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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賈樂樂,編輯:趙元
5月27日,奇富科技交出了2026年第一季度的成績單:營收39.09億元,同比下滑16.7%;凈利潤8.8億元,同比下降51%;撮合貸款規模與在貸余額均有不同程度的下滑。
這份整體收縮的業績,并非偶發性的經營波動,它更像是一個切片,記錄著這家明星公司及其所在賽道、所在行業的商業模式,正經歷的一場深刻的“退潮”,包括來自資本市場的估值退潮,來自經營層面的盈利退潮,以及行業原本賺錢方式的退潮。
這其中,二級市場的表現極其直接,從2024年8月到現在,奇富科技走出一輪過山車行情,從60港元附近飆漲至198港元,現在又幾乎跌回到了起漲點。
而就在財報披露第二天,奇富科技股價大漲20%。利潤縮水,股價暴漲,這種反差,很容易讓人做出“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利空出盡”的判斷。
那么,眼下這20%的反彈,究竟是冰面下暗流涌動、基本面即將修復的先兆,還是下跌途中的一次情緒喘歇?
一、資本動態:三種價值判斷
提到資本,就不得不提周鴻祎。
周鴻祎與奇富科技的切割,留下了三個值得記錄的關鍵節點。
2024年8月,周鴻祎辭去了奇富科技董事長及董事職務。也是8月,公司旗下核心產品從“360借條”升級為“奇富借條”,在品牌層面切斷了與360的關聯。
2025年4月,周鴻祎在一場活動中被追問,脫口回應“那不是我的公司”。這句表態,在輿論層面進一步坐實了切割的態度。
2025年12月,他與子女簽署終止協議,放棄了對家族持股主體Aerovane Company Limited所持股份的投票權及處置權。這一步在法律層面進行了切割。
切割的背后,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周鴻祎家族的經濟權益沒有減少,反而還在增加。由于增持、回購等因素,截至2026年2月28日,Aerovane Company Limited持有4652萬股,在奇富科技普通股中的百分比為19.1%,和2025年同期提升了3.1個百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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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周鴻祎的切割,不等于他不看好奇富科技的賺錢能力。這種信心,也并非沒有依據。奇富科技在股東回報上,確實相當大方。
奇富科技2023年5月開始實行的股息政策是,每半年派一次現金紅利,比例為這6個月稅后凈利潤的20%—30%。
2023年至2025年,奇富科技每股A類普通股分紅分別為0.54美元、0.65美元、0.77美元,周鴻祎家族作為第一大股東,每年獲得的分紅收益也在水漲船高。
分紅之外,奇富科技也經常性地回購股票。
分紅、回購都是支撐估值的重要因素。當一家公司一邊用極低的價格回購自己的股票,一邊以高比例分紅回饋股東時,它實際上在向市場傳遞“現金流是真實的”“資產是有價值的”的信號。
近日,奇富科技股價的上漲也有回購的因素。2026年Q1財報電話會上,管理層進一步表示“鑒于估值具吸引力,股份回購已重新成為可行選擇”,語氣較上季度的審慎態度明顯轉向積極。
事后看,周鴻祎辭任董事長的2024年8月,正值公司業績巔峰:全年凈利潤62.6億元,平均凈資產收益率達到27%,是2022年—2025年四年間的高點,回購與分紅力度空前。此后一年多,市場經歷了一輪完整的過山車。
2024年下半年至2025年上半年,公司股價從約60港元一路攀升至接近198港元的歷史高點。
按照英為財情的統計,奇富科技的市凈率達到了1.9倍,即投資者愿意為每1塊錢凈資產支付1.9元的價格。當時,招商銀行的市凈率還不到1倍。
高PB的邏輯基礎,是市場相信這筆凈資產的盈利能力遠超平均水平,未來產生的利潤會不斷增厚凈資產。當ROE達到27%時,市場愿意支付高于凈資產的溢價,本身有內在邏輯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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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PB從低位推升至1.9倍高位的,還有市場行情,也就是說,這是一次典型的戴維斯雙擊。
盈利端,2024年全年凈利潤62.6億元,同比增長46%,2025年Q1延續強勁表現;估值端,恒生科技指數同期走牛,AI概念爆發推動整個中國科技板塊重估。
強勁的盈利兌現,疊加牛市中樂觀的風險偏好,共同將市場愿意支付的溢價推向了高點。但到了2025年7月,形勢急轉直下。隨著盈利惡化與估值邏輯崩塌同步發生,奇富科技遭遇了戴維斯雙殺。
盈利端,2025年Q3凈利潤同比下降20.3%,公司大幅下調Q4指引;Q4營收同比下降8.7%;2026年Q1凈利潤同比腰斬(下文詳述)。估值端,恒生科技指數從2025年10月的高點進入技術性熊市,市場情緒逆轉。
到了2026年5月,奇富科技股價已從198港元的高點跌至50-60港元區間,最低跌破了50港元。
即使是上漲之后,按照5月29日的收盤價計算,市凈率已降至約0.59倍,投資者現在只愿意為每1塊錢凈資產支付六毛錢。
在同一家公司身上,三種角色用三種不同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價值判斷:創始人家族,放棄管理權,鎖住經濟權益;公司管理層,用真金白銀的回購和分紅,向外界證明企業價值;市場則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它的判斷,即,價格。
從1.9倍到0.6倍,從戴維斯雙擊到戴維斯雙殺,市場不僅在擔心眼前的利潤下滑,更擔心盈利能力的衰退將是長期且不可逆的。
二、經營退潮:規模收縮,利潤腰斬
要理解這一切,需要翻開公司的財務報表,看清經營層面正在發生什么。
奇富科技2026年第一季度財報呈現出的收縮,是全方位的。但關鍵在于,這場收縮的性質是什么?是主動的戰略選擇,還是被動的業績坍塌?
一季度,總撮合及發起貸款規模650.34億元,同比減少26.8%;在貸余額1143.87億元,同比下降18.5%。凈收入39.09億元,同比下降16.7%;凈利潤8.8億元,同比下降51%,環比下降13.4%。
2025年10月起正式實施的助貸新規規定,助貸平臺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借款人收取息費(含擔保費、咨詢費等),所有費用須計入綜合融資成本且年化不得超過24%;銀行須承擔自主授信與風控主體責任,平臺僅可提供科技服務并收取合規技術服務費(不得兜底或變相增信)。
過去那些貢獻規模但風險偏高的下沉客群,在24%定價上限的環境下已無法跑通商業模型。不砍這類資產,未來的撥備只會越滾越重,收縮是必須要做的。
所以,2025年Q4和2026年Q1的收入連續收縮。
風控數據則出現了分化。
先行指標在好轉:首日逾期率從2025年Q4的6.1%降到5.7%,30天回收率從84.1%升至85.8%;滯后指標還在爬坡:90天以上逾期率從2025年底的2.71%升到了3.5%。
增量在變好,存量還在消化風險,整體談不上全面企穩,但確有邊際改善。
拆開看,改善來自兩頭。
存量端,公司以極低折價率集中轉讓了不良資產包(約74億元),逾期率和回收率的分母跟著縮小,分子壓力自然釋放。
增量端,銷售費用從2025年Q3的6.65億降到2026年Q1的4.56億,整體投放更省了,單季度新增的授信用戶約為120萬,比上個季度減少了約18%。管理層直言在主動挑客,其中優質客群的獲客成本漲了40%。
風控指標的改善,更多是存量出清和客群結構調整帶來的,不是催收能力或風控模型的升級。
先行指標在好轉,滯后指標還在爬坡,兩者之間的時間差,讓利潤端承受著明顯的錯配壓力。
收入端的縮減是即時性的,定價空間被壓縮、高風險資產被清退,收入隨之下降。
但成本端的消化卻有滯后性,已發放貸款的逾期和催收成本,不會因為新業務收緊而立刻消失。比如,由于催收費用上升,“撮合、發起及服務”開支同比增加14.4%,應收貸款撥備同比增加了近50%。
這導致奇富科技2026年Q1的凈利率從38.3%降至22.5%。Q2,管理層給出的指引是凈利潤8.3—9.1億元,環比可能無法實現明顯改善,同比下降幅度則在45%以上。
中長期會怎么樣,既要看行業政策下一步會怎么走,也要看奇富科技能否在越來越窄的空間中找到爭取到更大的生存及賺錢空間。
三、行業退潮:還回得去嗎?
奇富科技經營層面的全面收縮,并非一家公司的孤立現象。
一直以來,互聯網金融行業都在監管的陰影下生長,為什么這一次的監管調整殺傷力顯得尤為顯著?
關鍵在于,過去的監管更多是打補丁式的,比如規范催收行為、限制部分隱形費用,平臺總能通過業務模式的微調繼續做大蛋糕。
但本輪監管,特別是24%利率天花板的剛性執行,直接鎖死了信貸資產的定價上限,改變了行業過去賴以生存的“高收益覆蓋高風險”的基礎邏輯。
一筆貸款的綜合成本,至少包括資金成本、獲客成本、運營成本、風險成本、催收成本、合規成本。過去服務高風險下沉客群時,綜合融資成本可以走到36%甚至更高,而現在24%的上限,留給風險撥備的余地被極度壓縮。
還有政策要求小貸公司逐步將每筆貸款綜合融資成本降至1年期LPR的4倍(約為12%)以內,到2027年底前全部新發貸款綜合融資成本完成壓降。
雖然會給一定的緩沖,但總體方向已經擺明了。
此外執行力度也較為嚴格。
今年3月13日,金融監管總局約談包括奇富借條在內的5家平臺運營機構,要求平臺運營機構在與金融機構合作開展借貸業務時,應當切實規范營銷宣傳行為,清晰明確披露借貸產品息費信息。
3月15日,金融監管總局、中國人民銀行聯合發布《個人貸款業務明示綜合融資成本規定》(以下簡稱《規定》),自2026年8月1日起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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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富科技的業務分為兩大類:承擔信用風險的信貸驅動服務,和不承擔信用風險的平臺服務。當前以及正在未來要實行的利率上限,讓不同的業務都承受著同樣的定價壓力。
信貸驅動服務下,平臺為貸款提供擔保或自有出資,實質承擔信用風險,賺取息差和風險溢價。
24%的紅線率先清退了助貸業務中的高風險客群;而針對小貸公司自有資金的12%利率上限,則直接壓低了表內自營放貸的盈利空間。
再加上銀行須承擔自主授信與風控主體責任,最優質客群又是銀行自營渠道爭奪的紅海。定價天花板之下,向上遷移客群的路,注定擁擠且狹窄。
平臺服務下,平臺不承擔信貸風險,業務模式包括輕資本貸款撮合及服務、ICE(為金融機構提供營銷和初步信貸篩選服務,收入按金融機構就貸款設定的定價費率的若干百分比收取)、提供技術解決方案。
作為風險的實際承擔方,合作金融機構在24%紅線明確后,主動停止了對高風險資產的審批,頭部平臺在2025年中即感受到24%-36%利率區間的資金“斷流”。
這直接導致平臺服務收入在2025年Q4劇烈下滑,不管是同比還是環比都有超過50%的降幅。
拆開來看,輕資本撮合和轉介服務費都因為規模的收縮而出現斷崖式下跌,跌幅分別在60%和90%左右;而技術解決方案作為純SaaS服務,在行業換軌期實現了高速增長。
平臺服務收入在26年Q1環比有所回升,同比仍有較大幅度的下降。
這輪退潮的本質,是一場商業邏輯的重構。
過去,互聯網信貸行業吃的是流量紅利和定價紅利,用高息覆蓋高風險,用規模攤薄單位成本,平臺的核心能力是獲客和放款速度。現在行業被迫從“流量變現”轉向“精算生存”。低成本獲客和精準風控,變成了生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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