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 賀克斌

近年來，產品“碳足跡”這個詞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政府在制定相關政策，媒體在持續報道，企業在主動披露，學者也在深入研究。它似乎已經從一個專業術語，變成了綠色低碳轉型中的高頻詞。但對很多人來說，產品碳足跡到底是什么、為什么重要、用來做什么，仍然難以一下子說清楚。

什么是產品碳足跡？

過去談碳排放，人們更多關注的是一個地區、一個行業或一家企業排了多少碳。而產品碳足跡關注的是一件具體產品：從原料獲取、生產制造、運輸銷售、使用維護，直到最終廢棄處理，整個過程一共帶來了多少碳排放。

比如一塊電池的碳足跡，不只是電池工廠排了多少碳，還包括礦產開采、材料加工、零部件制造、電力消耗、運輸乃至回收處理等過程中產生的溫室氣體。一件衣服的碳足跡，也不只是關乎服裝廠自身的排放，還涉及棉花種植、化纖生產、染整加工、包裝運輸，以及洗滌和廢棄處理等環節。

因此，產品碳足跡看的不是產品擺在貨架上的那一刻，而是它背后的全過程。

在國家層面，產品碳足跡管理體系是“十五五”期間“碳排放雙控”制度體系建設的重要內容。這意味著，產品碳足跡不僅是一個核算問題，還將逐步影響低碳產品認定、綠色采購、綠色金融、出口貿易和產業政策實施。

對企業來說，產品碳足跡也正在從環保宣傳層面，走向市場準入、供應鏈管理和國際競爭的核心環節。

最典型的例子是歐盟《電池與廢電池法規》。該法規對進入歐盟市場的相關電池提出碳足跡聲明、性能等級和最高閾值等逐步實施的要求。對出口歐洲的電池企業來說，產品碳足跡正在從自愿披露變成合規要求。

更重要的是，電池很可能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在歐盟綠色政策體系下，其他產品也可能逐步面臨類似的碳足跡要求。未來，產品碳足跡將是國際綠色貿易規則的重要抓手，企業不僅要證明產品質量合格，還要越來越多地證明產品碳足跡表現合格。

產品碳足跡到底怎么算？

它的底層方法通常來自生命周期評價，也就是LCA(Life Cycle Assessment)。通俗地說，LCA就是為產品做一筆“全生命周期的環境賬”。

最理想的情況，是把產品生命周期里的每一個過程都追溯清楚，掌握每個過程消耗了什么、排放了什么，然后將這些過程的溫室氣體排放逐項加總。

仍以電池為例：從礦產開采、材料加工、零部件生產、電池組裝、運輸使用，到最后的回收處理，如果每個過程排放了多少溫室氣體都能掌握，理論上就可以逐項加總，得到這塊電池的碳足跡。

但現實中，這幾乎做不到。

現代工業體系太復雜了。一個產品看似簡單，背后卻可能連著幾百個、幾千個上游過程。企業通常只掌握自己的直接生產數據，或部分主要供應商的數據，很難把整個生命周期中所有上游過程一層一層追溯到底。

對于追溯得清楚的過程，可以使用企業自己的實際數據；對于追溯不清楚、也不可能每次都重新測算的上游材料、能源、運輸和廢棄處理等過程，則需要用具有行業代表性、地區代表性和時間代表性的平均值或典型值來代替。這些數據，就來自“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

這里的“因子”，可以簡單理解為提前算好的“單位碳足跡”。比如每噸鋼材、每公斤塑料、每度電，在具有代表性的行業、地區和工藝條件下，背后平均產生多少碳排放。

需要說明的是，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里的“因子”，一般不是某一家企業、某一條產線、某一個批次產品的實際數據，而是能夠代表某個行業、某個地區、某種典型工藝的平均值或典型值。它像一把公共尺子，為這些無法逐一追溯的材料、能源、運輸和處理過程，提供了統一、可信、可追溯的基礎數據。

也正因為如此，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非常難建。概括起來，主要有四個難點：覆蓋難、連接難、精細難、規范難。

第一難：覆蓋難

最容易產生誤解的一點，是以為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可以一個行業一個行業慢慢做。比如今年先把電池行業做精，明年再做鋼鐵行業，后年再做化工行業。

這個思路對普通行業數據庫可能成立，但對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并不成立。

因為產品碳足跡算的是全生命周期。一個產品雖然屬于某個行業，但它的上游很快就會延伸到其他行業。

比如算一噸鋼材，不能只看鋼鐵冶煉本身，還要追溯鐵礦石開采、焦炭生產、石灰石供應、電力熱力消耗、運輸過程和副產品處理；算一度電，也不能只看發電，還要看燃料開采和運輸、電廠運行中的材料消耗，以及電網輸配過程。即使是最基礎的原材料和能源產品，背后也連接著多個行業和過程。

如果數據庫只覆蓋某一個行業，即使這個行業內部做得很細，產品碳足跡計算也可能在上游斷掉。

這就像蓋房子。不能先把一面墻砌好、刷好、裝飾好，再慢慢考慮地基、梁柱、屋頂、窗戶和水電。更合理的方式，是先把整棟房子的主體結構搭起來。它一開始未必精致，但至少可以繼續施工、逐步完善。

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也是如此。第一階段最重要的，不是把某一個行業做到極致精細，而是讓足夠多的行業、產品和過程先連接起來，保證足夠的覆蓋面，形成一個可計算的基礎系統。沒有足夠的覆蓋面，就無法支撐全生命周期計算。

第二難：連接難

很多人以為，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就是一張表：一噸鋼多少碳，一公斤塑料多少碳，一度電多少碳。

但真正能支撐產品碳足跡核算的數據庫，底層不是簡單的“產品—數字”對應關系，而是一張產業鏈網絡。

比如“塑料顆粒”的碳足跡因子并不是一個孤立數字。它背后有原油或煤炭開采、煉油或煤化工、基礎化學品生產、聚合反應、電力和熱力消耗、包裝與運輸；再往上追，原油、煤炭、電力、催化劑和助劑等投入品本身又各自有上游過程。也就是說，一個基礎材料的因子，背后往往已經連接著能源、化工、礦產和交通運輸等多個行業。

由此可見，數據庫要做的不是給每個產品貼一個碳標簽，而是把“誰消耗了誰、誰生產了誰、誰進入了誰的上游”這一整套關系建起來。

普通因子表像通訊錄，只要告訴你某個名字對應哪個號碼即可。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更像交通地圖，不只要有地點，還要有道路、方向和連接關系。

如果只有地點沒有道路，人就走不到目的地。同樣，如果只有產品名稱和孤立因子，沒有上下游連接關系，產品碳足跡也算不完整。

第三難：精細難

即使數據庫覆蓋了很多行業，也建立了上下游連接，還會遇到另一個問題：同一個名字下面，現實中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產品和工藝。

鋼鐵有“高爐—轉爐”長流程，也有廢鋼電爐短流程；氫氣有煤制氫、天然氣制氫、電解水制氫；甲醇有煤制甲醇、天然氣制甲醇、生物質甲醇；鋁如果用煤電生產，碳足跡會很高，如果用水電生產，結果會低很多；塑料有石油路線、煤化工路線、再生料和生物基路線之分。

所以，數據庫不能簡單說“鋼鐵因子是多少”“電池因子是多少”，而必須說明這個因子對應哪種工藝。不能只給出數值，還要說清楚這個數值適用于什么條件。

第四難：規范難

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不是把各種數字收集起來就大功告成。數據不是越多越好，關鍵是要能放在同一套規則里使用。

如果數據邊界不一致、單位不一致、地區和時間屬性不清楚、質量等級不明確，即使收集了再多數字，也無法直接放在一起計算。

比如：有的因子只算到工廠門口，有的包括運輸到客戶；有的按質量分配副產品排放，有的按經濟價值分配；有的是十年前的數據，有的是現在的數據；有的是中國數據，有的是國外數據；有的是企業實測數據，有的是文獻數據或模型估算數據。

這些數據如果不加處理地放在一起，就像把不同年代、不同口徑、不同單位的統計表硬拼在一起。表面上都是數字，實際上既不能比較，也不能加總。

更重要的是，產品碳足跡因子研制工作不是一勞永逸的。電力結構會變，行業工藝會進步，原料來源會變化，運輸方式會變化，回收利用比例會提高。今天適用的因子，幾年后可能就不再代表現實。

因此，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不是一次性建成的靜態表，而是一個需要持續維護的系統。它需要統一規則、質量評價、版本管理和更新機制。

怎么建：先搭骨架，再不斷完善

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難建，但并非無從下手。關鍵是不能把它理解為一次性收集一批數據，也不能期待一開始就擁有完美數據庫。更現實的路徑，是先搭起可計算的基礎骨架，再持續補充、校正和優化。

第一，先搭骨架，再補細節。落實到建設路徑上，首先要解決覆蓋面問題。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建設首先要解決“能不能算”的問題，而不是一開始就追求少數行業、少數產品的極致精細。所謂“骨架”，首先就是足夠大的行業覆蓋范圍。只有先形成覆蓋面足夠大、上下游關系基本接得上的計算框架，后續才談得上補充細節、提高精度和體現企業差異。

第二，先建底座，再抓重點。在形成較大行業覆蓋面的基礎上，要優先建設那些反復出現在各類產品上游的公共背景數據，比如能源、電力、鋼鐵、有色、化工、建材、農業、交通運輸、廢棄物處理等。這些不是某一個行業的專用數據，而是大量產品核算都會用到的公共底座。公共底座越完整，能算的產品就越多。在此基礎上，再圍繞政策需求、產業需求和國際規則壓力，對電池、光伏、鋁、水泥、塑料、紡織、電子產品等重點產品進行深化。

第三，先建規則，再匯數據。沒有統一規則，數據越多，反而越容易混亂。產品分類、系統邊界、功能單位、地區屬性、時間屬性、工藝路線、分配方法、數據質量等級、版本管理和更新機制，都要先講清楚。規則是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的語法；沒有語法，數字再多也難以組成可靠的計算語言。

第四，先明分工，再聚合力。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不是任何一個部門、一個行業、一個企業能夠單獨完成的。政府部門重點在定規則、建機制、保公信；科研機構重點在提供方法學、模型和數據質量評價；行業協會重點在組織行業內典型工藝的代表性數據；企業重點在提供真實生產數據，并在保護商業秘密的前提下參與數據更新。

第五，先能更新，再談成熟。成熟的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不是一開始就沒有缺口，而是知道缺口在哪里，并且有機制持續補上。國際上廣泛使用的ecoinvent數據庫第一版發布于2003年，二十多年后仍在持續更新；美國USLCI、日本IDEA等數據庫也都是長期建設、持續維護的結果。數據庫建設不是短期突擊，而是長期迭代。只有多方共同參與，數據庫才能不斷接近真實產業情況。

結語

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難建，不是因為缺少幾個“排放因子”，而是因為它要把龐大的產業系統轉化成一套可計算、可追溯、可更新的數據基礎設施。

它要覆蓋得夠寬，才能算得出來；要連接得起來，才能算得完整；要區分得精細，才能算得合理；要口徑規范，才能算得可信。

因此，建設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不能走“先把一個行業做到完美，再做另一個行業”的路子。更合理的方式是：先搭骨架、再補細節，先保覆蓋、再提精度，先建規則、再匯數據，先明分工、再聚合力，先能更新、再談成熟。

只有先算得出來，才談得上越算越準。只有先形成全生命周期的計算骨架，產品碳足跡核算才不會停留在局部排放。

建好產品碳足跡因子數據庫，不只是為了算清一個產品排了多少碳，更是為了讓低碳產品有依據、企業減排有回報、政府政策有抓手、國際競爭有底氣。它是一項看不見卻繞不開的基礎工程。越早形成可計算、可更新、可信賴的數據底座，就越能為“十五五”時期碳雙控政策落地、低碳產業發展和國際綠色競爭提供支撐。

(作者徐明為清華大學碳中和講席教授、環境學院副院長，賀克斌為中國工程院院士、清華大學碳中和研究院院長、環境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