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墓志銘（局部）

清代《百美新詠圖傳》中的上官婉兒畫像

近日，浙江京昆藝術中心（昆劇團）七十周年獻禮大戲《盛世紅妝》2.0版在杭州成功首演。《盛世紅妝》的創作緣起，始于一句穿越千年的墓志銘文——千年萬歲，椒花頌聲。2013年，上官婉兒墓志出土，這短短八字，藏著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不為人知的知己深情。后世提起上官婉兒，多稱她為“巾幗宰相”，肯定她的政治才能。但她足以傳頌千古的功績，遠不止政治層面。在才子云集、文風鼎盛的大唐文壇，她亦是熠熠生輝的存在。

助力五言律詩定型是無可爭議的先行者

南北朝時局混亂，文風也變得綺麗浮夸。《隋書·文學傳》記載楊堅整頓文風的主張：“高祖初統萬機，每念斫（zhuó）雕為樸，發號施令，咸去浮華。然時俗詞藻，猶多淫麗，故憲臺執法，屢飛霜簡。”意思是當時的詩詞文章都太華麗旖旎，要扭轉這個風氣，將詩引向自然樸素的方向。

隋朝很快滅亡，初唐的一切都欣欣向榮，文風革新的理念得以延續，唐太宗也主張：“去茲鄭衛聲，雅音方可悅。”

公元677年，在掖庭長大的上官婉兒時年十四歲，因為聰慧被赦了罪奴身份，來到武則天身邊做文職，她的職責是起草詔書，為后宮妃嬪代筆作命題詩。

婉兒留下的詩作不多，但有兩首是完美的五言律詩。

第一首是《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內殿出剪彩花應制》：密葉因裁吐，新花逐剪舒。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春至由來發，秋還未肯疏。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宮中舉行剪彩花比賽，大家要根據這個活動寫一首詩，當時參加活動的還有宋之問等，但婉兒這首被推為冠首。

在這首詩里，她詞句清新，開律詩之先河。詩句對仗工整，頷聯承接首聯，對剪彩花的枝條和花蕊進行擬人描繪，生動有趣。

現代著名文學家、考古學家鄭振鐸認為這首詩：“正是律詩時代的‘最格律矜嚴’之作。”律詩是唐詩的支脈之一，在這之前的詩，被稱為古體詩，如《詩經》的四言詩、漢詩的五言詩等。

古體詩格律自由、不拘字數和對偶。律詩則不同，律詩要求首聯點題，頷聯延伸詩意，頸聯轉折變幻出佳句，尾聯首尾升華，每一個句子都各司其職，有嚴格的平仄、對仗和節奏，平仄是骨架，押韻是節奏，對仗是文學審美。

婉兒的第二首五言格律詩是《彩書怨》：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彩書怨》個體性非常強，無論是用典、節奏還是對仗、情緒，都是一首完美的五言律詩。

后世雖涌現出大量水準更高的五言、七言律詩佳作，諸如晚唐李商隱、中唐劉長卿、盛唐杜甫、劉禹錫等名家輩出，但從文學史脈絡來看，沈佺期、宋之問是律詩定型的標志性人物，而上官婉兒成熟的五言律詩創作，早于二人定型體系。

唐詩慢慢走向自然和清新，是歷代文人共同的成果，但上官婉兒在五言律詩的定型中，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先行者，她以她的敏慧與天賦，開啟了律詩的一扇門。鄭振鐸說：“律詩時代的成立，她很有力于其間的。”肯定了她對律詩的貢獻。

如果說律詩是一群人的貢獻，那么對應制詩的拓寬，則是她一個人孤身開拓的文學之路。

突破應制詩桎梏抒寫山水自然清音

從掖庭到皇宮，上官婉兒是幸運的，但以她的才華來說，在宮里做女官，也有很多局限，皇家需要的不是靈秀清新，是歌功頌德。

上官婉兒首要的工作就是起草詔書，在皇家活動宴飲中以詩做記錄，所以她留下的詩作多半都是應制詩。《舊唐書·上官昭容傳》寫她：“自圣歷以后，百司表奏，多令參決。”

應制詩是命題作文，追求空洞華麗，不是抒發情致，是對上位者的歌頌，通常沒有什么文學性和自主性。婉兒如果就這么做，也可以混下去，但她將自己的思想、心胸、氣魄都融入了“俗氣”的應制詩中。

這也是一代才女的真正實力，她做了許多應制詩，符合了皇家的要求，也融入了自己的思想，并且開啟了山水詩的先河。

她留下的詩作中有著名的《游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五首》。這二十五首詩，主旨是描述長寧公主的別苑風景，曲水流觴池的奢華風雅，貴人們歡樂地喝酒宴飲。公主的園林，自然奢華富麗，所以婉兒的這些詩中，不乏“玳瑁凝春色，琉璃漾水波”這樣的華麗句子。

華麗的句子之外，是詩才和氣象，如“霞窗明月滿，澗戶白云飛。書引藤為架，人將薜作衣”。晚霞臨窗而燦，明月飛懸而滿，溪水潺潺中，倒映著白云一片，大自然之美撲面而來。氣象是煙霞繚繞，明月高懸，書以藤為架，漫天的藤蔓做衣。想象豐富，人和自然一體。

還有一首：“策杖臨霞岫，危步下霜蹊。志逐深山靜，途隨曲澗迷。”語句清淺，卻韻味十足，策杖山行，靜日落霞，霜清蹊狹，卻又空凈悠然，亦詩亦畫，宛如山行的隱者。這首與王維的五言律詩之清美很相似，晚一些的王維，或許也得益過上官婉兒的啟發。

這種詩畫一體的意境，想象力奇絕的意象，還有清爽的審美，在山水詩中沒出現過，這之后，大唐的山水清音逶迤不絕。

上官婉兒留下的詩作不多，《唐五代詩全編》僅收錄32首，這些詩大部分都是應制詩，就是這么少量的應制詩，依然可以窺見她非凡的文學才華和氣魄。

這組詩還有四句式，別的應制詩人，不會在皇家園林寫“煙霞問訊，風月相知”這樣像清風明月一樣自由動人的句子。這也是她身居高位，卻依然守護文學理想的憑證。

但婉兒的文學理想不僅如此，她還要的是引領詩風。

興辦文壇雅集引領詩文風尚

神龍政變之后，上官婉兒被封為昭容。 這個時期文壇風氣蕭條，前朝的綺麗文風斷代，門閥掌權的時期，寒門有才之士難有出頭之日，于是上官婉兒在此時站出來，申請重啟修文館。《舊唐書》記載：“婉兒常勸廣置昭文學士，盛引當朝詞學之臣，數賜游宴。賦詩唱和。”

修文館曾經是初唐文化機構，后來荒廢，在上官婉兒的要求和督促下重修，大力吸引天下有才之士。

修文館的作用是修撰圖書，定期舉行文化活動，將一群詩人召集在一起作詩比賽。每次活動規則也很簡單——詩人們當場寫詩，婉兒站在彩樓上做評委，好詩獎賞，不好的詩隨手扔下。她評詩注重格律，也注重氣韻，代表著當時的文壇標準和權威。

景龍四年正月那場著名的詩會，上官婉兒在彩樓點評眾詩，隨著紙片飛落，最后她手里只剩了宋之問和沈佺期兩位的詩作，眾人翹首等待，她稍作裁奪，便扔下沈佺期的詩，宋之問奪冠。

和宋之問齊名的沈佺期不服，上前詢問，婉兒說：“你們這兩首詩文筆相當，本來沒有勝負，但最后兩句，你的‘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辭氣已竭。而宋的最后尾聯是‘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陡然健舉，若飛鳥奮翼直上，氣勢猶在。”

沈佺期的詩結尾回歸到自身，謙和無力，宋之問的結尾卻光華燦燦，氣脈通暢，給人無盡的信心。這番回復，沈佺期心服口服。

這也是婉兒推崇的詩風，氣脈為先，格律為骨。

這只是其中一次詩會，婉兒在位期間，修文館舉辦各類文學詩詞雅集活動70多次，留下300多首詩。鄭振鐸在《中國文學史》中說：“當時文壇因她的努力而大為熱鬧。”當時的詩人愿意參加這樣的活動，也信服上官婉兒的才華，有了她，有了修文館，詩壇一掃凋敝，吸引了大批文學士子。

一個時代的詩作，從審美、風格、風骨全方位以上官婉兒為標準，沒有不服氣，也沒有異議。在這樣的氛圍下，唐詩這一文學史上重要的文學題材崛起。

《新唐書》也承認上官婉兒這一功勞：“當時屬詞辭者，大抵雖浮靡，然所得皆有可觀，婉兒力也。”

上官婉兒離世后，太平公主痛心惋惜，傾力收集整理她的詩稿成集，并親自為其撰寫墓志銘：瀟湘水斷，宛委山傾。珠沉圓折，玉碎連城。甫瞻松槚（jiǎ），靜聽墳塋。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助力五言律詩走向成熟，打破應制詩的創作局限，引領大唐文壇新風尚，憑一身才情振興詩壇，上官婉兒確實值得這一句“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文/月滿天心

編輯/張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