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張大石手里拎著幾包藥,還有一塊豬肉和一包糕點,匆匆地在山路上走著。
大石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他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的身體不好,為了給她治病,大石十幾歲便到山外的鎮上做工,平日里省吃儉用,每隔半月便趁著夜色回家探望母親。
今日發了月晌,明日又是歇日。大石知道母親比他還節省,所以放工后,特意去為她買了豬肉和糕點。
但也因此耽擱了些工夫,這會兒,母親肯定餓著肚子還在等自己回家吃飯。
山風陣陣,帶著山間草木的清寒,大石的步子邁得更急了。
途經一座小庵門前時,原本閉目念經的道士突然睜開眼,大驚失色道:“夜深了,老虎出山,你一個少年郎,怎敢獨自行走?需要我送你一程!”
大石一愣,從未見過道士這般模樣。
道士瞧上去大約六七十歲,從大石記事起,他便住在這山中小庵里。平常靠撿拾野果為食,渴了就掬一捧泉水喝。
他不分晝夜總是敲著木魚念經,也從不與別人來往。有村人到庵里跟他搭話,他不怎么理睬。布施財物,也不收,是個很奇怪的人。
大石又驚又疑,不知道士今日為何要主動送自己。
不等他反應明白,道士已拿起木魚,瑯瑯有聲地敲了起來,邁步走在前面開道。
木魚聲清脆,在靜靜的山夜里顯得格外響亮。
大石連忙跟上,始終與他保持著約三步的距離。
兩人剛走了不到半里路,忽聽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就見一道黑影從路邊的樹林叢中躥出。
正是一只吊睛白額猛虎,眼神兇狠,直撲向道士身后的大石。
大石嚇得渾身發抖,雙腿發軟,挪不動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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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道士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擋在了大石身前。
說來也奇怪,那猛虎原本兇神惡煞,可一見到道士,竟像是被什么東西震懾住一般,喉嚨里發出幾聲低低的嗚咽,不敢再往前半步。
道士繼續敲著木魚。
猛虎遲疑了片刻,轉身鉆進了樹林深處,消失不見。
大石驚魂未定,連忙對著道士磕頭謝恩:“多謝道長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大石沒齒難忘。”
可等他抬起頭,卻發現道士早已沒了蹤影。只有清脆的木魚聲,在遠處的山林里隱隱回蕩,漸漸消散。
回家后,張母果然在等大石吃飯。
大石趕緊先去洗凈了手,然后跟母親邊吃飯邊聊起了這事。
張母也不知道士竟然有這等本事,心存感激,讓兒子明日與自己一起,再次拜謝道士。
第二天清早,母子兩個收拾妥當,把謝禮帶上,前往山中小庵。
家中貧窮,拿不出什么像樣的東西,就把大石買的糕點帶上,還包了幾塊碎銀。
可到了那座小庵,卻沒見到道士的身影,只有桌上一盞孤燈。
后來,大石又去過幾回,始終沒有見到,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過了幾年,大石的母親離世。家中沒了等待的人,守孝期滿后,大石就很少回村了。
母親生前的愿望,是想他能娶妻生子。娶妻是要拿出彩禮錢的,大石沒有,所以他要使勁賺。
白天,他在一個酒樓里當伙計,晚上去找腳夫的事情做,又或者偶爾給東家熟識的大戶人家守夜。
不過,即便沒日沒夜地做,所賺的錢還是有限。
只是,生活再苦,心中還是得存些希望,不然日子沒法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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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有戶錢姓大戶,經營玉石珍玩,家底殷實,當家的名叫錢維楨。這日有一批至關緊要的玉石原石,需得他親自前往驗貨交割。
路途有些遠,山間道上又常有強人劫匪出沒。為保萬全,錢維楨需帶上家中幾名身強力壯的家丁隨行護衛。
他這人行事素來謹慎,擔心自己帶走了好手,府中老幼婦孺便會失了倚仗,恐有不測。
于是托相熟的友人,舉薦幾位信得過、年輕力壯的漢子,來家中守夜護院,照看四日。
大石為人勤懇,做事又穩妥,被酒樓掌柜舉薦,應下了這份差事。
錢家素來出手闊綽,給出的守夜工錢比尋常活計高出不少,鎮上不少年輕力壯的漢子都樂意接這差事。
不過,接這活兒不能遇事,特別是大事。真要是撞見劫盜、歹人,稍有差池,不僅工錢分文拿不到,連自身安危都難保,搞不好還要背上干系。
大石心里清楚其中利弊,可眼下他一心攢錢娶妻,這份厚酬于他而言,實在是難以拒絕。
第二日傍晚,他簡單收拾了一番,換上利落短打,腰里還別了根粗實木棍,按著酒樓掌柜給的地址,去往錢府應差。
錢府很氣派,朱漆的大門,高墻圍院。院中種了很多他不認識的花草,雅致的亭臺錯落著,處處顯出大戶人家的富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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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把這幾個雇來守夜的漢子引至偏院,細細叮囑值守規矩。
入夜后前后院輪班巡守,格外看好存放玉器珍寶的庫房,不可懈怠偷懶。若有異動,即刻呼喊人來相助,不可擅自行事。
眾人應下,稍作休息后,開始巡守。
天色徹底暗下,府中燈火次第亮起,家眷們早早歇下。偌大的宅院漸漸安靜下來,唯有巡夜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大石白日里在酒樓忙活了一日,雖有些疲憊,卻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握著木棍,沿著院墻緩步走動,目光仔細掃過每一處。
就這樣守了四個晚上,等到第四日天光破曉,他才長松了一口氣。
差事總算結束,今日錢維楨一行人就會回來。
一同值守的幾個漢子也都是如釋重負,紛紛笑道:“一連幾日風平浪靜,萬幸無事。”
管家給眾人結清工錢,又備下豐盛早飯,款待他們。
夜里值守緊繃勞累,如今差事了結,眾人心情暢快,也不再拘謹客套,放開肚量飽餐了一頓。
吃完放下碗筷,謝過管家正要告辭離去,錢府門外忽然闖來一伙鬧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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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面色蠟黃,眉眼間盡是頹靡之氣。
他身后跟著七八個潑皮無賴,個個敞著衣襟,腰間暗藏短刀棍棒,神色兇蠻。
管家一見來人,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連忙上前兩步,強壓著心頭火氣,拱手道:“錢少爺,我家老爺外出未歸,您若有事,不妨等他回來再商議。”
此人名叫錢維方,是錢維楨叔父的兒子。自少年起就游手好閑、好吃懶做,成年后更是染上了抽大煙、流連賭坊娼館的惡習。
不僅將祖產揮霍一空,更將父母活活氣死。可他依舊不知悔改,反倒整日動著歪心思,以各種理由上門糾纏親戚,向他們要錢。
親戚們都嫌棄他,看到他就像看到一坨臭狗屎。
錢維方見很難從他們那兒搞到錢,就想出了個陰毒法子。
他家里有張早年錢維楨的父親外出時,寫給他父親的一封信。于是,錢維方暗中尋來擅長仿摹筆跡的落魄秀才,給了一貫錢,讓他照著錢維楨父親的筆跡,偽造了一張欠條。
欠條上寫著,當年錢維楨父親曾向錢維方父親借銀五萬兩,還按了手印。
雙方的父親都已過世好多年,手印的真假,連官府都辨別不出來。
事情弄好后,錢維方理直氣壯地手持“欠條”,來找錢維楨要錢。
他還說自己父親臨終前,特意囑咐了此事。前不久還托夢,說錢不要回來,將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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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維楨當時聽得有些吃驚,也是一頭霧水。后面根本不搭理他,不承認這張字據。
現在的家財,都是他一手經營出來的。父親在世那會兒,僅靠祖上留下來的七畝田地維持一家人生活,哪里會有多余的錢借人?
更何況,還是五萬兩白銀這么龐大的數字,哪個種田人家能拿得出這么多錢借人?明擺著就是訛詐。
幾次被拒,錢維方心有不甘,索性出錢雇一眾潑皮無賴上門鬧事。
這些無賴平常就愛欺壓小商戶,向他們勒索銀錢。小商戶生意做得小,不敢得罪他們,多會破財免災。
大戶人家里,都會雇些打手,防止無賴尋事。可這幾日,錢維楨不是帶人出門了嗎?
錢維方想著機會來了,他覺得帶人硬搶,遠比討要銀錢來得豐厚。
官府若是要追查,他也是不怕的。不是有欠條在手嗎?現在雙方的父親都已過世,這就叫死無對證。
他對著身后的潑皮無賴們大聲說道:“錢維楨父親欠了我家五萬兩,這筆錢至今分文未還過。你們說,我要不要討回來?”
一眾無賴起哄附和:“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錢維方繞過管家,手指后院,“錢維楨死活不肯還,現在我也不念兄弟之情了。庫房就在后院,那里的錢多著呢。你們隨我一道,把我家的債要回來,大家見者有份。”
頓時,一眾無賴眼露兇光,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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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管家有些著急,對著正打算離府的幾名護院漢子拱手:“還請眾位留下,幫忙護院。待主人歸來,必會重謝。”
可有的人并不想得罪無賴,他們只想趕緊脫身,不愿摻和錢家的家事,便下意識往后退了幾步。
唯有大石上前幾步,穩穩攔在眾無賴跟前,沉聲勸道:“雖說是要求財,也要求得安穩。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官府會饒過誰?與其惶惶不可終日,東躲西藏,不如在家好好喝粥。更何況,他們兄弟間的賬好算,外人的賬難算啊!”
錢維方正滿心算計,冷不丁被一個陌生下人阻攔,頓時勃然大怒。
他斜睨著張大石,嗤笑一聲:“哪里來的野小子,也敢管我錢家的家事?我與我堂兄的事,輪不到你一個雇來的護院插嘴。弟兄們,別跟他廢話,直接闖進去,先去庫房搜。”
無賴們站著沒動,大石的話并非不在理,大白天搶劫大戶人家,官府不可能不管。到時,他錢維方可能會被網開一面,他們可不行。
這種財,實在沒有必要蠢得拿命去搏。于是,一眾人臉上嬉笑著,身子卻沒動。
其中一人說道:“錢少爺,你打頭陣吧。”
可錢維方敢帶頭先沖內院嗎?自然不敢。他這個人心壞,又慫得很。
何況這會兒,錢家的仆婦們都拿著木棒虎視眈眈地盯著呢。他沖第一個,那準會先挨揍。
惱羞成怒下,他抽了身后一無賴的棍棒,朝張大石打去。同時,嘴里罵罵咧咧,“要你多老子的事。”
大石閃身躲過,好言勸他:“錢少爺,你身為錢家宗親,怎可入室劫掠自家兄弟的庫房?莫要自毀名聲,惹上官司。”
錢維方哪里聽得進去,反倒恨他壞了自己的好事。又瞧大石生得一副憨厚模樣,只當是個好拿捏的老實人,仍舊揚棒朝他砸去。
錢維方心里還藏著另一重算計,自己這邊也算先動手了,鬧出動靜,那些無賴們趁亂沖向內院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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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覺得這紈绔太不講理了,忍無可忍之下,當即抽出腰間別著的粗實木棍,橫棍迎向打來的棍棒。
他常年干力氣活,手上力道極大,只一下便將錢維方手里的棍棒狠狠擊飛。
巨大的沖力帶得錢維方身形踉蹌,重心不穩,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大石跟前。
這場面著實有些滑稽,一旁圍觀的無賴和護院漢子,竟有人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來。
這幾聲笑落在錢維方耳中,只覺是天大的羞辱,臉面盡失。
他紅著眼,猛地從腰間摸出一把貼身藏著的短刃褲刀,猛地朝大石心口刺去。
大石見他動了殺心,神色一凜,身子瞬間繃緊,側身堪堪躲過這一刀。
錢維方被怒火沖昏頭腦,不肯罷休,轉身再度猛撲上前。
大石依舊只是躲閃,這種時候,他還是沒有反擊。
接連兩刀撲空,錢維方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癲狂,瘋了一般刺出第三刀。
他太過于緊緊相逼,大石情急之下,抬腳踹向他小腿。
就這一腳壞事了,出了大亂子。
錢維方本就重心不穩,受此一踹,整個人朝前狠狠撲去。手中短刀沒了準頭,竟直直扎進了自己的胸口,血流了一地,很快就沒了氣息。
頓時,眾人全都驚呆了。
有個與大石相熟的護院漢子最先反應過來,悄悄走到大石身后,推了推尚在發愣的大石。
輕聲道:“還不趕緊逃,等著官府來抓嗎?”
大石如夢初醒般,拔腿向門外跑去。
他這一跑,提醒了一眾潑皮無賴,誰都沒想到會鬧出人命,此時不跑,難不成要等官差來抓?
于是,他們也趕緊跟在后面跑,哪里還管得了錢維方的尸首。
管家嘆了口氣,讓人趕緊去衙門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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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張大石倉皇跑出錢家后,一路東躲西藏,心驚膽戰。殺人的驚懼縈繞心頭,一刻都不敢放松。
等奔出城外,卻不知道應該去哪里,茫然無措。
等到天黑下來,他實在疲憊極了,想起好友陳生勇就住在這城郊一帶,打算去他家暫且躲避。
此人是他初入城謀生時結識的,當時他偶然救了陳生勇獨子一命,二人自此相交。數年下來情誼深厚,是大石最信得過的人。
敲開陳家的門,陳生勇看到他,有些訝異,不明白他怎么會這么晚前來,但還是熱情地招待。
吃過晚飯,大石沒隱瞞,坦誠跟陳生勇說了自己的事情。懇切希望陳生勇能收留自己一晚,他實在心力交瘁,明天不等天亮,他便會離開。
聽聞原委,陳生勇的神情有些僵硬,半晌默然不語
大石心中了然,自己是身負命案的逃犯,貿然投奔好友,無疑是將禍事引到他家門前,正想告辭離去。
還未來得及開口,陳生勇卻答應下來,他說:“我與你情同手足,你如今落難,我豈能袖手旁觀。”
說罷便起身,收拾出一間僻靜小屋,讓大石暫且在此處歇息。
大石心中滿是感激,連連道謝。
待洗漱完畢,他躺上床榻,連日緊繃的疲憊盡數涌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人用力搖醒。
借著窗外漏進的淡淡月光,他瞇眼細看,竟是陳生勇八歲的獨子阿康。
阿康見他睜眼,立刻壓低聲音,急聲道:“大石叔叔,您趕緊走。我爹去衙門報官了,官兵很快就要到了。”
他的聲音又輕又急,卻是把張大石驚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
“叔叔,你跟我來。”
阿康引著他悄悄從后院小門溜出,又將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他手里。
“這里面是我偷偷拿的幾塊干糧餅,還有我攢下、又偷拿我爹的幾兩碎銀,你帶著路上用。”
大石心頭一震,正要推辭,阿康卻使勁推著他往外走,臉上滿是焦急。
“你就別耽擱了。再慢一步,被官兵抓到就完了!”
“好孩子,多謝你。”
大石心中百感交集,咬牙接過包裹,不敢多做停留,轉身一頭扎進沉沉夜色中。
他心里暗忖,現下只有躲進山里,才是最穩妥的法子。大山中, 找個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誰知才奔行不到半個時辰,身后便隱約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他回頭望去,只見點點火把在夜色中搖曳,正朝著自己的方向逼近。
定是官兵追來了!大石心頭一緊,不敢多想,拼盡全力向前狂奔。
身后馬蹄聲愈來愈近,如催命一般。他心慌意亂,腳下頓時失了分寸,慌不擇路間腳下一滑,身子一傾,徑直朝著山崖下滾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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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骨頭仿佛散了架一般,劇痛難忍,卻半點呻吟也發不出。眼皮重若千斤,怎么也睜不開。
昏沉恍惚間,耳畔忽然傳來兩道人聲,爭執得格外激烈。
一人嗓音尖細,帶著幾分不耐:“我已經給過機會,讓他多活了幾年。此番劫難乃是定數,你為何又要出手阻攔?”
另一人聲音沉穩,帶著凜然正氣:“他壽數未盡,不該殞命。他父親張春來,當年為救兩名落水孩童,舍身赴死,丟了性命。他父親未曾享盡的陽壽,就該續在他身上。”
尖細嗓音冷嗤一聲:“命數天定。他父子二人都是薄命短壽之人,豈能隨意更改?”
話音落下,另一人陡然動怒,聲音驟然拔高:
“照你這般說辭,我便同你去判官面前理論。張春來舍己救人,反倒短命;張大石至孝奉母,待人仁厚,也曾救下稚童性命,如此良善之人,也要落得早亡的下場?若好人皆無好報,那這世間,日后還有誰肯行善?”
尖細嗓音一時語塞,半晌無言以對。
許久之后才松了口,語氣悻悻:“罷了罷了,我不與你爭辯。就將張春來余下的陽壽盡數續給張大石,讓他活至百歲,總該夠了。”
另一人并未應聲,只聽得一陣清越的木魚聲緩緩響起,由近及遠……
張大石混沌之間似是恍然明白,原來道士再一次救了他。
只是這份念頭剛一浮起,他便支撐不住,陷入沉沉昏迷,對外界一無所知。
等他醒來,已是躺在一間屋內,床前圍滿了熟悉的面孔。
他竟是回到了村子里。
鄰居曹叔上山砍柴時,發現奄奄一息的他,連忙回村去喊鄉鄰。眾人尋來一副擔架,合力將他抬回了村中。
此時,距離錢府那場禍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五日。
村里人都說他福大命大,撿回了一條性命。
曹叔又心疼又生氣,帶著幾分責備開口:“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遇上這般難處,怎不曉得逃回村里?我們雖都是山野村夫,沒什么本事,可藏起一個人,還是可以的。”
一旁的曾叔也跟著長嘆一聲,“當年你父親救下我們兩家的孩兒,這份恩情我們記了一輩子。如今他的后人落難,我們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官兵兩度入村搜查,全村上下口徑一致,都說從未見過張大石回鄉。
張大石并未住在自家老屋,而是藏在鄉鄰家中,所以官兵幾番搜尋無果,最后也只能悻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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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后,村里來了位不速之客,是錢維楨。
錢維楨在里正的陪同下,對鄉鄰們說:“若是你們見到張大石,還請轉告他,事情已經了結。錢維方的死跟他無關,他是正當防衛。此前他做事的酒樓已經招過了新伙計,但不要緊,我錢家的玉石坊還需要人。只要他愿意,盡可以來找我。”
說完,他拿了好些滋補品,還有二百兩銀子交到村里保正的手上,“這些東西,請幫忙給他留著。”
錢維楨是聰明人,當然知道張大石很大可能就藏在村子里,村里人怕會走漏風聲,肯定不會告訴他。
但他的誠意還是要做到位的,管家已經都告訴他了,若不是那天有張大石攔著,謝家就會遭場不堪設想的劫難。
等錢維楨離去后,村里的保正派了幾個年輕后生去城里多方打聽。
確實如錢維楨所說,那案件已經結案,縣衙門前告示都貼出來了。
當時在場的目擊證人很多,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錢維方想入室搶劫不成,又持刃行兇,死有應得。
錢維楨出了一筆厚銀給錢維方的妻子,此事也就過去了,他妻子不再追究張大石的過失。
這些消息傳到張大石的耳里,他非常高興,感到終于解脫了。
不過,錢維楨留下的銀子和補品,他沒要。他把銀子交給保正,托他修建村里的私塾。
再請個夫子回來,讓村里的孩童都能讀書識字。不求日后考取功名,只要不是目不識丁就好。
張大石的父親張春來,曾是村塾的夫子。只是,自他離世后,村塾便關了門。
至于那些滋補品,張大石沒舍得自己吃,全留給了村里有需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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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后,張大石養好傷,去了錢府。
錢維楨不在,管家熱情接待了他,又親自領他去玉石坊,說是主人早就交代好了。
玉石坊管事的姓魏,是個六十多歲的精瘦老者,管家喊他:“魏老頭,我把人帶來了,你耐心好好教。”
魏老頭呵呵笑著,伸手往大石肩上一按:“好小伙,你可是保住了我們大伙兒的飯碗。”
大石很局促,笑了笑,沒說話。
魏老頭引著他走到堆放邊角料的木案前,上面都是些切料余下的碎玉、原石外皮,還有些不成器的小料子。
“做我們玉石一行,先練眼力,再練手力。”魏老頭拿起一塊和田籽料邊角,放在大石的掌心。
“你先記住,玉要潤、要沉,摸著溫厚不硌手;石頭干澀發飄,分量不對。你每日摩挲這些碎料,分清水頭好壞、內里綹裂,辨清真假雜石,這便是入門的第一步。”
大石摩挲著那一小塊玉石,靜靜感受著。這東西他從來沒接觸過,得沉下心學才成。
自此,大石每日天不亮就到玉坊,擦拭器具、收拾邊角,閑時便一遍遍辨認玉石,默默記下魏老頭教的門道。
玉坊里做工的人,早都聽說了張大石護府遇險、失手鬧出人命的前因后果。非但無人看輕他,相反還很熱情。有人帶了好吃的來,硬是要分一半給他。
眾人的言辭和魏老頭的差不多,錢家是條大河,河水流淌豐足,他們這些靠玉坊營生的人,才有飯吃、有錢拿。誰都清楚,錢維楨為人大方,最不苛待底下做事的人,開出的工錢在一眾玉石行里最高。
若是大河干涸,錢家敗落,他們一眾匠人,也難免跟著遭殃。這般想來,大石于他們而言,同樣也有恩。
只是,坊里有一人不似旁人那般熱忱親近,始終與大石保持著幾分疏離。
旁人私下說,此人正是錢家大公子錢知瑜。他性情素來清冷孤淡,待人一向如此,倒也并不奇怪。
錢知瑜也跟著魏老頭學徒,他年紀不大,生得眉目清秀,身形清瘦單薄。大石不介意他的冷淡疏離,但凡遇上耗費力氣的粗重活計,總會主動上前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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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些日子,錢維楨得了空,特意請張大石去他家中,好好款待一番,算是正兒八經地道謝。
飯桌上,錢知瑜不在。他的兩個胞弟,十歲的錢知珩,五歲的錢知曜起先還很有規矩,后來錢維楨走開了會兒,那倆孩子就鬧騰開了。
錢知曜往張大石身上爬,吊在他脖頸上,錢知珩鬧著非要跟他掰手腕。等聽到錢維楨回來的腳步聲,他們趕緊端正坐好,而此時的大石已被鬧騰出了一身的汗。
這兩孩子很喜歡大石,此后常去玉石坊找他玩。錢知珩教他認字寫字,倒是規矩懂事。錢知曜不行,他一去坊中,必要鬧得大石做不了事。
大石其實也挺喜歡這兩孩子,總是好言哄勸錢知曜。但他畢竟年紀小,貪玩,好不了一會兒,又開始鬧騰。
后來被錢知瑜發現,勒令他不許再來玉石坊,大石這才得以清靜。
為了感謝錢知珩教他識字,大石在外面尋了一塊質地上好的松江石,為他雕了一方虎形硯臺。
整石雕成臥虎模樣,虎身蜷伏,雙目沉斂,不似尋常猛虎兇戾,反倒透著一股清冷沉靜。硯蓋是虎背,硯面藏在下方。
錢知珩歡天喜地,愛不釋手。抱著硯臺回家后,立即就用上了。
錢知曜看到,也想要。錢知珩不給,他就搶,兩兄弟因此扭打在了一起。
錢夫人親自去拖,都沒拖開。這事被錢維楨知道,狠狠訓斥了錢知曜一番。
以為錢知曜就此消停,哪知道他哭哭啼啼離家出走,去玉石坊尋張大石為他主持“公道”。
張大石哭笑不得,溫聲應允,只要他日后肯好好念書,也為他雕一方虎形硯臺。
一番安撫之下,這場小風波方才平息。
經此一事,錢維楨反倒看出張大石天資不俗,一手雕工頗具靈氣,心中便起了心思,決意在琢玉雕件這一門上悉心栽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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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石很珍惜這個機會。他本就手勁穩、心性沉,又肯日夜苦練,一年多后,他便能獨立雕琢玉佩。修形雕花、打磨拋光樣樣周全,已不輸坊中老手。
錢家給他的工錢格外優厚,大石沒舍得用,總要留出一半存下,再托人捎回村里,依舊用在村塾之上。
這日他照舊托人捎銀,那人卻不肯收下,反倒勸道:“如今村里每家每戶輪流供給夫子束脩,塾中開銷已然夠用。鄉親們都說,你該把銀子自己存著,日后娶一房媳婦成家立業。莫要孤身在外漂泊,身邊連個知冷知熱、貼心照料的人都沒有。”
錢知曜跟在大石后面一起過去的,這會兒仰起小臉問道:“大石哥,你想娶媳婦嗎?”
聞言,大石笑道:“自然是想的。我娘在世時,最大的心愿便是要我早日成家。”
“那我給你尋一個,你等著我。”錢知曜神色格外認真,還用力點了點頭,鄭重叮囑道,“你莫要在外頭自己找。”
一旁的人聽了,忍不住笑,“你小小的年紀,還知給人說親做媒了?”
大石也當孩童隨口戲言,并未將這話放在心上。
沒過幾日,錢維楨又把他請去家中,這回是給他做媒。
對方不是旁人,正是他的長女。
大石不僅認識,還幾乎天天都見面。
那人便是錢知瑜。
張大石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錢知曜用手推了推他,“我長姐很好看的,就是兇了點。大石哥,你以后要當心些,不要招惹她。我本來是想給你尋表姐的,她人很溫柔的……”
“起開,你表姐才比你大了幾歲?”錢夫人朝他瞪眼,“再胡說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轉頭看向大石時,神色柔和了下來,“大石,你莫聽這孩子胡說。知瑜打小就聰慧能干,雖為女子,卻不喜那些嬌柔作態。我和老爺思來想去,你二人性子互補,若是能成,便是一段好姻緣。”
錢維楨也點了點頭,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或許覺得門第懸殊,心中有顧慮。但我錢家看人,從不論出身,只看品行和心性。你救過錢府,又勤懇踏實,日后必能成器。此事不急,你好好想過后,給我們一個答復便是。”
大石還在怔愣著,一旁的錢知珩忍不住湊上前來,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搖,“你快答應下來呀。”
大石這回過神,仍是有幾分難以置信。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錢維楨夫婦深深一揖。
“老爺,夫人,小人……小人不敢有顧慮,只是怕委屈了大小姐。若大小姐不嫌棄,小人……小人愿意。”
這話一出,錢知珩當即拍手叫好:“太好了大石哥,以后你就是我姐夫啦。”
錢知曜也跟著蹦蹦跳跳:“我就說我能給大石哥尋個媳婦吧,以后有人幫著收拾我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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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知瑜對這樁婚事,沒有半分異議。兩人在玉石坊相處這么久,算是知根知底。
錢維楨夫婦請人選了一個良辰吉日,熱熱鬧鬧地為他倆辦了婚事。
婚后,在玉石坊,錢知瑜恢復了女裝,依舊保持著清冷的性子,卻多了幾分煙火氣。
張大石和妻子情深意篤,他待人謙和敦厚,與錢家上下始終相處和睦。
兩位妻弟長大成人,先后考取功名、步入仕途。在外皆是體面官員,每逢回鄉省親,依舊如年少時一般,待大石親近,從無半分官架子,更不會因身份懸殊而心生隔閡。
錢知珩永遠忘不了,那年錢維方心懷怨懟,糾集一眾潑皮無賴上門尋釁鬧事。他年紀尚幼,牽著更小的錢知曜躲在廊下暗處,嚇得渾身發抖、不敢出聲。
滿院混亂之際,是大石孤身挺身而出,護下了一府安穩。
自那時起,大石便成了他和弟弟心中無可替代的英雄。這份恩情與敬重,無論歷經多少歲月,也不會褪色,只會愈發深厚。
張大石和錢知瑜同心,一起攜手打理錢家玉石坊。二人各展所長,生意愈發紅火。
大石始終不曾忘記當年落難時,村里鄉親們的出手相救。他與知瑜商議后,每年都會拿出一筆錢財給村里。
一部分修繕村里的道路橋梁,讓鄉親們出行方便;另一部分補貼給村塾,維系夫子束脩和筆墨紙硯的開銷,讓村里的孩童們能安心讀書。
至于陳生勇,他沒有再見過,倒是碰到過一回阿康。
那時阿康已是少年,滿面愁容在玉石坊門口徘徊。大石見到,主動上前問他是不是找自己。
阿康點頭,說母親得了肺癆,家中無錢救治。他知道如今大石發跡了,就想來借點錢,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大石問他:“你想借多少?”
阿康猶豫了一會兒,抬起頭:“五……五兩,可以嗎?”
他的眼睛里滿是懇求,還帶著卑微。
大石心頭忽然涌上一陣酸澀,想起年少時的光景。那時為了湊錢給母親抓藥治病,他一日只敢喝一碗稀粥,艱難度日。
唯有吃過苦的人,才懂人間難處,最能感同身受。
他伸手從隨身的褡包里,取出兩錠十兩的小銀元寶,又添了些碎銀,湊齊三十兩,遞給阿康。
阿康不敢接,“大石叔,這……是不是太多了?”
大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多出來的,就當作還你當年幫我的利息吧。”
肺癆這病最是磨人,經年累月要吃藥調理,一年下來十幾兩銀子是要的,尋常家庭哪里受得住。
“多謝大石叔。” 阿康眉眼舒展,臉上終于露出輕松的笑。
沒過多久,陳生勇專程上門來謝謝大石,并為當年的事情道歉。
大石并未出面相見,只托人傳了一句:你有個很好的兒子。
對于陳生勇,張大石沒有多少怨懟,過去的種種就讓它們過去,他無意計較。
他時常想起道士,想起昏迷時那兩人的談話,若自己當真能活到一百歲,那么他替早逝的父親,一并好好活過這一生。
往后漫漫歲月,他只想守住本心、多行善事,安穩度日,做一個坦蕩寬厚的好人,便已足夠。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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