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初夏來得總是猝不及防。明明前幾日還裹著幾層衣服縮手縮脖,幾天晴陽一夜蟬鳴便把時空強行快進略過那本就極短的春天,三級跳進入夏天。風里忽然有了黏糊糊的熱意,樓下欒樹和芙蓉樹的新葉肆意招搖,幾朵流云閑適地東張西望,連鳥鳴都從歡快變得慵懶。推窗看見樓下穿著校服的小區孩子行色匆匆趕去上學,猛然想起匆匆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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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的初夏,輪到我所在小組負責黑板報,主題為“青春如詩”。我握著幾支彩色粉筆站在黑板前構思該從哪兒下筆,哪兒插什么圖案,準備好的文字內容怎么排版,手指不自覺的捻動粉筆,滿手都糊滿了粉筆灰。額頭癢癢的似有汗珠在慢慢滲出,隨手去擦了一下,剛好被同組的小霞看見,一臉認真的提醒我,臉上沾了東西,我也沒多想,左右臉各摸了幾把,然后小霞笑得更歡并嚷了句:大家快來看小花貓。看著圍過來的同學笑得前俯后仰,我才反應過來被小霞捉弄了,佯裝惱怒的趁她不備在她臉上也糊上粉筆灰,同學們笑得更大聲,我和小霞也在對視中樂不可支。沒有生氣,簡單純粹的捉弄和還回去的開心。
那時我們不懂什么是離別,也不懂及時行樂,只知道快樂就笑,難過就哭,趣味相投就走在一起,相看兩厭的就遠離,日子簡單得如同一杯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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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幾個平時玩得好的同學最喜歡在下午放學后去到學校后山,連拉帶拽一起翻過圍墻,繼續慢慢爬山,說著些不痛不癢的事情,輕松自在無拘束。高二的初夏,學校后山又一度青蔥翠綠,我們再一次翻墻進山。一路上強子教我們雙手疊握然后對著兩個拇指并攏的縫隙吹氣,能發出低沉幽婉的類似塤一樣的聲音。我們一一照做,但不得要領。一氣兒胡亂吹奏下,響起的是此起彼伏的鬼門幽靈般的哀怨聲,驚得四周鳥兒撲棱棱拍打翅膀倉皇逃竄,叫聲都帶著兵荒馬亂的不知所措,大概以為林子里來了怪物或是聲化武器。我們也被自己制造的鬼音和鳥兒的飛逃給逗得開懷大笑,青春在山林中以笑聲恣意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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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忘的是初夏晚自習前的黃昏,教室的門窗全開著,清風徐來,把書本頁面吹得翹起又落下。我們在隨意的各做各的事,或解析數理化,或背誦文言文,也有人捧著喜愛的課外書,抓緊時間看上幾眼。而我則翻著席慕容的詩集,讀著那《一棵開花的樹》里的“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唯美句子。
也有同學用手支著腦袋往窗外望,看夕陽把操場染成蜜色,聽蟬鳴把黃昏彈奏。班主任老張從門外走過,看著我們亂糟糟的教室也不催促,只是滿臉笑意的掃視一眼,又悄然離去。有一天晚自習老張突然說:“多聽聽蟬鳴,多看看校園,等以后想聽想看,可就難嘍。”我們哄笑著依舊各做各的,誰也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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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畢業照那天,操場邊的那幾棵老槐樹已經枝葉繁茂。我們在教學樓與操場之間的階梯上合影,旁邊就是一棵老槐樹,那翠綠的枝葉如同我們的青春,旺盛的生命力催促著向太陽奔跑。
同學們把各自的同學錄塞進別人懷里催著寫留言。一位男同學在我的同學錄里留了一句席慕容的詩句:“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就把祝福別在襟上吧/而明日 明日又隔天涯……”不懂離別的我看得竟有些眼眶發熱,鼻子發酸。
曉榮在我的同學錄里整整寫了五大頁,有回顧有展望,更有割舍不下的情誼,最后還粘貼一張她自己剪的向日葵,“以后你看見這些,”她吸著鼻子說,“就不會忘了我。”把我給感動的稀里嘩啦,還未到離別時分就先賺了我淚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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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很多年未回過母校,想必蟬鳴依舊聒噪,老槐樹應該更高更壯更枝繁葉茂了吧。結果聯系以前的同學,得知學校因受地勢所限,已于幾年前搬遷了。忽然想起班主任老張那句話,原來有些聲音,真的只能留在那個夏天了。
初夏的晚風又吹拂著我的心,帶著熟悉的濕熱。在書房的柔光下,我一遍遍回想著那些時光那些同學那些事那些歡樂和那些美好,恍惚間似乎又聽到了粉筆劃在黑板上的沙沙聲,又看見一個女孩在黃昏里坐在教室看《徐志摩詩集》,有同學驚呼:“快來看呀,天空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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