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春天，歷經兩年余閉館改造的上海科技館煥新歸來。

站在科技前沿的風口浪尖，這座承載上海市民20余年科普記憶的城市地標，能否回應時代課題，繼續領風氣之先？

它將以怎樣的戰略眼光和細節落地，為上海這座躊躇滿志的創新之城，培養更具科學洞見力的新一代？

在過去的一個月里，記者三次探訪上海科技館，試圖在現場的人流中尋找答案。

好像每一個毛孔

都被重新打開了

圈定4月中旬一個工作日，而非人氣更旺的周末，記者選擇以“官方小程序提前購票+坐地鐵抵達”的方式，前往上海科技館（以下簡稱“科技館”）展開探訪。

走出地鐵2號線“上海科技館”站出站閘口，有地上、地下兩條路線可選。沿途每隔10米左右就能望見一處指示標，為前往參觀的游客指明方向。如果已提前在線上購票，準備好購票信息和實體身份證就能刷卡入館。如需現場購票，也有充裕的窗口提供相應服務。

本以為清明節小長假剛過不久的工作日參訪人流量不會太大，沒想到一入館，整個館內多股人流匯聚、熱鬧非凡。

原來是滬上中小學生的“春游季”到了！除了這撥最主要的客流，不少由幼兒園或家長群體自發組織的“親子遠足活動”也正如火如荼地開展。記者不時地邂逅來自境外的游客，也遇到不少老年市民借助輪椅在家人的陪伴下一路游覽。

面對觀眾入口的電子大屏上顯示僅1層可參觀的展區就有5個，抱持著“哪里最有人氣，就去哪里”的勇氣，記者擠入人流，前往本次探索之旅的第一站“雨林秘境”。

不出上海，就能“穿越”到西雙版納。 資料圖片

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記者恍惚間以為自己一腳“滑”入了一片真正的熱帶雨林。眼前高達70多米的望天樹頂著蘑菇頭樹冠直沖“館頂”、長著一對小翅膀的翅果像螺旋槳般從樹梢飛旋而下，空氣中的溫度、濕度發生了清晰可感的變化，讓人覺得好像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都被重新打開了。

伴隨著樹梢灑下的光、草叢里傳來的蟲鳴，巖壁間各種未曾謀面的神奇植物令人目不暇接。我緊跟著一群孩子和他們不時發出的“哇——”聲，探索了雨林中的瀑布、山路、巖壁、山頂。一不小心和他們走散后，又尾隨另一群孩子觀看了“偶象劇場”由三組可動的象偶完成的“木偶戲”，拜訪了像抓娃娃機一般抓取“蘋果”的象鼻機器人，在和一只“樹蛙”“擊掌”后，了解了它飛檐走壁背后的秘密。

在進入一座復刻科研人員真實工作場景的“雨林科考站”后，很多孩子瞬間安靜，細品起各種科考任務及其配套工具。沒走遠幾步，我們腳下的“塔吊”升高了。當“塔吊”“升”至80米處，通過眼前的實拍影片，無數參天大樹的樹冠盡收眼底。

此刻的我們好像還是自己，又不全然是原先的自己——一邊深讀“雨林—自然—生命”這部大書，一邊化作在高空翱翔的鳥兒，盡情享受著縱橫千里的自由和喜悅。

據介紹，整座雨林光神奇植物就有130多種，“黑科技互動”遍布展區各個角落。每天還有4場“魅力雨林秀”，用7分鐘的沉浸式表演，快進式模擬一座真實雨林從清晨到黃昏、從晴天到暴雨的12小時。想要偶遇暴雨、感受閃電震撼的游客切勿錯過。

記者利用當天剩余的時間體驗了位于科技館1層的“科學時光餐廳”、“科次方”主題商店，以及位于地下1層的“科好玩了”商店，并與一群來春游的孩子一起，站在一個名為“酷酷碰奇”的互動毛絨掛件自動售賣機前研究了很久。

看得出來，為了給全年齡段的來客創設全方位的新體驗，科技館在運營服務、文創衍生品開發上下了功夫。各點位分工明確、錯位競爭，在空間設計、不同空間組合式聯動、商品創意、服務細節上頗多打磨，不乏令人腦洞大開、獲得感滿滿的創舉。

考慮到此番初訪科技館只逛透了一個展館，雖收獲頗豐，但這樣的游玩策略對于偶爾有機會來一次的游客而言，實在過于“奢侈”，記者決定擇期再來。

高達70多米的望天樹頂著蘑菇頭樹冠直沖“館頂”。 資料圖片

和“科學玩伴”一起

解鎖最佳參觀姿勢

一周后再訪科技館，為了提升觀覽效率，記者提前在官方小程序上做了“功課”。盡管未能“搶”到巨幕影院、球幕影院、四維影院、風洞體驗場、明日之城等“頂流”級別的熱門項目，但預約到了90分鐘時長的“深度探索版”人工講解服務（45元/人）。這一服務每天從上午9點30分開始，每隔30分鐘1場，時間上可選余地較大。

當記者提前10余分鐘來到位于科技館1層中心位置的“科學導覽服務處”，一位穿著湛藍色制服的“科學玩伴”已經在那兒靜候大家，分發導覽期間要用的耳麥。待10余組家庭集結完畢，一場以“從能源到智能”為主題的探索之旅就此開啟。

在記者參與的這趟旅程中，我們的“科學玩伴”“橙子老師”是一位20來歲的“大姐姐”。她看上去溫柔、文靜，介紹起科學知識來卻生動有趣、舉重若輕。孩子們牢牢地圍在她身邊，幾乎不怎么掉隊。

整整一個半小時，路線涉及3個樓層、4大展區，知識面橫跨“能源變革”“基礎科學原理”“從計算機到人工智能”“人類重要科技成就”等多個領域。全程認真聽講、互動積極、參與度高，這對一群10歲左右的孩子來說并不容易。更何況，隊伍里還有年齡更小的孩子。

“科學玩伴”是怎么做到的？據記者觀察，秘訣大致可以包括：游覽路線、講解詞、互動環節均根據小觀眾的年齡、認知基礎和現場接受程度，進行了充分的提前準備；將整個參觀過程與引導孩子“看—聽—說—做”高度融合。對孩子們來說，全程猶如海綿吸水般輕松自在，“玩中做”“做中學”，容易上手，也沒太大壓力。

在“源動未來”展區，“橙子老師”從大家熟知的幾位科學家導入，梳理了人類用能發展史與重要革新節點，結合讓孩子們親自上手多處互動游戲裝置，幫助他們理解人類利用太陽能、風能等清潔能源的原理，體會如何像能源工程師那樣思考問題。

觀眾在“科學玩伴”的帶領下參觀“源動未來”展區，體會如何像能源工程師那樣思考問題。 記者攝于現場

在“智慧之光”這個舊館唯一被保留下來的經典展區，“橙子老師”用“觀察現象—整理分析—了解規律”的方式，帶大家體驗了多個經典熱門項目，如“勾股定理”“光風車”“穿墻而過”“環形激光琴”“天上水”等。在需要動手操作的環節，如孩子出現力有不逮的情況，她會邀請隊伍里的“大朋友”們出手相助。

“橙子老師”會帶玩，更會“種草”。她告訴孩子們：“今天接觸到的不少實驗、游戲背后的知識、原理，很多小朋友要等到讀小學高年級、初中甚至更高學段才有機會遇到。你們如果感興趣，以后可以經常來玩、多多體驗，多翻閱相關的書籍，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大家眼中的‘天才’哦！”孩子們紛紛點頭，小臉上透出一絲得意。看來“多玩多體驗”“成為更厲害的科學小達人”這棵“草”是被種下了。

待一個半小時的旅程圓滿結束，記者懷著“好奇心之門”被打開了的興奮感，再度打開科技館官方小程序。“科學導覽服務”一欄中45分鐘時長的“精華版”（25元/人）令記者充滿好奇、躍躍欲試，決定一周后再來體驗。

從一周后的體驗來看：這次聚焦“明日行者”展區的導覽切入主題的方式更直接，且用時較短，更適合想把時間和精力勻給更多展區、體驗更多項目的觀眾。除了上述“人工講解服務”，館內還有“小程序語音講解”（免費）、“智游科技館導覽講解器”（50元/臺）兩種講解服務可供選擇。

圖為上海科技館吉祥物家族成員“科奇”。它愛看書、熱愛科學實驗，喜歡做手工、搗鼓小發明，希望成為一名為人類文明和進步作貢獻的科學家。 資料圖片

從“共生星球”到“星光河畔”

有溫情處“萬物生”

此番連續多次前往科技館，說是“探訪”，但記者的心情并不輕松，著實是帶著一份憂慮去的。

當前，世界前沿科技加速迭代。尤其今年農歷新春以來，機器人再度以驚艷身姿亮相央視春晚舞臺。緊接著，北京亦莊半程馬拉松賽事現場實錄在海內外刷屏。來到上海中心城區，在街道上偶遇正在工程師陪伴下接受“實訓”的機器人、在便利店得到人形機器人店員精準的服務，都不再是新鮮事。

來自本市、長三角甚至境外的親子家庭、中小學生是上海科技館的核心客群。生活在這樣的時代環境下，他們對科技館會有怎樣的期許？科技館又該以怎樣的內容和服務不負眾望？

有那么幾個“場景”或“瞬間”，讓三訪科技館的記者感到，經此煥新，上海科技館至少在內容創作上“立得住”了。

來到本次煥新后最受矚目的展區“明日行者”，入口處一幅巨型海報羅列了一個名為“玄涌”的機器人的重要參數。“什么是‘自由度’？是指它哪里都可以去嗎？”“‘行動速度’越高，機器人就越厲害嗎？”孩子們有的三兩成群、交頭接耳，有的圍著師長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已身處決定“玄涌”命運的關鍵時刻——

這位來自“未來”的朋友出現了系統故障，科學家一時不知該如何修復，囑咐它穿越時空、回到“過去”（也就是我們的“當下”）來尋求幫助。

當觀眾繼續前行，影響信息技術與機器人技術發展走向的關鍵人物（信息展板、實物展示），機器人科學家的工作室（實景復刻），修復“玄涌”需要的關鍵技術（互動裝置或演示設備），在眼前鋪開。每隔1小時，一場名為“玄涌重生”的多媒體演出就會把整個展區的熱度推向“沸點”。

當靈活的機械臂在燈光音效的配合下，為“玄涌”完成最后幾組部件的精準拼裝，全場不時傳來“哇——”聲。當迎來“重生”的“玄涌”和大家問候并熱情互動時，被觀眾擠得水泄不通的現場大廳掌聲雷動。

每隔1小時，一場名為“玄涌重生”的多媒體演出就會把“明日行者”整個展區的熱度推向“沸點”。圖為觀眾在靜候演出開啟。 記者攝于現場

待觀眾參觀完位于舞臺后側的“無限城”，通過寵物機器人、電子鼠挑戰賽、攀登機器人、外骨骼機器人等現場演示，體驗當下最前沿的人工智能與機器人技術后，展區臨近尾聲處的大屏上，“玄涌”要帶著它在地球上收集到的“理解”“博愛”“共情”回家了。一道被銘刻在側墻上的思考題引人駐足：“當科幻照進現實，人、機器、人工智能的關系將駛向何方？我們是行者，亦是開創者，明日，還將繼續……”

在不遠處的“共生星球”展區，一顆會變色的巨型“地球”吸引眾人在它周圍席地而坐。很多孩子望著球體上實時更新的全球“氣溫”“降水量”“風流場”“航線分布”“植被覆蓋率”“冰雪覆蓋率”，出神、發呆，忘記了時間、不舍離去。

在“共生星球”展區，一顆會變色的巨型“地球”吸引眾人在它周圍席地而坐，細觀其屏幕上的各種變化。 記者攝于現場

在“探索之光”展區那片匯集了20世紀人類“最強大腦”的“星光河畔”，抬頭可見由重大科學認知突破匯成的“時間長河”；平視時，在以巴比松畫派作品為靈感的河畔，用動作捕捉與AI技術復原的9位科學巨星不時來此散步、沉思、聊天、欣賞落日；俯視時，一片涌動的泉水中，一個個有趣的問題像是被泉眼輕輕托起，等你走近才逐漸清晰……

匯集了20世紀人類“最強大腦”的“星光河畔” 記者攝于現場

在2層連廊處，一眾游客舉起手機對著一幅“長卷”猛拍的身影，吸引了記者的注意。走近一看，原來，這是一幅名為《萬物生》的玻璃藝術作品。100種我國本土動植物的靈動一瞬，經由玻璃藝術家的妙手匠心，被定格為觀眾眼前充滿東方詩情畫意的栩栩如生。

一個小朋友邊看邊問媽媽：“這些動植物在高溫下被刻畫得如此精細，會不會很容易碎裂，失敗率很高？”媽媽回答：“肯定的。藝術家想必為這幅作品熬了無數日夜，卻孜孜以求、沒有放棄。”孩子點點頭，眼中滿是敬意。

玻璃藝術作品《萬物生》第99、100號作品 記者攝于現場

一座有“夢工廠”氣質的

“科普街區”

上海科技館館長倪閩景曾在接受專訪時告訴記者：當前，教育事業發展的底層邏輯以及人才的培養方式正面臨深層調整、改變。在他心目中，“能夠讓所有人都得到較好的培養、鼓勵行動與實踐、尊重并且崇尚人才成長多樣化的教育，是我們國家在這個時代最迫切需要的教育”。

落到科技館的管理與煥新上，他希望創設豐富多樣的介質、活動，為孩子們創造更多的動手機會，培養、鍛煉他們的批判性思維，并將“尋找不一樣的孩子、賦能不一樣的孩子、成就不一樣的孩子”，作為自己日常工作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價值取向。如今，來到正式煥新回歸的科技館，記者對上述觀點的體會與理解更深了。在煥新后的科技館，沿著樓層從下到上、從上到下，與其說這里是一座“科技館”，不如說，這里已成為一座具有“夢工廠”氣質的“科普街區”。

作為煥新后的重要舉措，在地下1層，全新創設的“明日科創營”是專為青少年打造的科學教育空間。該空間以“裂變”與“聚變”為設計理念，首批推出三個固定品牌項目：“STEM奇妙日”，依托展廳資源開展跨學科主題探究；“創客進化論”，側重從創意到實物的動手創造；“來做實驗吧”，重現科學史經典實驗，培養科學思維。位于聚變區的“奇點劇場”還將定期推出沉浸式科普劇與實驗秀。

在地上1層，一座名為“一米世界”的科學之城，專為3—8歲兒童及其家庭打造。該展廳在設計理念上借鑒了國際兒童博物館的經驗，但進行了一項關鍵調整：鼓勵家長陪同，與孩子并肩探索。希望這次由親子共同完成的探究，成為彼此生命中一段難忘的“科學之旅”。

在3層，當很多觀眾以為此番游覽將近尾聲時，專為本次煥新策劃的特展“從零到無窮——科技館展品誕生記”將留住觀眾的腳步。新館煥新的“后臺”以某種開誠布公的方式打開。內容策劃師怎么找準科普方向，創意設計師怎么讓概念變得有趣，技術工程師如何將想法打磨成現實，環境設計師怎么用空間講故事……百余件經過挑選的展品與互動裝置“出道”前的成長痕跡，都能在這里找到。

擺放在機器人科學家桌上的展品皆有出處，見證了機器人發展史上的重要一刻。 資料圖片

從某種角度而言，這一切，正在讓科技館成為一座“全齡友好”的街區。無論你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倒騰各種小創意的孩子，還是熱愛學習、時常需要為尋找一個創意絞盡腦汁的大人，都會愛上這里，常來常往。

2.0版本的上海科技館已經站在了新的起點上。記者第三次走訪科技館時，正臨近五一小長假，來自本市以外地區的親子家庭、境外游客明顯增多。置身現場的人流中，記者愈發感到，當下的科技館已然不只是服務于上海市民的科普場館，還是觀察中國科技進步程度的全國視窗、世界了解當代中國科技發展與社會發展的窗口……以此“站位”再看科技館，它可以繼續打磨、完善的服務細節還有不少。

好在，科技發展不會止步，展覽無須“一勞永逸”，共筑“好奇心之泉”更是一項志在千里的事業，“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從這個意義上講，先播種，先“圈粉”，才有未來。

科技館此番專為3—8歲兒童及其家庭打造了科學之城“一米世界”。圖為該展區熱門項目“尋光之旅”。資料圖片

原標題：《如何培養更具科學洞見力的新一代？去看煥新歸來的上海科技館》

欄目主編：龔丹韻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柳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