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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把世界杯當成全球頂級商務社交場,2023年-2026年周期,國際足聯的票務收入首次超過商業贊助
文|《財經》研究員 辛曉彤
編輯|楊立赟
曹思頎沒能去成世界杯,卻靠一張門票賺了300美元。
這不是黃牛交易,票是在國際足聯官方轉售平臺上賣出的,平臺向買賣雙方各收取15%手續費;價格卻不是系統設定的,而是由持票人自己定價。
曹思頎看了一眼同場比賽的轉售票,普遍比原價高出200多美元,于是他加價300美元。“我當時想的是,如果賣不出去,后面可以再調價。”
兩天后,票賣出去了。
2026年世界杯將于北京時間6月12日至7月20日在美國、加拿大與墨西哥三國聯合舉辦。本屆賽事參賽隊伍由32支擴軍至48支,共計將進行104場比賽,規模創歷史之最。
世界杯門票向來搶手,尤其是熱門場次,但2026年的門票似乎處在一種罕見的供需失衡中。按照國際足聯主席詹尼·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的說法,本屆賽事可售球票大約700萬張,但收到了全世界約5億份購票申請,而前兩屆世界杯加起來,購票申請也不過約5000萬份。
價格端同樣直觀。以普通門票為例,本屆部分場次新增的“一類前排”價格為900美元,折合人民幣約6500元,決賽最高檔票型甚至達到近6萬元人民幣,堪比一件奢侈品。
稀缺性不是到了轉售市場才出現的。美加墨世界杯設置了幾個搶票窗口期。前三階段為抽簽制,分別在2025年9月、11月和12月,球迷選擇想看的場次與數量,提交申請,等待中獎結果,跟樓市鼎盛期的新盤抽簽差不多;第四階段從4月1日起為官網開放售票,先到先得。
曹思頎為了買到這張票,先后經歷了三輪抽簽落空和一次開放售票長時間排隊。幸運的是,他搶到了兩張票;不幸的是,他的美國簽證沒過。國際足聯對這樣的購票人開放在官方平臺轉售的渠道。
本屆大賽,國際足聯在球票銷售下足了力氣,開創了不少先河,旨在將票務(包含球票和款待)收入推上一個新高度。根據該組織公布的2023年-2026年周期預算,票務相關收入計劃超過30億美元,而前兩個四年周期的票務收入為9.49億美元和7.12億美元。
更關鍵的是,30億美元的票務收入計劃,改寫了國際足聯長期以來的收入格局。
由于國際足聯的收入高度依賴男足世界杯,因此往往以四年為周期做預算和決算。轉播權、商業贊助、票務,一向是國際足聯的三大收入支柱。而在2026年這一周期,票務收入首次超越商業贊助,成為第二大收入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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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票務”,并不只是一張張普通門票。按照國際足聯預算口徑,2023年—2026年周期的票務收入包括普通門票銷售和高端款待(Hospitality)相關權益。后者把門票、優質座位、餐飲酒會、專屬通道、包廂和商務接待打包出售,使“現場觀賽”進一步推向高凈值消費。
根據目前公開的價格,“高端款待”單場小組賽可達2600美元,折合人民幣約17700元,如果購買幾場比賽打包的組合套餐,價格則高達幾十萬元至上百萬元人民幣。
中國是“高端款待”全球第二大市場,僅次于美國;為此買單的60%-70%為企業而非個人,多用于商務接待、品牌活動和員工激勵。
這正是本屆世界杯票務生意的核心:一張球票不再只是進入球場的憑證,而是一整套商業系統。世界杯正在把現場觀賽變成一門關于稀缺資產、高端消費和全球注意力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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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活定價的門票
“跟上屆世界杯比起來,球票價格漲了1倍。”生活在巴黎的張曾祺篤定地告訴《財經》,四年前他曾赴卡塔爾觀看法國隊的四分之一決賽。張曾祺提到,從身邊搶到票的球迷朋友到社交平臺上的輿論,都在抱怨這一屆的門票“貴得離譜”。
對比這兩屆賽事決賽的價格,會發現球票價格漲幅不止1倍。
《財經》梳理了近幾屆世界杯決賽票價后發現,此前雖然持續上漲,但剔除通脹因素后波動很小。可是美加墨世界杯決賽“一類票(Category 1,普通球票里的單場最貴票型)”是卡塔爾世界杯的5.4倍,漲幅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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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世界杯同樣在美國舉辦,當時決賽“一類票”價格為475美元。32年后,世界杯決賽回到這片土地,“一類票”價格已經達到8680美元。
之所以票價大幅走高,是因為2026年世界杯修改了球票定價機制,不再按固定檔位統一定價,而是根據市場需求“動態調整”。
簡單來說,三輪抽簽和第四輪開放售票階段,實際上是一次市場測試:如果某場比賽申請人數多、需求旺盛,后續價格就可能上調;如果銷售遇冷,價格則可能下降。
這套模式在美國職業體育、演唱會和航空酒店行業早已普及,其核心不是“票應該值多少錢”,而是“市場愿意為這張票支付多少錢”。
球迷信息網站“世界杯指南”記錄了前三輪抽簽階段不同場次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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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框中的三條線依次代表該場次的一類、二類、三類票的在三輪抽簽中的價格走勢。截圖自“世界杯指南”。)
綜合來看,本屆世界杯104場比賽中,95場票價上漲、1場持平、僅8場降價。漲價不是決賽、半決賽的個別現象,而是覆蓋大量小組賽,尤其是阿根廷、巴西等高關注度球隊的比賽。
95場漲價的比賽中,三類票均價漲幅超過三成的有40場,超過五成的有12場,其中烏拉圭與西班牙的小組賽,價格翻倍。
單場漲幅最高的雖不是決賽,但從絕對金額看,“一類票”從6370美元漲到8680美元,單張上漲2310美元,依然是全場之最。
體育營銷專家侯東曉對《財經》表示,動態定價對國際足聯有兩個好處:第一,由于球票具有稀缺性,過去大量溢價被黃牛和二手市場賺走,此番只是把利益收到自己手里。第二,國際足聯對定價更靈活,可以設置更高的初始價格,如果銷售不佳,后續可以通過降價調整。
為了進一步賺得球票轉賣的差價,國際足聯設置了官方二手票轉賣平臺,在提升交易安全性與便捷性的同時,向買賣雙方各收取15%的手續費。然而,不知出于何種原因,曹思頎兩天就售出的球票,過了一個月才收到回款。
曹思頎的故事部分印證了這個商業模式的合理性。他購買的是荷蘭vs日本的小組賽“一類票”,屬于熱門場次最高票型。購買時的票價跟初始價格相比,已經上漲34.8%,達到400多美元,在此基礎上,他又加價300美元在二手市場成功售出。
曹思頎介紹,公開售票階段,進入購買頁面后,系統給申請者30分鐘-40分鐘選購。除了每場比賽會限制一定購買數量,單個申請者的購買總數幾乎沒有限制,“球迷完全可以進去‘掃貨’,就好像官方在制造球票轉賣的機會一樣。”曹思頎告訴《財經》他當時的感受。
球迷的不滿,遠不止票價過高這一點。
張曾祺的球票是第三輪抽簽時獲得的,當時只能選擇票型,看不到具體位置。他買了最貴的“一類票”,到手卻發現座位在球門后方,觀賽體驗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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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本屆賽事洛杉磯球場為例。黃色、紅色、藍色分別對應一二三類票,綠色的四類票基本可以忽略不計。圖源:國際足聯官方票務頁面)
張曾祺最初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差,后來和朋友交流、在社交平臺發帖后他才發現,這并非個例,多數買到一類票的球迷,都對分配到的座位十分不滿。
按照以往的經驗,一類票就是全場最優檔位。但本屆世界杯第四輪開票后,張曾祺發現新增了“一類前排”“二類前排”票種,價格比普通一類、二類票更高,位置也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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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張曾祺提供的購票截圖,黃色位置和紅色位置分別是“一類票前排”“二類票前排”。其中“一類票前排”的價格顯示450美元-900美元不等,而該場次“一類票”價格為450美元。
這樣的安排,讓不少球迷直呼“被套路”。
而最好的位置,還不在普通門票體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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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缺的“款待”
在2026年世界杯的票務體系中,最佳觀賽視野幾乎全都留給了“高端款待(Hospitality)”。
“高端款待”在中國體育消費語境里仍然相對陌生,可以通俗理解成“VIP觀賽套餐”。但在國際體育商業體系里,它早已不是簡單的貴賓席,而是一套成熟的高端消費產品。
“高端款待”通常包括三大核心:優質座位、餐飲酒會、商務接待。更高檔的產品還會包含專屬入口、私人包廂、酒店交通甚至定制旅行服務。購買者得到的不只是一張門票,而是一整套集身份、體驗和社交于一體的場景服務。
近年來,高端款待已成為國際足聯拉動票務收入的關鍵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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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幾屆世界杯,“高端款待”由MATCH Hospitality負責,與國際足聯是合作分成的關系。2026年則交給美國體育娛樂巨頭巍美公司(Endevour)旗下的On Location運營,身份從“合作方”變為“服務商”,國際足聯掌握更大權益。
On Location提供的款待產品分為多個層級,共同點是均包含餐飲酒水、娛樂和接待服務,區別主要在座位位置、餐飲規格、私密性和服務顆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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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格差異也很明顯。公開信息顯示,2026年世界杯單場款待票最低約從單場1350美元至1400美元,組合產品價格更高:例如跟隊套餐(3場小組賽+1場32強賽)價格約6750美元/人起;場館系列(同一球場4-9場比賽)價格從數千美元到數萬美元不等。另有按包廂計價的高端產品。
根據國際足聯公布的信息,中國是“高端款待”全球第二大市場,僅次于美國。
全旅達是2026年世界杯“高端款待”大中華區的官方指定代理商,該公司首席產品官(CPO)王文賓告訴《財經》,與普通旅行社提供的“看球+旅游”套餐不同,高端款待的核心在于,球票不需要抽簽,只要購買相應的“款待票”,就能保證專屬VIP位置、餐飲服務及其他禮遇。款待球票不僅僅是觀賽入場券,更是深度體驗和商務價值的綜合解決方案。
“客單價跟卡塔爾世界杯相比漲幅不少。”全旅達在上一屆世界杯就是款待票的服務商,“一方面卡塔爾世界杯處在特殊時期,另一方面美加墨世界杯采用動態票價,熱門場次漲幅比較厲害,決賽的款待票漲幅可能會達到幾倍。”王文賓告訴《財經》。
誰在購買這種“高端款待”服務?
王文賓稱,企業客戶約占六七成,多用于商務接待、品牌活動和員工激勵;其余則包括高凈值人群、球星、名人、體育投資人以及特定圈層客戶。“大部分企業并非世界杯贊助商,他們把世界杯當成全球頂級的商務社交場。”
一位企業的公關人員告訴《財經》,“目的地旅游+賽事款待”已經成為大賽期間不少公司回饋客戶的常態化組合,尤其針對那些布局海外市場、在賽事舉辦地有品牌營銷活動的企業。
“早年間誤以為‘高端款待’是賽事主辦方、贊助商的福利,后來才明白是明碼標價。”這名公關人員表示,隨著出海潮的襲來,越來越多的企業把大賽營銷納入海外市場宣傳的一環。“跟贊助賽事動輒上億元相比,‘高端款待’走的是招待預算,金額可控,它不一定能帶來大規模公眾曝光,卻能精準服務少數關鍵客戶。”
對企業客戶來說,世界杯款待票的本質是一個高確定性的商務場景——相對私密的交流空間,賽前、賽中、賽后固定的交流時間,以及澎湃的情緒體驗。它把客戶關系維護從辦公室、飯局和會議室,轉移到一個更稀缺、更輕松,也更容易制造共同記憶的場合。
圍繞高端款待背后的一系列產業鏈,國內也出現了相應的服務商,包括文旅公司、體育營銷公司等,這些企業將產業鏈上的娛樂資源盤活,把一張款待票延展成一套高端旅行和商務接待方案。
以全旅達提供的約11.8萬美元起的決賽套餐為例:款待票規格為“場邊觀賽包廂”,行程覆蓋7月17日至20日,包含香港直飛紐約的商務艙機票、四天三晚的賽場附近五星級酒店住宿、三天紐約市內豪車使用服務,還包括專屬進場通道、一對一服務等,并安排一場第三四名決賽觀賽活動。
世界杯一直有貴賓席和企業接待,但現代意義上的“官方高端款待計劃”成型于2006年德國世界杯。國際足聯當時把好座位、優先入場、停車、餐飲、包廂和禮賓服務打包成一個產品,面向企業和高凈值人群銷售。
它解決的是兩端需求:國際足聯希望在轉播和贊助之外開發更高客單價的現場收入;企業則需要一個合規體面的世界杯商務接待場景。此后,款待業務逐漸從門票的附屬品,變成世界杯商業體系中的一條獨立收入線。
從王文賓接觸的用戶來看,中國消費者對“款待票”的認知仍在早期,產品化、定價體系與消費習慣尚不成熟;而在歐美,高端款待已是非常成熟的標準化產品。“我們希望這種高端觀賽體驗,能從海外賽事的專屬產品,變成中國消費者也能理解和享受的一種生活方式。”王文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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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足聯的收入機器
如果只看票價和款待業務,很容易把2026年世界杯理解成一次單純的全面漲價。但它背后是“因凡蒂諾時代”國際足聯商業模式的系統性變化。
2016年,因凡蒂諾接任國際足聯主席時,這個組織正處于貪腐丑聞后的低谷。上任后,因凡蒂諾力推足球商業化變革,這套思路貫穿了他的任期:男足世界杯從32隊擴軍到48隊,比賽場次從64場增至104場;女足世界杯擴軍;新版世俱杯被推出;國際足聯試圖在傳統轉播、贊助之外,尋找更多可增長的商業收入。
因凡蒂諾最喜歡用的敘事是:國際足聯是非盈利組織,所有收入最終都會返還給各國足協,用于支持足球發展。這套敘事體系為國際足聯大規模商業化提供了合理性,該組織的營收也越來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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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026年周期,FIFA最初預算收入為110億美元,比上一周期高出約45%。后來,因凡蒂諾把這一周期收入目標上調至130億美元。
2026年世界杯正是因凡蒂諾商業路線最完整的一次集中呈現:它有更多球隊、更多比賽、更高票價、更成熟的動態定價、更龐大的官方轉售平臺、更系統化的高端款待業務,同時深度融入了北美職業體育的商業化邏輯。
在五月的一次全球會議上,因凡蒂諾面對商界對足球投資的質疑時表示,國際足聯一直是“人類官方幸福提供者”(official happiness provider to humanity)。“如果你投資國際足聯,你就是投資于幸福,投資于世界,投資于孩子,投資于我們的未來。”
隨后因凡蒂諾拿起一只世界杯用球說:“這不是足球——它是一個魔法工具,能讓人立刻變得快樂。”
足球仍然是那個魔法工具。只是現在,離魔法最近的位置,越來越昂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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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陳湘
題圖來源 | 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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