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通。"——應劭《風俗通義·窮通》

高考結束了。家里有考生的，辛苦了，先好好休息吧。這兩天朋友圈被作文題刷屏了。今天不聊飛機，寫寫高考——也算給十八歲的自己補交一篇作文。

全國一卷考的是"詞語理解的變化"，那道題見仁見智，不展開說。真正讓我坐不住的是全國二卷這道——"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

題目一出來，滿屏都是"范文"，寫蘇軾被貶黃州的，寫自己跑步摔倒爬起來的，寫創業失敗東山再起的。

每一篇都在說同一件事：遇到困難不要怕，堅持就能勝利。

我看完之后就一個感覺：這道題，遠沒有看上去那么簡單。

01

先破題

寫文章，第一件事是讀懂題。

讀不懂題，后面寫得再好都是零分。

如果按以前的科舉八股文的標準來判，凡破題不當者，不論文采如何，一律黜落。

沒有什么"立意偏了扣幾分"的說法。偏了就是偏了，直接零分。

這道題的要素：日月、體、蔽、復明；江河、源、窮、復通。

破題：固體源之本，雖困于一時，終不可阻。就這么簡單。

它描述的是一條事物發展的規律，只要根本還在，暫時的遮蔽和堵塞，改變不了最終的方向。

說白了就是：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只不過多了一層"本源"的意思，前途之所以光明，不是因為樂觀，而是因為根基扎實。

當然，還有一個版本。易中天品三國的時候調侃劉備前半生："前途光明我看不見，道路曲折我走不完。"你看，同一條規律，換一個角度，味道完全不一樣。

應劭說的是規律本身，劉備活的是規律里的體感。規律告訴你"終會復明"，但是身處蔽中的人只知道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這個意思，王安石說得最好：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王安石不怕浮云，不是因為浮云不存在，是因為他站的位置足夠高，這個"高"，既是地勢，也是眼界。一個政治家的思想境界就是他的本源，目光已經洞穿了浮云，看到了事物發展的方向，浮云遮不遮的，跟他有什么關系？理解到這一層，才算真正讀懂了題目。

02

這道題，沒那么小

現在問題來了，大部分人讀完這道題，第一反應是什么？

應該是寫自己。寫自己考試失利但沒有放棄，寫自己跌倒了爬起來，寫自己在逆境中堅持夢想。這么寫，不能說錯。但是格局小了。

我們看題目里用的意象，有日月，江河。日月是什么？是天地間最恢宏的存在。江漢是什么？是縱橫華夏的大水系。

這種意象，古人一般是不敢拿來比喻自己的。我是沒見過哪個文人敢在科舉卷子上寫"我如日月被遮蔽"？那叫僭越。日月江河，天然對應的是家國天下。

所以這道題，最好的寫法不是散文，不是記敘文，策論和史論是最好的選擇。

縱論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根基是什么，本源是什么。定住了根本，再展開論述：什么叫"蔽"，什么叫"窮"？什么叫"明"，什么叫"通"？為什么最終一定會"復明""復通"？

因為本源在。然后舉反例，那些曾經"明"、曾經"通"的國家和民族，為什么遇到問題就翻不了身？在泥潭里打滾幾十年，越掙扎越往下沉？因為失了本源。寫到這個層面，才算摸到了題目的底。

03

最好的對照組

如果讓我寫這篇策論，我會選一個對照組。不需要去翻古代史，就看當下。當然，把兩個國家的復雜歷史壓成一篇短文里的對照組，一定會丟掉很多細節，比如土地制度、殖民遺產、產業政策、地緣環境，每一項都夠寫一本書。但如果只放在這道作文題的框架里，它剛好能說明一個核心問題，所謂"復明"，不是靠態度，是靠根基。

世界上有兩個超大型文明體，人口規模相當，都曾經被殖民、被遮蔽、被"窮"過。一個從廢墟里爬出來，用七十幾年走完了別人三百年的路；另一個獨立也快八十年了，基礎工業化仍然沒有完成閉環。

前者何以"復明"？后者何以不"通"？不是因為誰比誰更能吃苦。那是雞湯。是因為一個守住了"體"，另一個從來沒有真正建立過"源"。

什么是"體"？是獨立自主的工業體系，是"兩彈一星"背后的戰略定力，是幾代人"勒緊褲腰帶也要把這件事干成"的共識。

這些不是口號，這些是本體。什么叫"失源"？是獨立了但是精英階層的腦子還在殖民地時代，是有了選票但沒有土地改革，是高樓上有代碼、地面上缺管網，技術產業和基層治理之間斷得太開。表面上江河在流，只是源頭的水早就被截斷了。流的是別人的水。

日月之所以復明，不是因為它"堅強"、"樂觀"、"永不放棄"。是因為它本來就是日月。本體未失，光明只是時間問題。江河之所以復通，不是因為它"努力"沖破了阻礙。是因為源頭從未斷絕。

水在，路就在。這才是應劭那句話的真正分量。寫到這里，"蔽而復明"四個字才算撐得起來。

04

如果不執著呢

寫到這里，如果我是閱卷老師，我會給高分。但是如果讓我跳出高考的框架，以一個成年人的身份來看這道題，我還想說一層大多數人不會說的話。

應劭這句話，有一個隱含的前提：它假設"體"和"源"是好東西，是值得守住的東西。

日月的體是光，所以蔽而復明是好事。江河的源是水，所以窮而復通是好事。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呢？

日月執著于其體，江河執著于其源，正因有所用、有所求，才有蔽與窮的憂慮。我若不執著其用呢？心如白云常自在，身如流水任東西。所謂困頓挫折，不過日常五味；所謂風高浪急，不過尋常風景而已。

這不是抬杠，這是莊子的視角。

蔽與明、窮與通，本來就是一體兩面。你只有"執"了，才會分蔽與明；你只有"著"了，才會辨窮與通。

當然，這么寫高考作文，大概率不討巧。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還沒經歷過社會的拷打，在考卷上空談"不執著"，你都上下通天地了，還考什么大學？所以這層意思，在高考里只能是私貨。

05

真正讓我想說的

高考框架內的話說完了。接下來說點出格的：這道題本身，在邏輯上，站得住嗎？

"以自然喻人事"，用日月江河的規律來類比人的處境。這種寫法在中國文學傳統里源遠流長，從《詩經》的"比興"到高考作文的材料，兩千年沒變過。說實話，包括我自己上面那段中印對比，用的也是這個套路。但是從邏輯學的角度看，它至少犯了三個典型謬誤。

第一，不當類比。日月被遮蔽會再亮，是物理規律，確定性接近100%。地球自轉不停，云層總會散去。但一個人遇到挫折能不能翻盤？一個國家陷入困境能不能復興？這是社會規律，充滿了不確定性。把前者的確定性偷偷嫁接到后者身上，是一種修辭上的障眼法。

第二，偷換概念。"本體未失，終能重放光明"，這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什么是"本體"？誰來定義？怎么判斷你的"本體"到底失沒失？這些最關鍵的問題，全被一個模糊的比喻繞過去了。日月的"體"是清晰的、可觀測的物理存在。人的"體"呢？信念？價值觀？初心？這些東西的邊界在哪里？怎么度量？材料沒說，考生也不用說，因為用比喻寫文章，剛好可以回避這些真正的問題。

第三，循環論證。為什么能復明？因為本體未失。怎么知道本體未失？因為最終復明了。這不就是"因為行所以行，因為能所以能"嗎？你把任何一個成功案例拿來套，都能自圓其說；但凡遇到一個失敗案例，就可以說"那是因為失了本體"。這個論證體系是不可證偽的，而不可證偽的理論，在邏輯上等于什么也沒說。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在高考評分體系里，這種"以自然喻人事"、用情感共鳴代替邏輯推演的寫法，剛好是加分項。閱卷老師管它叫"立意高遠"、"文采斐然"。而那些真正講邏輯、講證據、一層一層推導的文章呢？評語通常是"論述干巴，缺少文采"。當然不能一桿子打死，只是我們的基礎教育里，中文什么都教，唯獨不教邏輯。

06

所以，高考作文到底在篩選什么？

這個問題可能不太中聽，不過我還是想問：一道要求你"聯想與思考"的作文題，最高分給了那些用華麗辭藻包裝模糊概念的文章，最低分給了那些說"我沒想明白這個比喻到底對不對"的老實人。它篩選出來的，是什么樣的年輕人？

是能寫漂亮話的年輕人，是善于自我感動的年輕人，是能把一個經不起推敲的類比，包裝成感人至深的人生哲理的年輕人。

我不是說這些能力沒用，剛好這些在很多場合，它們非常有用。

但我想說的是如果一個十八歲的孩子，能在考場上寫出"這個類比在邏輯上不成立，但在修辭上自有其力量"，那這個孩子，值六十分。

可惜在現行評分標準下，他大概率拿不到四十分。因為閱卷老師會覺得他"沒有正面回應材料"。

07

最后說幾句

說了這么多，最后回到應劭。大部分人讀那段話，讀到"蔽而復明"就停了，覺得這是在打氣。應劭沒那么淺。他在最后加了個條件：

"夫有恒者，亦允臻矣。"

有恒者，不是誰都能復明的。

這個"恒"也不是雞湯里的"咬牙堅持"。

再往前一句，他寫的是"厄窮而不閔，勞辱而不茍"，困頓了不慌，受辱了不茍且，這不叫堅持，這叫堅守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