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安奎把最后一口煙吸完，煙頭摁在辦公桌上的煙灰缸里，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周兵。

周兵的脖子微微縮著，兩只手疊在肚子前面，像個被叫到辦公室罰站的學生。

向安奎問他工序卡推行多久了，周兵說半年。

向安奎又問推下去了嗎，周兵沒吭聲。

五金車間的工資計算方式還是老一套，工人自己報工時，組長往上填，到了財務那邊一團亂麻，每個月都有工人堵在辦公室門口討說法。

向安奎在2015年底就定了規矩，所有工序拆分入卡，每道工序工時透明，按卡計薪。

紙上的制度寫得清清楚楚，到了周兵這里就是落不下去。

周兵不是偷懶，他是怕。

怕工人鬧，怕得罪人，怕改了以后產量掉下來。

向安奎當著一屋子管理層的面撂了句話——推行不了就淘汰。

周兵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那是2016年，廣東佛山。

向安奎的廠子做電陶爐和煙機灶具，客戶主要是印度的小經銷商，單子碎，利潤薄，靠量撐著。

他十三年前從一個中專生白手起家搞起這家廠，在印度市場一個一個客戶磕下來，最窮的時候睡在展銷會場館外面的長椅上。

但到了2016年，他知道這條老路快走到頭了。

國內制造業的寒冬說來就來，光靠印度低端市場的碎單子養不活一個廠。

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賭命的事。

他砍掉了大部分印度中小客戶，把重心轉向美國和馬來西亞的中高端市場。

那些客戶是他十幾年攢下來的家底，一夜間全扔了。

財務私下問他是不是再考慮考慮，他說不用考慮了，拖著才是等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硬，但當天晚上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翻著那些被砍掉的訂單復印件，翻到大半夜。

去馬來西亞談第一筆單子的飛機上，他靠著舷窗睡不著。

窗外一片漆黑，他腦子里反復過著一件事——工序卡還沒推下去。

海外客戶驗廠的時候要看生產流程，要看品控記錄，連工資核算方式都要審。

人家不會把訂單交給一個連工時都算不清楚的廠。

他不在的那段時間，周兵確實開始動了。

但動得跟沒動差不多。

工人習慣了按天結錢，突然改成按卡計件、月結工資，抵觸情緒大得不行。

有人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有人干到一半坐在地上抽煙罵娘。

周兵夾在中間，上面被向安奎壓，下面被工人頂，脾氣也上來了，在車間里跟工人對罵過好幾回。

他不解釋，不溝通，就是硬壓，壓不住了就發火。

向安奎從馬來西亞回來的時候，廠里已經亂成一鍋粥。

美國那邊下了一筆五千臺電陶爐的大單，三十天交期，質量驗貨標準厚厚一沓。

他一邊鼓勵工人加班趕單，一邊發現能干活的工人比幾個月前少了一截。

辭職的人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

那批貨最后還是趕出來了，被退了一半。

退回的爐子上貼著黃色標簽，寫著不合格項。

向安奎把管理層全叫到會議室，把質檢報告往桌上一摔，從頭到尾沒拍桌子，但屋里沒一個人敢吭聲。

他后來跟人事經理單獨談了一次。

他說周兵的事不能再拖了，拖一天制度就晚一天落地，制度晚一天落地，下一筆大單還是會被退回來。

人事問他是不是再給一次機會，他說不用了，你去跟他談。

周兵被行政叫去談話的時候，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出來的時候臉是灰的，嘴角往下撇著，走路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在這家廠干了快十年，從學徒做到主管，最后被一道工序卡攔在了外面。

走的不止周兵一個。

向安奎有個表親叫劉洲，進廠以后覺得自己是董事長的親戚，不到兩年就提了兩次漲薪升職。

向安奎沒答應。

劉洲又提了一次，說這次再不答應我就走了。

向安奎說那你走吧。

劉洲走的時候在廠門口丟了一句話，說這個親戚算是白做了。

向安奎后來跟人事提過一次劉洲，就一句——企業不講關系，講制度。

工序卡真正推下去是在那之后。

向安奎親自盯了兩個月，每一道工序的工時重新核定，工資核算表每個月公示，有疑問的直接找財務對賬。

工人發現按卡算出來的工資比原來亂報的時候還高了，鬧的人慢慢消停了。

那年年底，最熟練的工人月工資拿到了六千多，在佛山的小型代工廠里算得上是頭一檔。

馬來西亞的單子后來穩住了，美國的退貨率也降下來了。

向安奎在一次行業會上跟人聊天，有人問他做代工最怕什么，他說不怕缺訂單，就怕訂單來了你接不住。

這話他說得很平淡，但旁邊幾個小老板聽完都沉默了。

誰都接過退單，但不是誰都舍得把十年的老部下換掉。

他那個中專學費當年是靠親戚湊的，后來他考上了大學沒去讀，因為家里實在拿不出錢。

很多年后他把這段經歷寫進了廠里的員工培訓手冊，扉頁上印了一句話——你今天手里的每道工序，都有人在替你的下道工序負責。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