼拉地區、維薩亞斯地區以及城市中產階級中的支持率出現明顯松動——在2028年選舉人票的算盤中,這正是最關鍵的搖擺地帶。
但更大的危險也在這一策略推進中悄然浮現:小馬科斯自己的底牌,正在一張一張打光。同期民調顯示,馬科斯支持率從22%降至19%,信任度從15%滑落至13%——兩項數據均已逼近個位數警戒線。Publicus Asia分析指出,馬科斯支持率下滑主要受三重因素拖累:防洪工程腐敗丑聞中未能追究大魚的責任、將老杜特爾特移交海牙引發的輿論反彈、以及燃油價格持續上漲造成的民生壓力。對杜特爾特家族的窮追猛打,反而讓自己背上了“政治迫害者”的負面標簽,在家族政治盛行的菲律賓,這極可能引發各大政治家族的聯合。
這才是小馬科斯困境的核心。第一輪彈劾被最高法院以違憲為由擋下,2025年一整年消耗在程序紛爭中。第二輪彈劾雖在眾議院高票通過,卻在參議院遭遇領導層政變。倘若彈劾最終以無罪告終,莎拉將以“政治迫害幸存者”的姿態投入2028年大選。屆時她手中打出的那張牌將是:馬科斯家族動用國家機器、國際法庭、眾議院絕對多數來圍剿一個民調領先的對手,最終還是沒擋住她。被彈劾壓制的同情票、反建制的憤怒票、南方忠誠票,將在這一刻集中爆發。
從眾議院投票來看,馬科斯陣營打出去的子彈不可謂不多。但代價是什么?參議院一記反手政變,就讓255票的壓倒性優勢變成一堆廢紙。參議員們在投票時不僅要考慮彈劾立場,更要計算兩年后的大選——棉蘭佬島和中維薩亞斯地區貢獻了全國約34%的選票,那里是杜特爾特家族的鐵盤。對尋求連任的參議員而言,得罪杜特爾特家族意味著丟掉近三分之一的選舉基本盤。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在海牙獄中的老杜特爾特和正在面臨彈劾的莎拉。老杜特爾特任內禁毒戰爭在國際上爭議如潮,但國內草根根基深厚,支持率遠超老馬科斯時代。莎拉與第二名之間仍拉開超10個百分點的差距。如果她被無罪開釋,將帶著“被政治迫害”的悲情牌沖進選戰,競選口號只剩下一句話:馬科斯家族用盡了所有手段,還是沒能把我打下來。
小馬科斯今年68歲,憲法規定他不得連任。2028年6月30日,他將交出馬拉坎南宮的鑰匙。那一天之后,他和他的家族將不再享有總統豁免權。如果莎拉·杜特爾特成為那把鑰匙的新主人,馬科斯家族將面對什么?
1986年,科拉松·阿基諾就任總統,阿基諾家族隨即將馬科斯家族釘在貪污和獨裁的恥辱柱上數十年。1991年獲準回國后,小馬科斯用三十年才重返總統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輸掉選舉的后果遠不止搬出總統府。在菲律賓的政治生態中,競選失敗的家族面臨的法律追訴、政治邊緣化和家族聲望崩塌,不亞于一場公開清算。
因此,小馬科斯已經打到了彈盡糧絕的邊緣,但仍在竭盡全力試圖打垮莎拉。可是,可以拿來清算對手的牌越打越少,可以用來穩住自家陣腳的資源越來越薄。如果再把這張彈劾牌打輸,他手上的牌就不剩幾張了。
但小馬科斯沒有回頭路。一個曾被逐出國門、又用了半生時間爬回權力頂峰的人,絕不可能在終點線前停下腳步。哪怕明知是消耗戰,明知贏面不大,他也必須賭上全部籌碼。因為在小馬科斯的詞典里,“投降”和“流亡”是同義詞。
在這場兩大豪門不計代價的互撕中,菲律賓民眾正在成為最大的輸家。國會變成了家族復仇的角斗場,參議院大廳回蕩著槍聲,司法機制淪為斗爭的工具。小馬科斯打破了家族政治斗爭中微妙默契,“開始下死手”,而一旦這種默契被打破,整個國家可能陷入分裂。也正是在這種持續不斷的“體制化內斗”中,菲律賓民眾的貧困程度不斷突破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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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高達52%的菲律賓家庭自評為“貧困”,比索匯率在政治動蕩中跌至新低,外國投資者因不確定性卻步。政客們忙著互相清算,國家卻在纏斗中沉淪。真正為這場權力游戲買單的,永遠是那些被路障擋在參議院外的普通人。政治家族的興亡更替,最終留下的不過是百姓承受的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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