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十點剛過,東京中央拍賣的李敏給我打來越洋電話,聲音里的激動藏都藏不住:“陳老師,落槌了!王世震先生那幅《念奴嬌?赤壁懷古》,1800 萬日元!是咱們當代書法專場的頭名!” 我握著聽筒,耳邊還能隱約聽到那邊會場散場的掌聲和人聲,一時間千言萬語堵在喉嚨,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掛了電話,我在客廳站了很久。窗外的北京已經夜深了,可我腦子里全是世震兄的樣子。從三十三年前在濟南的筆會上第一次見他,那個背著藍包、意氣風發儒雅的山東漢子,到今天他的作品在國際拍場上拔得頭籌,這一路的甘苦,恐怕只有我們這些老兄弟最清楚。1800 萬日元,這個數字固然耀眼,但在我看來,它不過是市場給一個真正沉下心寫字的人,遲來的一份最公正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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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幅寫了三十年的《念奴嬌》
很多人不知道,世震兄這輩子寫得最多、也最 “較勁” 的一幅字,就是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我粗略算過,三十年來,他至少寫過四百多遍。從年輕時的意氣風發,到中年的沉郁頓挫,再到如今的爐火純青,每一個時期的《念奴嬌》,都刻著他那個階段的人生印記。
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去夏津拜訪他,他住的那間十幾平米的小屋,一半堆著碑帖,一半支著書桌,墻上常年掛著一幅他自己寫的《念奴嬌》。那時候他的字還帶著明顯的二王痕跡,清秀飄逸,筆法也足夠精致,但每次寫完他自己都不滿意,揉了扔,扔了再寫。有一天下著大雨,我們倆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他指著墻上那幅字嘆口氣說:“老陳,你說怪不怪?我把每個字都寫準了,可就是沒有蘇軾那個味兒。他寫這首詞的時候,心里裝著長江,裝著千古興亡,我現在寫的,只是字而已。”
從那以后,他就像著了魔一樣。把《黃州寒食帖》和《祭侄文稿》拓片貼在床頭,每天早上睜眼先看半個鐘頭;為了體會 “大江東去” 的氣勢,他專門跑到長江邊住了半個月,每天坐在江邊上看潮水漲落;他還翻遍了宋史,把蘇軾一生的坎坷遭遇都摸得透透的。他說,寫字不是描形,是寫心。你心里沒有那個境界,筆下永遠出不來那個氣象。
這次上拍的這幅《念奴嬌?赤壁懷古》,是他庚子年深秋寫的。那一年大家都被困在家里,世震兄反倒得了清靜,每天天不亮就進書房,寫到天黑才出來。有一天我給他送菜,推開門就看見他站在書桌前,手里握著筆,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地上鋪著七八幅寫廢的稿子,而書桌上那幅剛寫完的,墨氣還未干,字里行間卻仿佛有江濤奔涌之聲。他見我來了,指著那幅字說:“老陳,你看看。這一次,我覺得蘇軾站在我身后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足足十分鐘。和他年輕時的作品相比,這幅字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和刻意。筆法上,篆隸的圓勁、漢碑的厚重、晉人的瀟灑、宋人的意趣,全都熔鑄在一起,看不出一點拼接的痕跡;章法上,大小錯落,欹正相生,墨色的枯濕濃淡隨著詞的情感自然流淌,寫到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時,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一聲穿越千年的嘆息。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幅字,成了。
二、別人走捷徑,他偏走最難的路
在當代書壇,世震兄是出了名的 “笨人”。別人都在追風口、趕時髦,想著怎么用最少的功夫換最大的名氣,他卻一頭扎進傳統的故紙堆里,一待就是五十年。別人寫行草,都是直接從二王入手,臨個三五年就敢號稱 “王派傳人”,他卻不,非要從秦漢開始打底,先寫十年篆隸,再寫十年楷書,最后才碰行草。
當年很多人勸他:“世震,你這是何苦呢?現在誰還看你寫篆隸啊?能把行草寫好看,能賣錢就行了。” 他總是嘿嘿一笑,也不反駁,轉頭還是每天雷打不動寫兩個小時篆隸。直到現在,他的書房里還堆著半人高的毛邊紙,全是寫廢的篆隸稿子。他常跟我說:“書法就像蓋房子,篆隸是地基,楷書是梁柱,行草是屋頂。地基打不牢,房子蓋得再漂亮也會塌。現在很多人的字看著花哨,風一吹就倒,就是因為地基沒打好。”
正是因為有了這副秦漢鑄就的鐵筋骨,他的行草書才能寫得那么沉雄老辣,力透紙背。很多人寫行草,追求的是 “快”,是 “瀟灑”,結果寫出來的線條飄得像紙片子,一點分量都沒有。世震兄的線條不一樣,看似流暢自然,實則每一筆都力透紙背。他的橫畫,如陣云橫空,壓得人喘不過氣;他的豎畫,如勁松扎根,任你風吹雨打都不動;他的轉折,方圓相濟,剛處如刀削斧劈,柔處如行云流水。這種功力,不是靠小聰明就能得來的,是一筆一畫磨出來的。
除了扎根傳統,世震兄還是一個敢吃螃蟹的人。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開創了當代象形書法的新境界。當年他剛開始探索象形書法的時候,罵聲一片。有人說他 “不務正業”,有人說他 “把書法變成了雜耍”,還有人直接說他是 “書壇叛徒”。連我們幾個老兄弟都替他捏把汗,勸他別冒這個險。可他卻說:“中國書法的源頭就是象形文字,漢字本來就是畫出來的。我現在做的,不過是回歸本源而已。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不能在我們手里斷了。”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2004 年濟州國際美術交流大賽,他帶著自己的象形書法作品去了。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外國書法家,看完他的現場創作之后,全都服了。一位日本老書法家拉著他的手,鞠了三個躬說:“我寫了六十年書法,今天才知道,漢字原來還能這么有生命力。是你讓我重新認識了中國書法。” 從那以后,“當代象形書法第一人” 的名號,才真正叫響了。
三、他的字,早就走向了世界
這次東京拍賣,很多人覺得意外,我卻一點都不意外。因為世震兄的字,早就不是只屬于中國的了。作為中新文化藝術促進會會長,他這一輩子,大半的時間都在做一件事:讓中國書法走向世界。
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就背著自己的作品,走遍了東南亞。那時候條件苦,沒有贊助,沒有翻譯,他就自己扛著幾十斤重的卷軸,坐幾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和輪船,一個國家一個國家地跑。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找當地的華人社團,免費辦展覽,免費教當地人寫書法。有人說他傻,說他白費功夫,他卻說:“多一個人喜歡中國書法,中國文化就多一份影響力。這點苦算什么。”
2004 年濟州那次大賽,我是陪他一起去的。開幕式那天,他現場寫了一個 “龍” 字。只見他凝神靜氣,提筆蘸墨,一氣呵成。那個 “龍” 字,蜿蜒盤旋,鱗爪飛揚,仿佛隨時都會從紙上飛起來。全場掌聲雷動,很多外國觀眾當場就流下了眼淚。一位韓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說:“我雖然看不懂漢字,但我能感受到這個字里的力量。這就是中國的力量吧。”
從那以后,世震兄的作品在國際上的知名度越來越高。新加坡、日本、韓國、美國、法國的博物館和收藏家,都開始收藏他的作品。這次東京拍賣,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從 500 萬日元起拍,經過 12 輪激烈競價,最終被一位京都的資深華人藏家收入囊中。李敏告訴我,現場還有好幾位日本本土的收藏家在舉牌,一直追到 1600 萬日元才放棄。
這說明什么?說明真正好的藝術,是沒有國界的。它不需要翻譯,不需要解釋,就能跨越語言和文化的障礙,直抵人的心靈。世震兄用他的筆,把中國的文化、中國的精神,寫到了世界的舞臺上。
四、這只是一個開始
今天早上,我給世震兄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這個消息。他正在書房里寫篆隸,語氣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哦,知道了。” 他說,“昨天寫了一天字,沒看手機。” 我跟他說,現在好多媒體都想采訪他,還有好多藏家等著求他的字。他笑了笑說:“采訪就免了吧。我就是個寫字的,把字寫好比什么都強。”
掛了電話,我心里感慨萬千。在當今這個浮躁的時代,太多人把書法當成了成名致富的工具。為了博眼球,有人用注射器寫字,有人用頭發寫字,還有人光著身子寫字。而世震兄,卻始終像一個苦行僧一樣,守著他的書桌,守著他的筆墨,守著他心中的那一方凈土。五十年了,他沒變。還是那個每天早上五點起床臨帖的王世震,還是那個為了一個筆畫琢磨三天三夜的王世震,還是那個把傳播中國書法當成畢生使命的王世震。
1800 萬日元,只是一個開始。我相信,隨著中國文化的不斷復興,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王世震書法的價值,會有越來越多的中國書法家,像王世震一樣,帶著我們的傳統文化,走向世界的中心。
世震兄,繼續寫下去吧。你的筆墨,正當年......
王世震書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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