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節里的童年舊時光

每年的六一兒童節，無疑是每個孩童心底最炙熱的期盼。于我們七零后而言，童年恰逢改革開放初期，那時物資匱乏，文娛生活單調，一年一度的六一兒童節，便成了我們年少時光里，最盛大、最珍貴的校園文藝盛宴。

我兒時就讀的是一所偏遠的鄉村小學，學校里大多是代課老師，薪資微薄，難以維系家用。課間，他們站在講臺上傳道授業，課后便匆匆放下粉筆，奔赴田間地頭操勞農事。故而除了課堂時光，校園總是寂寥無人，安靜得只剩下風聲。那時的師資條件十分有限，老師們多是初中學歷，還有少數是小學學歷，高中生寥寥無幾，更別提專業的師范生。他們終日奔波于教學與農活之間，身心勞碌，根本無暇籌備文藝活動。沒有歌舞排練，沒有校園匯演，平淡樸素，便是我們童年校園生活的常態。

1990屆畢業班照

那時，所有的村小都歸鄉里的完小馬坪小學統一管轄，在清貧寡淡的歲歲年年里，全鄉各校齊聚馬坪小學共度六一，便是全年最隆重、最令人翹首以盼的盛事。鄉村學校雖條件簡陋，六一匯演的舞臺卻精彩紛呈。整齊嘹亮的大合唱、靈動活潑的集體舞蹈、詼諧逗趣的相聲小品輪番上演，熱鬧非凡。枯燥平淡的一整年，唯有這一天，能讓鄉村孩童飽覽一場鮮活熱鬧的文藝盛宴，這是獨屬于我們的童年儀式感，珍貴又難忘。

大合唱，是歷年六一匯演雷打不動的經典節目。那時的鄉村小學沒有專業的音樂教師，也從未開設正規的音樂課，我們平日鮮有機會接觸歌曲。如今鐫刻在我記憶里的許多老歌，大多是當年為備戰六一比賽，一遍遍排練、逐字逐句揣摩學會的。那些雄壯激昂的旋律，催人奮進的歌詞，伴著一次次反復排練的時光，深深扎根在我的童年記憶深處，從未褪色。

由于多數村小路途偏遠，為保障學生安全，學校定下規矩：只有三年級及以上的學生，才能前往鄉完小馬坪小學現場觀演。距離六一還有許久，滿心的期待便早已在心底蔓延。對年少的我們來說，這不止是一場文藝演出，更是一次難得走出小村莊、奔赴遠方的機會。父母常會提前給我們些許零花錢，用來買幾顆糖果、幾許小零食。這份細碎的甜蜜與歡喜，讓我年年歲歲，心心念念盼著六一的到來。

五龍小學環境

每逢六一匯演當日，父母總會早早為我備好早飯，幫我們換上干凈整潔的衣裳。我們揣著薄薄的零花錢，早早奔赴學校集合，等候隊伍統一前往馬坪小學。兩校相距四公里左右，時辰一到，老師們組織我們列隊整裝，高年級的同學高舉隊旗，隊伍浩浩蕩蕩、井然有序地前行，成了鄉間公路上一道鮮活又亮眼的風景線。抵達馬坪小學門口時，馬坪小學的師生早已等候兩旁，“歡迎歡迎，歡迎光臨”的口號清脆響亮，熱烈的氛圍，將六一的儀式感拉得滿滿當當。

依稀記得有一年六一前夕，學校挑選了幾名同學每天放不后留下下來排練節目，備戰六一兒童節的比寨。我沒能入選，卻對此滿心向往，像著了迷一般，每日放學后靜靜守在一旁觀摩，直到所有人排練結束，才戀戀不舍地背起書包歸家。

一位老師見我執著觀望、滿眼憧憬，便詢問我是否愿意加入排練。那時的我生性靦腆膽怯，心底卻翻涌著登臺的渴望，長久以來羨慕不已的舞臺，終于有了靠近的機會。我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默許了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

五龍小學環境

自此，我便和同學們一同留下來排練。我們準備的是歌舞節目，伴著旋律歌唱，配合著手勢舞姿。時隔數十年，許多細節早已模糊消散，唯有那首《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旋律，依舊清晰縈繞在耳畔。至于當年參賽的名次，我早已全然遺忘，可那些滿心歡喜、認真排練的朝夕，始終鮮活地鐫刻在我的童年記憶里。

時光輾轉，到了六年級，我們迎來了一位有才的周老師。他家是另一個村的，離學校較遠，除了周末，平日里多半留宿在學校，默默守護著這所小小的鄉村校園。不同于常年奔波農事的代課老師，周老師滿腹才情、溫柔熱忱，為我們枯燥平淡的校園生活，注入了滿滿的新意與生機。

那時我的成績尚且優異，鄉里、區級的各類競賽，總能斬獲佳績，也因此深得周老師的偏愛。他悉心教導、耐心提點，將我視作沖刺尚嵇中學的好苗子，用心栽培、悉心呵護，讓懵懂怯懦的我，多了許多前行的底氣與期許。

又是一年六一將至，鄉完小照例籌備年度文藝匯演，各校踴躍參加、積極籌備。往年的節目無非是歌舞、小品、相聲，年年相似，難免單調。才華橫溢的周老師，特意為我們學校量身打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節目——撲克牌魔術表演。

那時的我尚且年幼，不懂任何魔術技巧，只覺這個節目新奇又神奇。表演規則簡單卻極具考驗：觀眾任意從普通撲克牌中抽取一張，隨意插入牌堆任意位置并打亂，表演者便能精準快速地找出目標牌。全程無需特制道具、無需密碼輔助，僅憑日積月累的手法與專注力，憑真功夫完成表演。這般獨特又亮眼的節目，周老師最終將珍貴的登臺機會，留給了年少的我。

那段時日，放學后的校園依舊熱鬧，只是往日的歌舞歡聲笑語悄然落幕，教室里、操場上，只剩我潛心苦練魔術手法的身影。從前的我，永遠是臺下仰望別人發光的觀眾，這一次，我終于為自己的六一舞臺默默打磨、全力以赴，心底滿是純粹的期待與歡喜。

萬眾期盼的六一終于如約而至。那日天朗氣清、風和日麗，周老師為我準備了一副嶄新規整的撲克牌，干凈素雅，承載著滿滿的期許。一想到即將站上全鄉匯演的大舞臺，面對各校師生、家長、領導與村民的矚目，我的心底便被忐忑與不安填滿。我在心底反復默念表演流程，一遍遍回想千萬次練習過的手法，生怕臨場緊張慌亂，辜負長久以來的付出，搞砸這場來之不易的表演。

我懷揣著七上八下的心情靜靜候場，滿心糾結與忐忑。可誰也未曾預料到，登臺前夕，我的魔術節目突然被臨時取消，沒有通知緣由，沒有給出解釋。數十載光陰流轉，我無數次回想、細細揣測，終究沒能解開這個謎團，不知當年節目遺憾落幕的真正原因。

五龍小學環境

驟然得知結果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復雜又矛盾。一絲竊喜悄然涌上心頭，不必直面萬眾矚目的舞臺，無需承受登臺的緊張與壓力，不用害怕失誤出丑、當眾難堪。可更多的，是深入心底的遺憾與悵然。為了這個獨一無二的節目，我日日放學后苦練，反復打磨每一個手法，耗費了無數課余時光與心力，滿心期盼圓夢舞臺，最終卻沒能迎來登臺的瞬間，所有的堅持與期待，終究悄然落空。

時光匆匆不待，歲月倏忽而過。六年級的盛夏落幕，我不負周老師的厚望，以優異的成績，順利升入多少年少年學子夢寐以求的尚嵇中學，正式告別了那所質樸的鄉村小學，也徹底告別了專屬孩童的六一兒童節。

步入初中后，學業日漸繁重，日子褪去了兒時的純粹爛漫。校園里，再也沒有放學后熱火朝天的節目排練，再也沒有對六一盛會滿心奔赴的期盼。兒童節漸漸成了小學生的專屬美好，我們早早褪去稚氣，與這份熱鬧溫柔告別。

往后經年，我再也沒有為一場文藝匯演日夜期盼、傾力苦練，再也沒有擁有過那般純粹熱烈、滿心憧憬的少年心緒。那場未能登臺的魔術表演，那些歲歲如約的六一盛會，那段質樸溫柔的小學時光，還有悉心栽培我的周老師，一同定格在歲月深處，成為我心底最柔軟、最難忘的獨家童年記憶。

作者簡介

向選紅，70后，龍豐村下五龍人，畢業貴州大學理工學院化學系。現為鄉村中學教師。

喜歡攝影，愛好寫作，以鏡頭捕捉鄉土風光，以文字記錄人文歷史，常因文字得罪權貴，仍堅守“弘揚正能量、唱響好聲音” 的創作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