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樂入院的那天,西安還沒入夏,但他躺著的那塊病區始終恒溫,和窗外開始燥熱起來的校園完全隔開了。
他說不清楚自己身上的管子是從哪一天開始越插越多的,就像說不清楚自己對陜西師大那棟辦公樓的感情。
幾十年了,樓前那幾棵泡桐從碗口粗長成了兩個人合抱不攏的巨木,春末落花的時候整條路都是腳踩上去軟綿綿的紫色。
他在美國病逝的消息傳回來,是在六月底。
陜西師范大學的訃告發布得很快,措辭嚴謹。
時間是2023年6月28日上午10時14分,換算成美國西部時間是6月27日晚上7時14分,74歲。
陜西師范大學原黨委書記江秀樂,中國共產黨黨員,教授,博士生導師。
江秀樂,1949年1月生于陜西閻良,陜西閻良人。
1969年2月參加工作,1973年1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1981年在陜西師范大學研究生畢業,獲哲學碩士學位。
研究生畢業之后他留校了,從馬列教研部副主任的位置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1994年10月,他被任命為陜西師范大學黨委書記。
這個位置他一坐就是十六年零兩個月,一直到2010年12月才卸任。
十六年,放在一所大學的歷史上不算短了,更何況是跨過了世紀之交的十六年。
2000年前后,上面開始提西部大開發,很多文件里面寫的是“戰略”兩個字,但落到地方上,落到具體的學校和具體的學科上,就是實實在在的生源問題、師資問題、經費問題。
陜西師范大學在西安,西安在西北,西北的師范大學要干什么?
很多人說師范院校要轉型,要綜合化,要去掉“師范”兩個字變成綜合性大學,因為綜合性大學好聽,招生也容易。
但江秀樂不這么看。
2000年開過一個“師范大學改革與發展咨詢會議”,他在會上直接說了:“從當前西部地區的實際出發,西部的高等師范院校還是應該以師范教育為主,堅持把師范專業辦好。”
這段話后來被記錄了下來。
他不是不能看到綜合化的好處,但他看得更遠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中小學缺什么。
西部地區的鄉村學校最缺的不是綜合性大學的畢業生,缺的是站得住講臺的老師。
師范兩個字不能丟,丟了根基就沒了。
他帶著學校領導班子搞學院制改革,搞現代大學管理制度,但這套制度的底層邏輯從來沒有變過——培養扎根西部的師資力量。
一千七百多名教職工,兩三萬名在校生,一所部屬師范大學的運轉牽扯到的方方面面,外人很難想象。
江秀樂做黨委書記的那些年,正好趕上了中國高等教育擴招之后的關鍵調整期。
學校要擴建,學科要調整,重點學科要沖上去,師資隊伍要拉起來,還要面對東部高校對西部生源的虹吸效應。
每件事都不好辦。
但他辦成了。
說他不熟悉業務的人可能忘了一件事——他是本校畢業的研究生,學的是哲學,在師大教書,在師大做研究,對師范教育的肌理有足夠的體感。
不像有些空降的干部進了學校連專業目錄都念不全,江秀樂對師大的情況是門清的。
退休那天他是什么心情,外人不得而知。
2010年12月,他正式離開了黨委書記的崗位,放下了那十六年零兩個月的擔子。
退休之后他去了美國。
很多人不理解,一個西北師范大學的老黨委書記,一個一輩子做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老黨員,怎么會去美國度過晚年?
網絡上的議論開始多起來,各種猜測都有,有些話甚至說得相當難聽。
但這些議論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一個人的晚年在哪里生活,和他在哪里工作了一輩子、為哪塊土地付出了什么,根本沒有必然的邏輯關系。
江秀樂退休后去美國,無非是一個個人選擇。
和黨性無關,和忠誠與否更無關。
他在陜西師大黨委書記的崗位上工作了十六年,主持了世紀之交學校最關鍵的改革,培養了幾代師范生,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不會因為他身在美國就消失了。
真正關心西部教育的人都記得,在西部師資最緊缺的那些年,陜西師范大學就是一塊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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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所學校的畢業生撐起了陜西乃至整個西北地區中小學教育的半壁江山。
而這所學校在世紀之交的一系列改革和制度建設中,黨委書記的決策起到了根本性的作用。
2023年6月的最后幾天,消息出來了。
陜西師范大學發布了訃告,說江秀樂同志在美國因病逝世。
網絡上又吵了一輪,這一次比上次更激烈。
但吵來吵去,也不過是圍繞著“出國”兩個字打轉,很少有人真的去翻一翻他在陜西師大十六年的工作記錄。
話語的分量從來不在嗓門大小,在于是否真正了解一個人做了什么事情。
就在江秀樂病逝的消息傳回來的前一個月,另一條訃告讓很多人眼眶泛紅。
澳大利亞。
2023年5月22日,下午五點三十分。
當地時間。
中國國家話劇院發布訃告說,86歲的鄭振瑤在澳大利亞去世。
鄭振瑤這個名字,在年輕一代眼里可能有點陌生了,但如果加上一部電影的名字,很多人會恍然大悟——電影叫《城南舊事》,她演的是宋媽。
1982年的這部《城南舊事》,至今仍是華語電影史上繞不開的經典。
吳貽弓導演拍這部電影的時候選擇鄭振瑤來演宋媽,在當時是有爭議的。
因為鄭振瑤此前的銀幕形象是什么?她是演大家閨秀的,演公主的,演淑女的。
話劇舞臺上她演過文成公主,演過李香君,角色都有一種端莊在里面。
而宋媽呢?
宋媽是舊時代北平大戶人家的一個老媽子,粗手大腳,從鄉下來,有著底層勞動婦女的樸實和隱忍。
導演找她演宋媽,她一開始也猶豫。
她說過去沒嘗試過這種角色,有點戰戰兢兢。
但演員的功力就在這里體現出來了——她把宋媽演活了。
1983年,第三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女配角,鄭振瑤憑宋媽一角拿到手。
后來她又演了《美麗上海》,那一次就不只是女配角了,是金雞獎最佳女主角。
兩次拿到金雞獎的演員,在中國電影史上是不多的。
但很多人不知道,鄭振瑤拿獎做演員,是半路出家的事。
她真正的根子在話劇舞臺上,而且不是普通的話劇演員,是中央實驗話劇院的臺柱子和后來的院長。
1936年11月,鄭振瑤出生在安徽。
原籍安徽。
1949年8月,她十三歲的時候考進了中國福利會兒童劇團。
一個十三歲的安徽小姑娘,拎著簡單的行李就進了兒童劇團,做演員。
五年后她從兒童劇團出來了,進了中央戲劇學院系統地學表演。
1958年,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她被分配到了中央實驗話劇院。
中央實驗話劇院,在那個年代是多少話劇演員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
鄭振瑤大氣的長相和扎實的臺詞功底,讓她很快就被推到了舞臺中央。
1959年,話劇《大雷雨》排演。
導演孫維世點名要鄭振瑤演女主角卡切琳娜。
孫維世是一個什么樣的導演?
她是周總理和鄧穎超的干女兒,那個年代最有才華的戲劇導演之一,對藝術的要求以嚴格著稱。
許多演員爭著想跟孫維世合作,但真正被她看得上的不多。
而鄭振瑤被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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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卡切琳娜這個角色在劇本里是個白白胖胖的俄羅斯婦女,臉盤圓潤,膀大腰圓。
鄭振瑤當時只有二十歲出頭,瘦弱纖細,外形上和卡切琳娜完全是兩個世界。
外形不像,怎么演?
鄭振瑤的辦法是往里走。
她翻資料,讀小說,看俄羅斯畫冊,去找卡切琳娜的時代背景和心理狀態。
她要讓自己相信,這個經歷了情感壓抑和精神覺醒的俄羅斯女人住進了自己的身體里。
排練的時候她一遍一遍地走,臺詞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孫維世點頭。
首演那天,臺下坐著周恩來總理。
演出結束后周總理站起來鼓掌,后來見到鄭振瑤時說了一句話,只有幾個字。
他說“最喜歡你演的”。
就這幾個字,就把一個二十歲出頭演員的心定住了。
鄭振瑤在話劇舞臺上一路演下去,角色跨度越來越大。
《文成公主》里她演文成公主。
《桃花扇》里她演李香君。
《最后一幕》里她演白靈。
《曙光》里她演金莓英。
《大風歌》里她演戚夫人。
《風雨故人來》里她演夏之嫻。
這些角色橫跨歷史人物和虛構形象,從公主到侍女到現代知識女性,鄭振瑤拿捏得都很準。
1980年代前后,她開始涉足影視。
很多人以為她上大銀幕是因為話劇舞臺演夠了,想去玩玩,其實不是。
是那時候的影視作品需要真正懂表演又有人氣的演員來撐,鄭振瑤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她拍《飛行交響樂》,第一次面對攝影機。
之后是《鄰居》,是《如意》。
拍《城南舊事》的時候她已經四十六歲了。
她從人物出發去調整自己的表演方式,為了一場宋媽哄孩子的戲,她提前把演英子的小演員接到自己家里,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培養那種母親和孩子之間的親近感。
有人問她為什么這么較真,她說不是較真,是必須這樣,不然就騙不了鏡頭。
她拍戲期間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拍戲期間不應酬不交際不收工后飯局,要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讀劇本,第二天帶著最佳的狀態到現場。
這在今天的演藝圈聽起來幾乎像是傳說,但鄭振瑤真的做到了。
1988年,她被任命為中央實驗話劇院院長。
從演員到院長,這一步跨得不小,但她做得并不差。
在位兩年,她沒給自己加戲,沒有因為當了院長就減少排練次數,反而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劇目的選擇和演員梯隊的建設上。
兩年后她做了一個讓很多人意外的決定——辭職。
不是卸任,是主動辭去院長職務。
急流勇退這種詞用在她身上不太準確,更準確的描述是:她知道自己更享受演戲,權力和職務不是她要的東西。
從院長位置上退下來以后,她又回到了排練廳和片場。
晚年鄭振瑤患上阿爾茲海默癥。
記憶一點點流失,那些演過的人物、走過的舞臺、拿過的獎杯,都變得模糊起來。
她跟著女兒搬到了澳大利亞生活。
2023年5月,訃告出來的時候,很多老觀眾才突然知道:原來宋媽已經走了。
而江秀樂去世的消息和鄭振瑤去世的消息之間,只隔著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再往前推不到兩個月,也就是2023年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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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日本東京。
趙有亮在家中病逝。
七十八歲。
中國國家話劇院發布的訃告措辭很完整:趙有亮,中國共產黨黨員,中國戲劇家協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演員,原中央實驗話劇院院長,中國國家話劇院院長,著名表演藝術家。
病醫治無效,在日本東京家中逝世,享年七十八歲。
趙有亮這個名字,對于經歷過1980年代和1990年代電視劇黃金時代的觀眾來說,分量極重。
《孽債》,當年播出的時候多少人守在電視機前哭,主題曲一響起來就沒法換臺。
《奪子戰爭》里他也是主角。
再往前電影觀眾也熟悉他,《臺灣海峽》《臺灣海峽》——這部戲的名字拍了兩遍還是一次過?很多人記不清了,但趙有亮的臉一出現,觀眾的直覺反應就是:有他在,戲不會差。
1944年11月,趙有亮出生在山東蓬萊。
原籍山東蓬萊,但人生的大部分時間是在北京的舞臺和銀幕上度過的。
1968年7月,趙有亮進入中國兒童藝術劇院。
那時候他二十四歲,正是最想演戲最想做事的年紀,但在中國兒藝他什么都做——演員、演員隊隊長、影視部主任、副院長。
他當副院長的時候還不是最出名的階段,真正讓他走入公眾視野的是電視劇。
但是,觀眾記住他是演員,中國的話劇人記住他的卻是另一件事——他帶團隊搭建制度的那股子韌勁。
1990年11月,趙有亮被調到原中央實驗話劇院,任院長兼黨委書記。
實驗話劇院在1990年代初的情況并不好,人才流失,資金不足,市場萎縮,劇團排不出戲,觀眾買不起票。
趙有亮上任的時候面對的幾乎是爛攤子。
他沒有急著排大戲,先做制度建設。
從演員管理到劇目遴選到排期安排,一條一條地理順。
1999年,一個年輕人來找他。
三十歲出頭,剛從戲劇學院畢業沒幾年,叫田沁鑫。
田沁鑫想排一部話劇叫《生死場》,根據蕭紅小說改編的。
她找了幾個地方都沒人敢接,因為太冒險了——年輕導演,冷門題材,沒有市場檢驗,誰接誰擔風險。
趙有亮看了她的劇本,沒有猶豫,說你來排,我支持。
田沁鑫后來反復提到這段往事,說趙有亮是在沒有名氣沒有背景的年輕導演身上下了賭注。
但趙有亮從來不覺得這是賭注,他說劇院有責任培養新人,這是實驗話劇院“實驗”兩個字的意義所在。
1999年12月,田沁鑫進了中央實驗話劇院做導演。
《生死場》上演之后,拿了當時所有能拿的國家級獎項,田沁鑫一炮而紅。
她后來成為國家話劇院院長,而推她走上這條路的第一任伯樂,正是趙有亮。
在今天的國家話劇院,還有多少人記得趙有亮當年放手讓年輕人沖的那些事情?
說出來可能年輕一代導演都覺得不可思議——不僅僅是田沁鑫一個人。
趙有亮擔任實驗話劇院院長期間,還支持了王曉鷹導演排《薩勒姆的女巫》。
王曉鷹當時也是中青年導演,想法多,膽子大,但缺少頂級院團的支持。
趙有亮看準了就拍板,這部戲后來成了實驗話劇院的代表作之一。
查明哲后來回憶過趙有亮對他的支持。
查明哲導演后來是原中國國家話劇院副院長,他排的那套戰爭三部曲在整個話劇界影響都很大。
他一直把趙有亮當成人生導師和精神引路人。
還有尹力。
還有張晶晶。
還有吳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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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趙焌妍。
一批又一批演員和導演在趙有亮任上被推到創作一線,慢慢成長起來。
2001年12月25日,中央實驗話劇院和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合并組建中國國家話劇院。
趙有亮被國務院任命為國家話劇院首任院長。
這是中國話劇界的一件大事。
兩個國家級話劇團體的合并,意味著資源的整合、制度的重構、藝術方向的重新確立,難做的事情太多了。
趙有亮當時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太好了,有人說他累得住了院。
但他沒退。
他把開院大戲定在《薩勒姆的女巫》,把牌子從第一天就豎了起來。
他上任的時候給自己定了一個原則:劇院不分派系,不分演員的出處是原來的實驗話劇院還是青年藝術劇院,一視同仁。
這個原則說起來很簡單,做起來能得罪兩邊的人,但他撐住了。
趙有亮做院長的那幾年,中國國家話劇院快速確立了自己在國內話劇界的龍頭地位。
一些今天已經家喻戶曉的話劇演員,都接受過他的培養和提攜。
話劇不像電影,話劇演員出名難,成角更難。
但趙有亮在院長任上做了一件事——讓話劇演員有了底氣。
演員劉燁當年在電影圈已經成名了,還回話劇院排戲,和趙有亮的支持和感召分不開。
趙有亮個人的演藝創作跨度很長。
電影方面,從《新世紀的小荷》到《臺灣海峽》再到《公主的誘惑》,角色跨度很大。
電視劇方面,《孽債》里他演的沈若塵,那個掙扎在家庭和情感之間的上海男人,至今是觀眾記憶里最鮮明的形象之一。
但趙有亮從來不把自己僅僅定位為演員。
他在一次訪談中說自己還是“導演”,只不過導演的工作是拿“規劃”來導演一個劇院。
他的表演和行政雙線并行,兩條線都做到了頂尖。
2001年到2003年是他最忙碌的時期,一邊是國話的開院工作,一邊是全國巡演的籌備,一邊是演員培訓體系的設計。
他把自己的身體掏空了。
他病得不輕,但每次住院都住不長,一好一點就回到劇院。
有人勸他多休息,他說等這些事辦完再說。
但這些事從來沒有辦完的那一天。
趙有亮退下來的具體時間,公布的材料中不夠一致,但大致在2000年代中期到末期。
他退休后去了日本,和家人在東京生活。
2023年7月26日清早,趙有亮在日本東京家中去世。
曹可凡在微博上首先發布了消息。
很快上了熱搜第一。
中國國家話劇院的訃告出來后,朋友圈和各類社群里翻出了他早年的劇照和視頻剪輯。
人們突然發現,這個人的面孔一直刻在記憶里,只不過平常想不起來。
鄭振瑤去世的時間更早一些。
2023年5月22日下午五點半,澳大利亞。
中國國家話劇院第二天就發布了訃告。
田沁鑫那時已經是國家話劇院院長,帶頭表達了對前輩的哀思。
鄭振瑤的訃告上寫著她在大銀幕上的成就——兩度獲得金雞獎。
但文章里也詳細列出了她的話劇代表作,列了一大串,是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的那些作品。
鄭振瑤在中央實驗話劇院做院長的時間并不長,1988年到1990年,兩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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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任上她做了實實在在的事情。
她和趙有亮做國話院長的時間段沒有直接重疊,而是前后接力——鄭振瑤1990年退下來之后不久,趙有亮接手了實驗話劇院。
兩個人都做過實驗話劇院的院長,后來又都是國話或國話前身的掌舵人。
一個是女性,一個是男性;一個偏重表演藝術的深耕,一個偏重制度的全面重建。
他們的管理風格不太一樣,但留下的遺產是同一個方向。
鄭振瑤后來因為阿爾茲海默癥淡出了公眾視野。
很多人不知道她最后的日子在哪里度過,也不知道她和病魔抗爭了多少年。
訃告里只平靜地寫著:因醫治無效,在澳大利亞逝世。
澳大利亞那邊,她的女兒一直陪著她走到最后。
2023年5月22日鄭振瑤在澳大利亞離世,6月28日江秀樂在美國離世,7月26日趙有亮在日本離世。
三個月,三個人,三個國家。
網絡上的討論是在趙有亮訃告發布之后開始集中出現的。
有人梳理時間線,把三個人的訃告整理在一起,說巧合得讓人不舒服。
還有人說三個人都是離退休的重要干部,都選擇了出國養老或居住。
話題從最初的哀悼慢慢轉向了更復雜的討論:老干部出國定居合適不合適?拿著國內的養老金在海外生活合理不合理?選擇出國是不是意味著對國家沒有感情?
網民的這些討論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情緒。
但也有一點是需要明確的——一個人的晚年選擇在哪里落腳,不能拿來否定他大半輩子的工作成果和貢獻。
趙有亮在日本東京住了很多年,離開工作崗位之后就過上了幾乎半隱居的生活。
訃告里有一句話格外值得注意——中國國家話劇院的訃告在結尾處加了一句“尊重家屬意愿”,沒有過多地提及生前的榮譽和職位,保持了簡短的克制。
這在中國官方機構發布的訃告中比較少見,說明趙有亮家人希望低調處理的后事安排得到了尊重。
鄭振瑤的訃告里同樣出現了類似措辭,“尊重本人和家屬意愿”。
江秀樂的訃告則沒有這一句,采用的是常規的詳細介紹個人生平的文字。
這三份訃告放在一起看,能夠讀出三個人不同的人生底色。
趙有亮做事低調,但又不露鋒芒地把事情做成;鄭振瑤急流勇退,在位時間不長但留下的藝術成就經得起時間沖刷;江秀樂扎根西部十六年,退休后選擇了異國生活卻極少對外解釋什么。
他們離職后的去向被議論了很久,但真正做事的人把精力都用在了任上,離職后的事情反而懶得跟人辯白。
趙有亮在國話院長的位置上發掘了多少人才?
說一個數字可能有點單薄,但列出名字來會很長。
王曉鷹、查明哲、田沁鑫、尹力、劉燁、張晶晶、吳樾、趙焌妍,這只是名單的一部分。
田沁鑫在趙有亮去世后的悼念文章中說,沒有趙有亮的提攜,她走不到今天。
這句話分量很重。
今天田沁鑫已經是中國國家話劇院院長,當年那個被保護和支持的年輕導演變成了保護和支持年輕導演的人。
這種傳承正是趙有亮當年最想看到的。
鄭振瑤去世后,中央實驗話劇院的老同事們回憶起當年的一些細節。
1950年代末期中國福利會兒童劇團排戲,鄭振瑤一個人啃著一個饅頭背臺詞,別人休息的時候她在練,別人練的時候她還在練。
1959年《大雷雨》彩排那天,臺下坐著周總理,她站在側幕條后面候場,手心全是汗。
后來演完了她才知道周總理來過。
周總理說“最喜歡你演的”那幾個字,是在后臺跟她說的話。
很多年后鄭振瑤在采訪中提及這件事,仍然難掩激動。
她說那一句話夠她演一輩子戲。
江秀樂在陜西師大的十六年,見證了學校從傳統師范院校向高水平綜合性師范大學的轉型。
他退休后在社交媒體上留下來的痕跡很少,不是一個喜歡引起關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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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江秀樂在美國去世意味著什么什么,但也許什么也不意味,只不過是一個老人在海外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陜西師范大學的訃告里用了一連串的定語——“中國共產黨優秀黨員”,“教授”,“博士生導師”,“陜西師范大學黨委原書記”。
一個共產黨員,一個教授,一個黨委書記,這三重身份加在一個人身上并不容易做到平衡。
但江秀樂做到了。
訃告里沒有提到他退休后為什么要去美國,也沒有必要提。
誰規定了一個為西部教育做了十幾年貢獻的人,不能在晚年去和海外生活的家人團聚?
網民討論的時候喜歡用一種簡化思維來處理復雜人生:一個人選擇了出國,就是他前半生虛偽的標志;一個人留在了國內,就是他忠誠的鐵證。
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對于任何一個有過復雜人生經歷的人來說都不合適。
趙有亮退休后常住日本,但他的訃告上寫的第一行字就是“中國共產黨黨員”,這是他一生的底色。
鄭振瑤在澳大利亞離世,但1950年代跟著賀龍元帥赴朝鮮慰問中國志愿軍的那個小姑娘,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風里為戰士演出,凍得話都說不利索還不肯下臺。
這些事情都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江秀樂在美國去世,但他在世紀之交主持師大改革的時候,為了爭取西部教育扶持的一個項目跑北京跑得腿腫了還在跑。
這些回憶存在校史檔案里,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一個老藝術家或者一個老干部,他們有權利決定自己晚年在哪里生活。
這不是信仰的背叛,這是生活的選擇。
2023年夏天的那三份訃告放在一起,像是一本簡短的人物志的尾注。
每份訃告都是一個時代的截面。
趙有亮那頁寫著八十年代到新世紀初的話劇舞臺革新,寫著體制變革中的艱難開局。
鄭振瑤那頁寫著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批文藝工作者的成長脈絡,從兒童劇團到中央戲劇學院到實驗話劇院到金雞獎,每一步都踩在時代的鼓點上。
江秀樂那頁寫著一所西部師范大學和西部開發戰略的深度綁定,寫著扎根基層教育的那些默默無聞但至關重要的決策。
這些頁面被網民一篇一篇地翻開,哀悼中夾雜爭議。
但這些爭議終究會過去,留下的還是那些具體的、有血有肉的人和事。
趙有亮離開的事實在東京的一個早晨被確認。
鄭振瑤離開的事實在澳大利亞的一個傍晚被確認。
江秀樂離開的事實在美國的一個深夜被確認。
三個時區,三個國家,三種告別的方式。
但在2023年夏天的中國網絡上,這三條消息幾乎同時被吸入同一個輿論場。
討論的焦點從最初的“怎么回事”變成了“憑什么”。
憑什么出去,憑什么出國了還能享受國內的待遇,憑什么死了才讓人們知道。
但做出這些判斷的人也許并不了解,趙有亮的家屬在訃告發布時特意要求“簡短低調”。
鄭振瑤的家屬同樣選擇了不在訃告中列出全部的生前榮譽。
這些家庭只想安靜地把事情辦了。
趙有亮生前最后一次公開露面的照片里,他消瘦得厲害,和觀眾記憶中那個電視上清癯儒雅的形象相去甚遠。
疾病已經把他折磨得變了形。
但他眼神里那種沉靜和從容依然在。
鄭振瑤晚年患上阿爾茲海默癥后,聽說連女兒都有些認不清楚,但說起舞臺上的某句臺詞,她有時候會突然接過去完整地念出來。
記憶是可以選擇和保留的,她選擇了保留舞臺上的東西。
江秀樂退休后在美國的生活少有人知,他從不在社交媒體上活動,也婉拒采訪。
也許他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一個在西北做了一輩子教師培訓工作的人,不需要再告訴別人自己過得怎么樣。
談論一個人的晚年,很難不回溯他的人生軌跡。
趙有亮做演員的時候塑造過的那些角色,已經刻進了中國電影和電視劇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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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孽債》里演的那些情感糾葛,讓多少人為他流眼淚。
《奪子戰爭》里他演的父親那種無奈和堅韌,二十多年后看依然讓人動容。
但只有話劇圈的人知道他在行政管理上的貢獻一樣重要。
2001年國話成立的時候困難重重,是趙有亮撐了下來。
2000年陜西師大的改革,江秀樂帶著班子在爭議中推進,一步步把事情落地的過程比外人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有人看到的是結果,是改革后的制度和被培訓出來的生力軍,但看不到的是背后那些不為人知的妥協和堅持。
三個人的訃告都提到了一個詞:“因病醫治無效”。
這是標準表述,官方的,有些冷冰冰的表述方式。
但這四個字底下掩蓋的,是三個人和疾病抗爭的最后時光。
趙有亮在日本東京家中接受的是什么治療,誰在身邊陪著,最后幾天是怎么過的,訃告里沒有寫,也不必寫。
江秀樂在美國去世前的最后幾個小時,陜西時區是上午十點十四分,美國西部是晚上七點十四分。
他的家人應該圍在旁邊,握著他的手。
鄭振瑤在澳大利亞的五月去世,南半球是秋末,葉子快落了。
這些細節訃告里不會出現,但能夠在腦海中構建出畫面。
人在彌留之際會更清晰地看到自己一生的輪廓嗎?
趙有亮彌留之際腦海里浮現的畫面是什么——是某個晚上在舞臺上的謝幕,還是國話成立儀式上他轉身的那一刻?
鄭振瑤最后會不會想起賀龍元帥赴朝之前拍著她的肩膀說“小鄭,好好演”?
江秀樂會不會想起陜西師大辦公樓里那扇窗,窗外那兩棵泡桐樹的樹冠在春天開滿花?
沒人知道答案。
答案只屬于三個人自己,已經跟著他們一起埋進了這片土地的哪一側。
趙有亮安眠在日本東京。
鄭振瑤安眠在澳大利亞。
江秀樂安眠在美國。
客居,葬客地。
但他們生前都在中國的大地上留下了腳印。
趙有亮在兒藝、實驗話劇院、國話的排練廳里留下了腳印。
鄭振瑤在朝鮮戰場上的簡易舞臺上留下了腳印。
江秀樂在陜西師大的每一個校區、每一個學院的樓道里留下了腳印。
這些腳印不會因為遺體的所在地而被抹去。
時代為這些人涂上了色彩,但這些色彩里有一種底色從未改變過——他們都在自己的根須扎根的地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根須扎下去的地方是中國,開花和結果的土壤也是中國。
后來的事情不過是枝葉的伸展。
2023年夏天的網絡上那場爭論終將平息下來。
討論會進入尾聲,熱搜會沉底,新的熱點會上來。
但三份訃告背后隱含著的人生邏輯是值得想一想的——一個人的生命高度,不是由他去世的地點決定的,而是由他活著的時候在關鍵位置上做了什么事情決定的。
趙有亮推了一把年輕導演和演員,建立了一套國話的運轉制度。
鄭振瑤留在膠片上那些樸實的表演,替一個遠去時代留下了注腳。
江秀樂為西部保留了優質的師資培訓力量,讓陜西師大沒有在綜合化浪潮里丟掉師范的本分。
這些都是具體的、可驗證的、經得起追問的事實。
公事公辦,該走的流程走完了,該告別的告別完畢了。
最后的最后,每一份訃告都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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