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亞馬遜裁掉了一大批人，然后讓AI來隨心所欲寫代碼?！睅讉€月前，我在報道亞馬遜緊急撤回一次Kindle更新時，在Reddit上看到這樣一條幸災樂禍的評論。當時我只當是一句牢騷，但最近，當我的手機接連被更新搞垮，這個說法開始像一根刺，扎得我坐立難安。
從事移動科技報道快十年，我經歷過系統的迭代、功能的廝殺，但從沒見過像現在這樣脆弱又動蕩的更新季。過去，軟件更新意味著修好煩人的bug、拿到更順手的新功能，它像一份定期抵達的小禮物?？扇缃瘢恳淮吸c擊“安裝更新”都像在排雷，你不知道這次是會修復問題，還是讓設備徹底變磚。這種感覺，上一次出現還是我十幾歲時，一次Windows XP更新直接斷送了家里電腦的網絡連接，逼得我這個臨時“技術專家”折騰了好幾天，用還原點勉強撈回系統。那次之后，我賭氣關掉了所有更新，花了好幾年才重新相信微軟。
十幾年過去了，舊傷早已愈合，我本以為那些低級錯誤早被行業甩在身后。然而近期的經歷正在一點一點蠶食掉這份信任。先是Google Pixel手機的一次系統更新引發著名的電池枯竭問題，大量用戶發現手機電量像開了水龍頭一樣狂泄，而幾乎同期，初代的Pixel Fold也沒能幸免，出現了若干讓人頭疼的毛病。亞馬遜的硬件和App同樣成了重災區：Kindle連續兩次更新被緊急撤回，其中一次直接導致大批設備的電量被“腰斬”，滿電的閱讀器一夜之間變成磚頭；有聲書應用Audible的更新則悄悄吞噬用戶的蜂窩數據，有些人在不知情中被扣掉了真金白銀。就連YouTube這樣的國民級應用也來湊熱鬧——我好幾次打開它，看到原本該有描述和評論區的地方一片空白，像被誰硬生生挖掉了一塊。
這些翻車事件不是孤立的偶發故障，它們幾乎都踩著同一個節奏點出現，那就是“更新之后”。Bug像打地鼠一樣四處冒出，我不得不開始追問：到底出了什么問題？
說實話，我并沒有掌握一個確切的答案。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團若隱若現的迷霧，而我在迷霧中只抓到了幾條線索。幾個月前，當亞馬遜第一次撤回Kindle更新時，那條Reddit評論點燃了我的第一層懷疑。那位用戶用“vibe coding”（氛圍編程）這個詞來描述亞馬遜的做法，暗示公司為了節省成本，裁掉了大量工程師，轉而讓生成式AI根據需求“隨手”產出代碼。這個說法的暗示性很強：AI產出的代碼天生帶著“幻覺”，出錯、埋雷的概率遠高于由經驗豐富的開發者一行行審核過的版本。至少在理論上，這完美地解釋了我們為什么會在更新里撞見這么多前所未有的詭異Bug。
耐人尋味的是，就在那條評論出現的一個月后，有消息悄然傳出，亞馬遜內部已經調整了所謂的“氛圍編程”的實踐方式，因為這種開發模式已經引發了大量麻煩。這個調整動作并未大張旗鼓地公開，但它像一個無聲的佐證，讓人們意識到AI大量參與代碼生成可能真的撞上了現實的南墻。只是，調整做法并不等于徹底回頭。那些已經由AI編寫、悄悄嵌入軟件更新中的代碼是否還在？它們像暗河一樣在App和系統底層靜靜流淌，我們無從知曉。
我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時，并不打算給出一個斬釘截鐵的結論。我現在能做的，只是把它們攤在你面前：一個信任被反復消耗的觀察者，看到更新風險從少到多、從偶發到常態，看到亞馬遜、Google這樣的大公司不斷推出令人費解的“帶刺”版本，看到生成式AI開始大規模介入代碼產線卻又屢屢因為質量問題被半路喊停。這些線索指向的，也許不是一個明確的“壞分子”，而是一種軟件工業正在經歷的、躁動不安的過渡期。在這個過渡期里，我們手里的每一部手機、每一個App，都可能成為AI學習期的試驗田——而我們每一次按下“更新”按鈕，都像是在替那些尚不成熟的代碼簽下一份風險未知的合同。
至于這份合同最終會把我們帶向更聰明的軟件，還是更深的地獄，我現在還看不清。我能做的，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防備地點下那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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