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上我本該是命婦與貴女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庶女。
可太后看到我的第一眼，手中佛珠就啪的一聲斷裂。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太久。
讓我想起宮宴前周嬤嬤替我梳頭試妝時喃喃道：
“像，太像。終究還是藏不住?！?br/>我轉頭看她。
她臉色猛地一白，撲通一聲跪下。
“奴婢失言，姑娘恕罪。”
“奴婢老了，眼花，說錯了話?！?br/>她頭低得更深，額頭幾乎碰地。
“姑娘別問，問了也沒人敢答?！?br/>我從銅鏡里看自己。眉眼清清淡淡，并不張揚。
宮宴臨出門前，我繞過回廊，聽見正堂里侯爺和侯夫人在爭執。
“那案子又被翻出來了，宗室那邊已經盯上靖安侯府?！?br/>“當年那件事，咱們府里脫不了干系。若再沒有一張能自保的牌，等清算下來，滿門都得陪葬。”
“她藏了十六年，不就是等今日嗎？”
“如今把她送進去，若認出來怎么辦？”
侯爺語氣冰冷，“認出來，未必是壞事?！?br/>“認不出來，才是白養了這些年?！?br/>此時太后終于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沈棲梧。”
“沈家的？”
“是。”
“起身，走近些。”
我依言上前，跪在階下。
“抬起臉來?！?br/>我抬頭。
太后的眼底像壓著許多東西，驚疑、審視、甚至一閃而過的恍惚。
我看見席間一位宗親手中的酒盞輕輕一晃。
太后大約也看見了。
她原本已經移開的手，又慢慢按回鳳座扶手上。
“靖安侯府這個姑娘，哀家瞧著投緣，今晚便留在宮里說話吧?！?br/>宗室席間有人交換眼色，眼神不自覺飄向空著的皇帝席位。
侯夫人跪地謝恩，聲音都有些發顫。
“臣婦替小女叩謝太后娘娘恩典?！?br/>我被安置在太后宮苑旁的一處偏院。
嬤嬤送衣裳來，目光總是不自覺往我臉上停。
年長內侍來傳話時，抬頭看我，臉色驟變，連禮都忘了全，只匆匆退下。
夜里我睡不著，獨自去廊下透氣。
院中燈影昏黃，青石板微微泛潮。
我腳下一滑，膝頭磕在石階邊緣，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這么笨，也敢一個人出來?！?br/>聲音自暗處傳來。
我聞聲望去，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廊柱旁。
他穿著禁軍值夜的玄衣，卻沒有佩侍衛的腰牌。
廊下兩個守夜宮人遠遠看見他，連問都沒問，便低頭退到陰影里。
他走過來，丟給我一個小藥瓶。
“擦上?！彼寡劭戳丝次蚁ド系膫Z氣淡淡。
“你是誰？”
“值夜的?！?br/>“你們禁軍都能隨意進太后宮中？”
“不能。”
“那你為什么能？”
他看著我，淡淡道：“因為今晚想你死的人太多，想你活的人太少?！?br/>這話我信。
“你叫什么？”
“謝臨?！?br/>后來，我知道，宮里人叫他謝統領。
再后來，我知道，禁軍名冊上，并沒有叫謝臨的人。
我瘸著腿回去時，香蘭已經得到消息，等著為我上藥。
“姑娘要不要吃點宵夜？”?
我點點頭。
宵夜送上來，我剛要碰那盞燕窩，窗外飛進一枚石子。
白瓷碎了一地，燕窩落在磚上，泛起一層極淡的青。
我抬頭，看見謝臨站在墻影里。
住進宮里的三天，我記住了每一道目光里的情緒。
驚疑的，試探的，害怕的，貪婪的。
我從回廊走過，兩個掃地宮婢本還低頭說話，我一經過，她們立刻噤聲。
等我走遠了，身后又有極低的碎語追上來。
“真像?！?br/>“別說了，你不要命了。”
太后這幾日并不常召見我，只讓人給我送書送茶送衣料。
可宮中另外一些人顯然沒那么有耐心。
午后，我按例去給太后請安，走到偏廊時，聽見兩個上了年紀的聲音在角門后交談。
“你看清了沒？那雙眼，真像當年東宮那位?！?br/>“可東宮當年不是一把火燒干凈了嗎？”
“干凈？”另一個壓低聲音，“若真干凈，太后娘娘這些年何必每到那日都閉宮不出？”
“聽說當年太子妃臨產，孩子沒有找到?！?br/>我繼續往前走，像沒聽見。
宮里的人好像都知道一點，可又只知道一點。
傍晚時分，來了位女官，說是奉命送糕點。
她笑得和氣，說話也是輕輕柔柔的。
“沈姑娘剛進宮，可還住得慣？”
“還好?！?br/>“聽說姑娘在侯府素來深居簡出？”
我抬眼看她，“姑姑想問什么？”
她笑意不變，“只是好奇，姑娘可記得三四歲前的事？”
“不記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