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陸柯言 伍洋宇
界面新聞編輯 | 文姝琪 劉方遠
今年3月,一個名叫"Smarter舒漫德"的AI智能沙發(fā)品牌宣布完成近億元融資。
舒漫德沙發(fā)主打“AI科技”,平均售價在萬元上下。相較于家居賣場的其他品牌,舒漫德此前市場知名度并不高。門店銷售人員向顧客講解,這是馬年春晚同款沙發(fā),“我們也是追覓系”。
在這家公司官方的宣傳辭令中,很難找到追覓的蹤影。但據界面新聞了解,Smarter舒漫德的另一個身份,是追覓旗下的智能沙發(fā)BU(事業(yè)部),也是其高達200多個BU的其中之一。
在過去一年多時間,追覓憑借和地方政府共同設立產業(yè)引導基金的模式,陸續(xù)落地了數十支基金。在舒漫德這樣的品牌及其背后的200多個BU中,這些基金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今年上半年,追覓募資團隊的身影密集出現在全國各地。一位一級市場人士告訴界面新聞記者,他在浙江、江蘇、山東、湖北、甘肅、新疆等各個省份都聽說了這支隊伍在找政府募資的消息。
事實上,在過去一年多時間,追覓已經憑借和地方政府共同設立產業(yè)引導基金的模式,陸續(xù)落地了數十支基金。在舒漫德這樣的品牌中,這些基金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200多個BU和奔波于各地的募資團隊,支撐了追覓龐大的帝國和創(chuàng)始人俞浩無邊的野心,也讓這家商業(yè)公司在公眾面前的形象充滿爭議。
近日,一系列對追覓模式的質疑在互聯(lián)網發(fā)酵,這一套快速運轉的模式被按下了暫停鍵。輿情風波之后,一些地方政府緊急喊停了與追覓的合作。
“最近確實受了一些影響,很多BU的融資節(jié)奏已經被打亂了。”追覓內部人士萬嘉告訴界面新聞。
但沒有人認為這場游戲會因此結束。
錢的來源和錢的流向
2025年12月29日,"Smarter舒漫德"在四川宜賓開出了第一家門店。不到半年的時間里,舒漫德的門店網絡又擴張到了杭州、合肥、長春等多個城市。
天眼查APP顯示,Smarter舒漫德的運營主體是杭州舒適特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下稱“杭州舒適特”),由杭州舒漫德智能家居有限公司和四川智達追創(chuàng)創(chuàng)業(yè)投資合伙企業(yè)(下稱“四川智達”)共同投資,成立于2025年。經過多重股權穿透后,杭州舒漫德的實際控制人為柏美芳——她是追覓科技(蘇州)有限公司除俞浩之外唯一的自然人股東,持股2.2865%。
追覓創(chuàng)始人俞浩與核心代持關系人柏美芳,共同筑起了一個擁有近千家關聯(lián)企業(yè)的龐大宇宙。
![]()
制圖:周末
通過獨立BU的法律結構,避免單個項目失敗時風險傳導至追覓主體,是追覓宇宙擴張的一條法則。
舒漫德正是追覓宇宙的其中一個切面。作為成立時間不到一年的BU,研發(fā)、市場和渠道都需要大量資金投入,因此融資成為各個BU的頭號目標。
找錢的能力,也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一個新BU在追覓的生存期限。
舒漫德融到了錢。錢從哪里來?四川智達是其中一枚關鍵角色。
據天眼查APP,四川智達背后有三個合伙人,達州市東新城市管理服務有限公司出資80%、蘇州追越博靈科技發(fā)展合伙企業(yè)(有限合伙)出資19%,廈門追創(chuàng)企業(yè)管理合伙企業(yè)(有限合伙)出資1%。前者由四川達州東部經濟開發(fā)區(qū)財政金融局全資控股,后兩者則是天空工場創(chuàng)投基金旗下管理基金。
天空工場的前身是追創(chuàng)創(chuàng)投,是追覓科技發(fā)起設立的產業(yè)投資平臺,也是追覓生態(tài)撬動外部資源最大的杠桿。
與地方政府共同設立基金,并用同一個項目撬動不同城市的產業(yè)布局,這套玩法在追覓生態(tài)中并不少見。甚至同一個地方政府,可能會先后接觸六七波追覓的人,他們來自追覓內部不同的孵化器。
據界面新聞不完全統(tǒng)計,追覓旗下“天空工場創(chuàng)投”管理超24只基金,注冊資本超過250億元。其中政府LP(有限合伙人)共計31個,認繳資本占比約六成。
起初,天空工場跟政府談的出資比例為5:5,雙方各出一半。但在某些地方以2:8落地之后,這個機制就發(fā)生了變化,追覓開始要求地方政府出資比例提升為80%。有追覓內部人士告訴界面新聞,“一旦有一兩家談成了,老板就會覺得這個模式是可以復制的,要求所有都按這個比例喊。”
除了早期落地的南京、廈門、蘇州、紹興,自2025年下半年起,天空工場旗下絕大多數投資合伙企業(yè),均由各地國資平臺按80%出資成立。包括浙江的嘉興、臺州、麗水、寧波,四川的成都、宜賓、達州,湖北的武漢、潛江,以及河南焦作和山東棗莊。
![]()
制圖:周末
而在宜賓開店的同時,杭州舒適特還在另外兩個城市另設了子公司:達州市舒漫德智能家居有限公司和潛江市舒漫德智能家居有限公司。而這三個城市,也都與追覓旗下的投資基金存在出資關系。
在募得這些資金之后,錢通過上述機構流向追覓所稱200余個BU中的部分項目——覆蓋機器人、智能家居、新能源、交通出行、人工智能、消費等眾多領域。
各取所需
追覓與地方政府之間的關系,更像一種心知肚明的“各取所需”——地方政府需要項目,追覓則需要把“風險”分散出去。
在萬嘉看來,追覓的這套模式還會繼續(xù),因為地方政府有產業(yè)落地的需求,追覓則精準地滿足了他們的條條框框。尤其對一些小地方來說,在魚龍混雜的市場中,追覓可能還是那個“相對靠譜的選項”。
天眼查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5月,與追覓創(chuàng)始人俞浩及柏美芳直接關聯(lián)的體外企業(yè)已達971家,其中87.5%成立于2025年至2026年前五個月。僅2025年一年就新設577家,進入2026年后節(jié)奏未減,前五個月再添273家。換算下來,過去一年半里平均每兩天就有一家新公司注冊成立。
![]()
制圖:周末
換言之,這些項目大部分都非常早期,其商業(yè)模式和營收能力都有待驗證。
萬嘉坦言,追覓與地方政府的合作,底層邏輯就是分散風險。“追覓把本該由自己承擔的創(chuàng)業(yè)風險,通過牽頭成立基金,部分分散到了地方政府和其他社會資本手里。”
部分地方政府愿意采納這種模式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它們也面臨沒有好項目可投的困境。
追覓擁有現成的品牌、流量、渠道和供應鏈,甚至“上過春晚”。相比于其他不知名項目,投資追覓系反而成為了一個“最優(yōu)解”。
追覓科技聯(lián)席總裁雷鳴在回應相關質疑時也稱,政府通過投資做招商引資,將合適的產業(yè)引到地方,是非常高效的招商方式,也能更好地幫助城市發(fā)展。即便國資不投追覓生態(tài)孵化的項目,也會招引其他的外部項目。
在打動政府出資的理由中,“產值”是一個重要因素。一些被投項目會將業(yè)務落在出資政府所在地,例如四川達州與追覓的合資企業(yè)所投智能床墊項目“睡力矩陣”,就注冊成立了四川睡力矩陣科技有限公司。
還有一種情況是,被投項目在各地設立子公司,后者所在地通常參與了對天空工場的出資,正如前文提到的AI智能沙發(fā)舒漫德。
萬嘉告訴界面新聞,不同地方政府看重維度不同,例如產值、稅收、就業(yè)。面對這種情況,追覓會將業(yè)務拆分落地,以滿足政府的不同需求。但不是所有承諾都能夠兌現,他以某地級市為例,團隊曾表示某項目可實現十億產值,但當前兌現的不及1%。
他還指出,在這套模式中,地方政府并不掌握具體的資金流向,也不會對引導基金所投的每一個項目進行深度盡調。但萬嘉認為,某種程度上,這是追覓和政府之間的一種“明牌”打法。
“實際上這對地方政府也是一種保護,如果他們直接參與每個具體項目,那所投項目中只要有一個虧損的就很麻煩。”有參與過引導基金的人士告訴界面新聞,“現在這樣的模式,只要追覓能保證基金整體是增值保值的,或者能滿足地方政府的一些特定條款,就沒有問題。”
雷鳴也提到,公司與地方政府組建基金,并非為完成返投任務而強行遷移產業(yè),而是綜合評估產業(yè)鏈匹配度、人才供給及成本等因素后再行落地,“不是拿了地方的錢強行把產業(yè)搬過去”,“我們不會做這種本末倒置的事情”。
一名PE人士告訴界面新聞,天空工場旗下一支在江浙滬的基金,近期試圖在市場上轉讓自己手中的股份。“他們在這么做,但還沒人接這個盤子。”這意味著,追覓還在試圖降低自己的出資比重,以此去撬動更多的資金。
頭號目標與概率游戲
在追覓,一個新BU想要壯大起來,離不開兩個關鍵因素:錢和人。
高歌曾在追覓擔任某BU負責人。他告訴界面新聞,剛加入追覓時,BU只有他和HR兩個人,BU啟動最重要的任務是招人,硬指標是盡快把人數擴充到200人,“無論是否真的有200人的需求”。
找錢是另一項重要任務。新BU成立之初,可以獲得來自公司的直接輸血、遍歷供應鏈可能性以孵化第一代產品,集團愿意給予一定試錯空間。
在他看來,快速招人本質上也是在為融資服務,因為人員規(guī)模是投資人看的指標之一。“你會發(fā)現這家公司像在做模型,而不像是在做產品。”
俞浩曾在多個場合闡述過追覓的左右手模型:左手負責賺錢,帶來穩(wěn)定現金流,右手則用創(chuàng)新來講更大的故事。兩只手同時運轉,才有資本想象空間。
“Smarter舒漫德”的業(yè)務擴張,同樣遵循這個邏輯:早在2025年11月舉辦的首次招商會上,舒漫德就大力宣傳其“將自適應算法、人體工學與醫(yī)療級傳感技術融入傳統(tǒng)坐具”的產品理念,并宣布當天簽約代理商超百位,單日即斬獲千萬級訂單。這些數字也成為其“找錢”的籌碼。
![]()
舒漫德門店展示 圖片來源:舒漫德
從去年開始,追覓對BU虧損的容忍度逐步降低,本質上是公司意識到許多重金投入的業(yè)務收效甚微。“你拿到的錢相當于是公司借款,如果不能快速按預期產生營收數字,那BU負責人可能就要面臨被汰換的情況。”
據Tech星球報道,2026年3月,追覓明確下發(fā)了“斷糧”通知:4月借款減半,5月借款減至1/4,6月將完全停止借款,屆時無法自負盈虧的BU將被砍掉。
而融到錢的BU,則有機會“BG(事業(yè)群)化”,在內部孵化更多子BU。高歌表示,對地方政府來說,這會更有吸引力,因為理論上業(yè)務更多,在一定概率下跑出來的項目也更多。
當融資變成各BU的頭號指標,地方政府則成為了追覓重點瞄準的對象。高歌提到,BU負責人需要不斷推進融資、去各地上會自薦項目。而新BU出去融資,統(tǒng)一從5億估值起談。
“5億是老板定的數字,所有人都覺得不現實,但追覓內部講究高目標牽引。老板的邏輯是,如果5億估值的模型做不出來,那2億的大概率也做不出來。”
但他也提到,地方政府對自己的項目做過盡調,且查看了真實的財務報表。二者之間的關系更接近于“明牌”,并非盲投。或許在早期確實有不詳盡的情況,但現在要求相當嚴苛,“至少都是要有數千萬的營收你才更好去談。”
一位追覓BG負責人曾對界面新聞表示,追覓這套體系設計,對創(chuàng)業(yè)者是一種極大的誘惑。
“現在創(chuàng)業(yè)的成功率有多低?你什么都要從零開始。但在追覓,公司給你啟動資金、品牌、供應鏈、渠道甚至技術。你可以拿股權,成了你坐享收益,期間追覓還給你發(fā)工資保底,你去干就是了。”
但也有BU負責人對此抱有懷疑態(tài)度。高歌所在的BU并沒有接受外部融資,原因在于BU長需要簽對賭協(xié)議,承諾“6年內IPO”等條款,否則需要背負連帶責任。他最終選擇了放棄。
不少接受界面新聞采訪的員工都認為,追覓體系的玩法像是一場概率游戲。
一位追覓前員工在公眾號“瓦爾特白”寫道:“250個產品一號位和250個銷售一號位,交叉起來有6萬多個矩陣格子。每個格子都是一種可能性:一個銷售區(qū)域或渠道,配上一個產品。不追求這6萬多個格子全部成功,但只要有一個成功,就證明這樣的銷售渠道和用戶體系下,這個產品可以成功。并且我可以去觀察,這種成功能否稍加調整,橫向或縱向擴展到更多產品和渠道中。”
通過窮舉每一個可能的格子,追覓試圖提升找到魚群的概率。而一旦找到魚群,追覓就會全速壓上資源,試圖占領市場。
一些BU正在驗證這種模式。例如蘇州無界妙控科技有限公司旗下的首驅電動車,從2025年3月成立至今,官方披露其累計交付量已突破10000臺并跑出正向收益,成為追覓體系內被大力宣傳的對象。
但更多的BU仍在搏生存的幾率。一位知情人士提到,一個BU在一個月之內換三位負責人也并不是新鮮事。
風險
據界面新聞了解,在追覓與地方政府共同設立的基金中,已經有部分基金完成了各項指標,并獲得地方政府的二期出資。但這些成功案例能否被復制,取決于追覓能否持續(xù)為地方政府提供可兌現的產業(yè)承諾。
萬嘉認為,追覓這套融資模式至少存在兩個風險點。
其一,追覓旗下BU的起步估值通常被設定在5億元左右,但萬嘉認為,一個尚無產品、無營收的早期項目,在市場化投資機構眼中,可能只值數百萬元的天使輪。地方國資以5億元估值入股,即便項目最終成功,其付出的價格與獲得的回報也并不匹配。
其二,由于追覓體系并不接受直投,LP(追覓系基金、地方政府、少量市場化資金)的錢在進入基金之后,由GP(基金管理人,指天空工場系基金)決定基金流向,LP無權干涉。這有可能會導致基金與項目的錯配。
他總結,在追覓的生態(tài)里,追覓總部決定BU的生存空間,這是裁判員;天空工場管理資金賬目、決定投向哪個項目、向LP匯報,這是記分員;與此同時,追覓自身的BU在市場上參與競爭,又是運動員。正常的競技體系里,這三個角色由不同主體承擔,但在追覓的結構里三者合一,缺乏制衡與監(jiān)督。
一名股權投資律師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該模式目前不存在明顯的法律漏洞,但從產業(yè)孵化的角度來看,由于企業(yè)方、GP方和項目方存在巨大關聯(lián),該模式對地方政府的把控力與判斷力都提出了更大考驗。此外,從項目失敗可能導致的創(chuàng)業(yè)者連帶責任來看,需要關注GP在投資項目時是否對創(chuàng)始團隊作出明確的對賭條款約束。
雷鳴則認為,依托追覓體系化的能力,追覓孵化項目成功率高于市場水平。他表示,任何一項投資都存在成功或者失敗的概率。“誰也難以保證一分錢投資可以帶來百分百的收益。投資可能會出現一些冗余以及容錯,但沒必要放大投資失敗的風險。”
據界面新聞了解,追覓內部對于新BU設立的門檻已經抬高。一位知情人士也稱,以前沒有營收的BU也能夠融到資,但現在地方政府的要求在收緊,“至少是有2000-3000萬的營收你才更好去談。”
“300個BU,每個BU都要花錢招人、做產品、投市場,總開支是否會小于這個體系賺到的錢?如果說遠遠大于,那這個體系就會崩盤。目前來看,追覓已經有意識在避免這種風險。”高歌總結道。
而在質疑聲中,追覓不得不更用更快的速度來證明自己。只要這些BU中不斷有新項目能做成功,追覓的擴張游戲就能繼續(xù)下去。
(應采訪對象要求,高歌、萬嘉為化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