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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杭州,有贊開了一場春季發布會,主題叫“有效果的AI”。CEO白鴉在臺上講AI如何幫商家多賣貨,臺下的行業觀察者們卻更關心另一件事:這家公司自己正在被AI改變成什么樣。
跟白鴉聊了兩個多小時后,一個清晰的畫像是:有贊正在成為一家“用AI重做自己”的SaaS公司,是從組織架構、薪酬體系、內部系統到商業模式的全鏈條震蕩。
最有意思的是,這場變革中出現了大量反直覺的選擇,最典型的就是銷售團隊的擴張。在AI替代論最喧囂的2025年,有贊一邊用AI部分替換掉了客服和SDR團隊,一邊銷售人員不減反增,多了幾百人。
這不是孤例。同一時期,Salesforce裁掉了約4000個客服和支持崗位,CEO直言“有了AI,我需要的人頭更少了”。但與此同時,這家公司又新招了上千名銷售人員來賣它的AI產品。全球范圍內,AI替代的是后端標準化服務,而前端直面客戶的銷售,反而在加碼。
這個判斷,建立在他對軟件行業的一個基礎認知上。
前端不可替,后端先被沖
白鴉把企業軟件分成兩類:前端的營銷、銷售、運營軟件,和后端的財務、人力、行政管理軟件。兩者在AI時代的命運截然不同。
前端的價值不僅僅在于功能本身,更在于“共享創新實踐”。一個連鎖商家自己一年能做對兩次營銷活動,但用了有贊的系統,可以通過五萬個商家的實踐數據,看到每個月總有幾百人搞出新玩法,AI再把這些新玩法推給他。這個信息差,是前端SaaS真正的護城河。
“你有五六個人的策劃團隊,自己做超不過兩次成功的活動。但你看別人怎么做,快速模仿,六次能做對四五次。”白鴉說,這就是為什么前端的管理軟件不會被替代,“你用的不是軟件,你用的是創新的最佳實踐的共享。”
后端的命運則完全不同。過去,后端軟件一邊被嫌臃腫,一邊個性化需求又滿足不了,但企業只能忍著,因為自研太貴了。現在AI讓自研成本降到了原來的5%,天平瞬間傾斜。
資產盤點系統、招聘系統、績效考核系統、培訓系統、大客戶項目管理系統……這些過去每年花幾百萬采購的通用軟件,有贊自己現在全被一線業務管理者用對話編程工具“手搓”出來了。
白鴉判斷,AI對后端軟件的沖擊會分三波。第一波是原來因為太貴做不了的系統,現在成本夠低了,大量涌現。第二波是定制類軟件,過去的成本大頭不在寫代碼,而在甲乙雙方多角色的溝通協作。
第三波是年費在5萬到50萬之間的中等價位通用軟件。這批軟件的用戶合同大多簽到2027年前后,還沒到期,所以沖擊尚未真正到來。兩年內不受沖擊的有兩端:年費2萬以下的便宜軟件不值得自己做,年費50萬以上的復雜系統則“得等模型升級到95分以上”。
如果后端都可以被替代,那前端為什么反而要加人?
白鴉從中美市場的區分來解釋這個問題。“美國人比較喜歡DIY,你給他一個Claude Code,他會去鉆研怎么裝、怎么配置。中國不行,‘我一文科生’‘我不懂技術’,這個離我太遠了。”
一個老板想用AI做點事,安排下面的人去搞,那人沒興趣,就黃了。白鴉說他現在對關系好的老板直接說:“別安排人,你自己搞。”對方一開始抗拒,但試了之后發現:“哦,原來這么簡單。”
“中國還在探索期。”白鴉總結。在“探索期”里,AI能替換的是流程固定的重復性工作:清洗銷售線索的SDR、接標準化問題的客服,這些崗位在有贊確實被部分替換了。
但真正面向客戶做深度溝通、理解復雜需求、建立信任關系的銷售工作,短期內看不到被AI替代的可能。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市場教育成本的問題:中國的企業主們還沒準備好跟AI聊采購需求,那個“安排個人吧”的慣性太強了。所以在AI替代掉SDR的同時,有贊反而需要更多能面對面跟老板講清楚“你為什么要用這個”的人。
更根本的分水嶺在商業模式。美國SaaS按坐席收費,AI越智能,客戶需要的坐席越少,收入就越薄。裁人既是降本,也是模式本身的擠壓。但中國SaaS行業幾乎沒有真正的坐席收費模式,過去兩年收入利潤本來也沒受到什么沖擊。
“中國沒有誰在按坐席收費了,你們意識到這個問題了嗎?”白鴉反問。正因如此,同樣的技術變量,在兩個市場產生了完全相反的用人邏輯。
這跟白鴉對商業模式的判斷也是呼應的。他預測有贊四年后的收入結構會是30% SaaS、30%增值配套服務、40% AI。AI收入占比最高,但SaaS和增值服務加起來仍占六成。這些收入背后,都離不開人對人的溝通。
從二八開到五五開,被AI倒逼的內部革命
組織層面的變化同樣激進。白鴉正在推動薪酬結構的重新設計。過去,一個人的工資大致是“專業能力占80%,崗位占20%”:你是工程師,寫代碼的能力決定了大部分工資,在什么項目上只是加成。現在,這個比例在被拉向五五開。
“你是一個好的產品經理,拿固定工資。但如果你還能做前端,加一份獎金;能做后端,再加一份獎金;能做運營,再加一份獎金。”
背后的邏輯很清晰:AI把單兵作戰的效率大幅拉高了。過去一個人只能干一件事,現在一個人借助AI可以橫跨多個領域。組織的回報機制如果不跟著變,能干的人就不會多干,或者多干了也留不住。
這種“寬能力”考核已經在部分團隊落地。它不是AI替代人,而是AI放大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能駕馭AI的人產出是指數級的。組織的任務就變成了如何讓這些人留下來,以及如何讓更多人變成這樣的人。
從整場交流來看,有贊在幾個方向上已經走出了實驗階段。
AI客服是跑得最實的:半年承接87.7萬顧客、完成613萬次對話、斬獲5570多萬交易額,某商家使用后人效飆升3倍。內部“手搓系統”真正改變了采購邏輯,白鴉的招聘負責人已被要求提前換掉還有一年半才到期的招聘系統。
GEO(生成式引擎優化)也在跑。有贊的“加我推薦官”幫嵐圖汽車把AI可見性從15.7%提升到近70%。當豆包、DeepSeek、元寶加起來接近6億月活時,品牌能不能被AI“看見并推薦”,正在變成一個真實的新流量入口。
但白鴉對AI的收入模式保持冷靜。“很多人說按Token收費是最好的商業模式,但大部分的Token收費是平進平出的。”他認為沒有獨特數據和獨特場景綁定的AI,最終一定會從價值定價滑向成本定價。
“就像牛仔褲,1000塊的和3000塊的是90%和95%質量的區別,平時就穿三五百的。”有贊賭的,正是它十多年積累的商家經營數據和私域營銷玩法。這些數據,外部AI拿不到。
可借鑒與待觀察
放在整個中國SaaS行業的坐標系里看,這輪變革有幾個值得留意的地方。
第一,不是“全面AI化”,而是“結構性地做選擇”。白鴉區分了哪些該用AI替代(后端標準化系統)、哪些反而該加人(前端銷售服務)、哪些該賭長期(GEO)。這種“進與退”的節奏感,比一刀切的“All in AI”務實得多。
第二,承認中國市場的特殊性,而不是照搬美國敘事。美國企業主有DIY傳統,vibe coding采納速度快;中國仍處在“探索期”,需要更重的服務和教育投入。在用人邏輯上簡單對標硅谷,會得出完全錯誤的結論。
第三,把AI不只是當工具,而是組織變革的催化劑。薪酬結構從二八開到五五開的調整,不是因為有贊想做人力創新,而是被AI倒逼出來的。當一個人能干的活從一件變成三件,薪酬不跟著變,組織就會解體。
同時,有贊的路也面臨幾個關鍵的不確定性。
白鴉預測的30/30/40收入結構要到四年后才能驗證。GEO這個新流量入口的競爭正在白熱化,巨頭們可能隨時自己下場。一家公司同時守住前端SaaS、猛攻AI新業務、推動內部組織變革,資源聚焦的風險客觀存在。
回到那個最根本的問題:AI到底是在吞噬SaaS,還是在重塑SaaS?
白鴉的回答是:“軟件不會被AI吃掉,因為AI每次給我們的回答都是隨機生成的,它不能給我們穩定的、確定的結果和作業流。AI可以讓軟件變得更容易實現,AI生成軟件,而軟件最終給商家帶來確定性的工作結果。”
這個回答本身,就是一個經歷過AI沖擊的傳統SaaS創業者,在重新理解自己生意本質之后給出的答案。它不完美,但足夠誠實。而這恰恰是當下中國AI浪潮中最稀缺的東西(本文首發鈦媒體APP,文 | DeepWrite秦報局,作者|秦聰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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