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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按:
我們總以為微笑屬于生物學:嘴角上揚,眼角微微收縮,傳遞快樂與善意。但歷史提醒我們,即便是最熟悉的面部表情,也并非天然如此。在歐洲漫長的藝術史中,露齒而笑曾被視為粗俗、失態甚至缺乏理性的象征;而今天,人們面對鏡頭時幾乎本能地露出笑容。一個簡單的表情何以經歷如此劇烈的意義轉變?追尋微笑的歷史,我們看到的不只是面孔的變化,更是社會如何塑造身體,以及文化如何重新定義人類情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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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際交往中,微笑是最容易遠距離識別的面部表情。它也比大多數其他表情更容易做出。其他表達情緒的面部表情——比如恐懼、憤怒或痛苦——往往需要動用多達四塊肌肉。而微笑只需要一塊肌肉就能完成:位于嘴角的顴大肌(不過,要呈現出真誠而愉悅的微笑,還需要眼輪匝肌同時輕微收縮)。微笑不僅易于做出、易于識別,還極具多義性。它可以表示感官上的愉悅與喜悅、歡快與逗趣、滿足、愜意、愛意、誘惑、釋然、壓力、緊張、惱怒、憤怒、羞恥、攻擊性、恐懼,乃至蔑視。可以說,幾乎任何情緒,微笑都能傳達。
微笑對人類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事實上,做出微笑所需的面部肌肉早在母體子宮中就已經具備,準備隨時用來安撫焦慮的父母。微笑甚至可能比人類這個物種本身還要古老。許多大型猿類都會做出微笑般的表情,這表明微笑最早出現在人類共同祖先的臉上,遠早于智人的出現。正是查爾斯·達爾文,在他的經典著作《人類與動物的情感表達》(1872年)中,首次以科學方式展示了大型猿類的“微笑”。他還指出,大型猿類的這種表情,和人類的微笑一樣具有多重含義:它可以表示愉悅(尤其是在被撓癢癢時),但也可以是一種帶有攻擊性的自我防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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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查爾斯·達爾文《人類與動物的情感表達》(1872年)。? Wellcome Collection
由此看來,微笑似乎一直伴隨著我們,而且似乎從未改變。看起來似乎只需再邁一步,就可以宣稱微笑根本沒有歷史。但事實遠非如此。實際上,微笑擁有一段引人入勝卻長期被忽視的歷史。
要理解這段歷史,我們首先需要把握一些更宏觀的文化因素。微笑的普遍性與多義性意味著,在社交場合中,僅僅“看見”某人微笑是不夠的——你還必須知道這個微笑究竟意味著什么。這種表情需要被解讀、被破譯。在這一點上,它和“使眼色”(wink)頗為相似。正如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 Geertz)在1973年所指出的那樣,從生理學角度看,使眼色和我們所說的“眨眼”這種不自主的眼皮抽動完全相同。要讓一次使眼色被理解為“使眼色”而非單純的“眨眼”,使眼色的人和被使眼色的人都必須理解彼時彼地所通行的文化代碼。而這些代碼,當然可能存在巨大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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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我們往往傾向于從空間與多樣性的角度來承認這種代碼的差異:比如,普遍認為西方的微笑文化,與日本、中國等社會中的微笑文化有所不同。然而,微笑不僅存在空間上的差異,也存在時間上的演變。
比如,在某些古希臘雕塑中可以看到所謂的“古風式微笑”,嘴唇被塑造成微笑的形狀。然而,古典學者對此持懷疑態度,認為這未必就是我們今天所理解的那種表情,它或許僅僅是為了表現一種健康與滿足的整體狀態。換句話說,這種“微笑”的形態確實存在,但我們并不知道它當時所承載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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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羅斯雕像上的古風式微笑(約公元前530年,或為現代仿制品)。? Getty Museum
古羅馬人則呈現出另一種變體。如果我們按字面理解他們的詞匯,會發現他們并不區分“微笑”與“大笑”——兩者都用同一個拉丁動詞“ridere”來表示。直到羅馬帝國末期,才出現了一個表示“較小程度”的派生詞“subridere”。由此衍生出的名詞“sub-risus”(后演變為“surrisus”),意為“次一級的笑”——一種輕微或低聲的笑,且常常帶有嘲諷的意味。這種“次等”的地位以及這種帶有縮小意味的形式被保留下來,并隨著該詞在中世紀盛期進入羅曼語族時,與“大笑”區分開來。例如,大約在1300年前后,法語中已經分別有了表示“笑(動作)”的“rire”、表示“笑(這種行為)”的“le rire”或“le ris”,以及表示“微笑”的“sourire”(源自“sous-rire”,即“次一級的笑”)。
大約在同一時期,以類似的方式,意大利語吸收了“ridere”和“sorridere”,西班牙語有了“reír”和“sonreír”,葡萄牙語有了“rir”和“sorrir”,普羅旺斯語則有“rire”和“sobsrire”。同樣在這一時期,凱爾特語和斯拉夫語系中也出現了專門表示“微笑”的詞,但用的是非拉丁語源的詞匯:丹麥語有了“smile”,瑞典語有了“smila”。英語中的“smile”一詞最終則源自高地德語或斯堪的納維亞語。
頗值得注意的是,幾乎就在同一時期,“微笑”也開始進入西方藝術傳統——其代表便是那座著名的“微笑天使”(smiling angel)雕像,創作于1236年至1246年間,至今仍裝飾在法國東北部蘭斯大教堂的西立面上。歷史學家們將這一令人愉悅、且看起來極為“現代”的表情,譽為西方文化中一種全新文明價值觀登場的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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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天使”。? Philosophy of Language
由此,我們今天所熟知的這種微笑,從13世紀起便已開始在西方世界流傳。文學作品表明,在隨后的幾個世紀里,它所承載的情感范圍,與我們當代文化中賦予它的含義已頗為接近。彼特拉克曾夢見他愛人“那如天使般明亮的微笑”;而這種溫柔的抒情筆調,在莎士比亞的詩作中同樣可以找到——盡管這位“吟游詩人”也深知,“一個人可以面帶微笑,卻內心充滿惡意”。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也欣然接納并采用了微笑這一表情。然而,其含義卻并非總是一目了然:列奧納多·達·芬奇的《蒙娜麗莎》(1503-1517年)唇邊那抹既經典又令人困惑不已的微笑,便是最好的例證。
不過,盡管微笑在西方文化中確實生機勃勃,但那時的微笑還并非我們今天所熟悉的樣子。
在西方藝術中,它與今天的微笑有一個極其關鍵的不同之處:微笑時的嘴唇幾乎總是閉合的。在面部形象中,露出牙齒的情形極為罕見。即便走遍世界各地的美術館與博物館,搜尋19世紀之前的繪畫、素描和雕塑,也幾乎找不到一例像今天這般咧嘴露齒的微笑。當然,張口露齒的形象確實存在,但這類形象無一例外都帶有負面的意涵。
人們很容易將這種現象歸因于當時口腔衛生狀況不佳。但事實上,從中世紀晚期墓地出土的骸骨來看,當時人們牙齒患齲齒的程度,反而比18世紀以后——隨著糖大量進入西方飲食——要輕得多。因此,自蘭斯大教堂“微笑天使”所開啟的那個時代以來,微笑之所以呈現出這種緊閉雙唇、矜持端莊的樣態,其根源似乎更多在于文化價值觀,而非生理上的缺陷。
當時,有三個因素共同作用,使得這種“露齒”的表情在藝術中被盡量回避。
首先,張開的嘴在當時與社會底層人群之間存在著緊密的關聯。毫無遮掩地張大嘴巴、露出口腔內部的“丑陋”,是只有平民才會做的事。這種藝術上的慣例,恰恰反映了上層社會和貴族階層所通行的礶儀規范——這些規范在16世紀初由兩部極具影響力的著作明確闡述:曼托瓦外交官巴爾達薩雷·卡斯蒂利奧內(Baldassare Castiglione)的《廷臣論》(The Book of the Courtier,1528年),以及荷蘭人文主義者伊拉斯謨(Erasmus)的《論兒童教養》(On Civility in Children,1530年)。
這兩部著作都強烈告誡人們:除了滿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之外,不應以任何其他方式張開嘴巴;若不然,便會被視為有失體面。它們傳達的信息是:若實在忍不住要笑,那就靜靜地笑,緊閉雙唇,保持端莊、得體、有禮。例如,弗朗斯·哈爾斯(Frans Hals)的《微笑的騎士》(Laughing Cavalier,1624年),盡管畫名暗示他面帶燦爛的笑容,但他的雙唇卻始終緊閉。倘若不是這樣,那便等于在否認自己作為一位紳士的高貴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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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騎士》,1624年,弗朗斯·哈爾斯。? wikipedia
這兩部奠基性的著作在隨后的幾個世紀中被反復再版,并被譯成多種語言。伊拉斯謨的著作于1532年首次出現英文譯本,卡斯蒂利奧內的著作則在1561年(這一版本似乎正是莎士比亞所熟知的版本)。盡管這兩部著作分別是寫給宮廷臣僚和學童的,但它們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這些群體,尤其是通過文藝復興時期盛行的“禮儀指南”這一文體——這類書籍宣稱要向讀者展示,有禮儀修養的人在生活的每一個層面應當如何舉止得體。
這些文本,正是德國社會學家諾貝特·埃利亞斯(Norbert Elias)在1939年所稱的“文明化進程”的一部分——這是一場行為方式上的革命,其核心特征之一,便是對身體各個孔竅的控制,尤其是在公共場合。例如:進食時嘴巴應保持閉合,吐痰被視為禁忌,鼻子不應當眾摳挖,耳朵不可在人前掏弄,目光不應直視盯人——當然,更不能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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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女》(約1740-45年),威廉·荷加斯(William Hogarth)作。? National Gallery
毫無疑問,在現實生活中,這些規則注定會被打破。但打破它們,會暴露出一個人低下的品格。或者——這是第二個起作用的因素,無論在藝術中還是現實中——它會暴露出一個人理性的喪失。張大嘴巴這一形象,在當時被普遍用來描繪精神失常之人,但其含義遠不止于此,它還涵蓋了那些理性能力因激情或低級欲望而暫時失控的人。這也是為什么在為數不多的、表現露齒白牙微笑的肖像中,有一些是孩子——威廉·荷加斯(William Hogarth)的《蝦女》(The Shrimp Girl,約1740-45年)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按照定義,她尚未到達“理性的年紀”,還沒學會如何講究禮儀。(又或者,她本就來自社會底層,永遠也不會懂得這些規矩。)
第三個解釋西方藝術中缺乏正面“張口”形象的因素,與所謂的“歷史畫”有關——這類繪畫描繪的是古代歷史或圣經中的場景。這類場景中的人物,常常被表現為深陷于某種強烈情緒之中,比如恐懼、驚惶、絕望、狂怒,或是某種狂喜(無論是精神層面還是肉體層面的)。17世紀時,路易十四的首席宮廷畫家夏爾·勒布倫(Charles Le Brun)試圖為歷史畫中“情感的表現”建立一套系統的規范。他從西方藝術中可追溯至古典時代的隱性傳統中汲取靈感,同時也試圖從哲學家勒內·笛卡爾當時最前沿的生理學理論中,為自己的想法尋求支撐。
笛卡爾認為,松果體是“靈魂的居所”,位于頭部、雙眼之間、鼻梁后方。思維和感覺正是在這里產生,并由此影響“動物精氣”流向各處肌肉——其中尤為重要的,就是面部肌肉。對勒布倫而言,由此可以推論:當靈魂平靜安寧時,面部也會完全處于靜止狀態。反之,當靈魂受到激蕩,這種激蕩便會在面部表現出來——尤其是在眉毛部位,因為這是面部離松果體最近的部位。情感越強烈,面部上半部分的肌肉扭曲程度就越大——繼而,面部下半部分受到的影響也會越來越明顯。只有極其強烈的情緒,才足以讓嘴巴大大張開。
勒布倫的理論從17世紀末開始在歐洲廣泛傳播。盡管笛卡爾式的靈魂觀后來逐漸式微,但勒布倫用以闡釋這些理論的面部表情圖譜卻始終廣受歡迎。事實上,在整個18世紀乃至19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臨摹他這套“表情圖譜”,成為業余畫家學習描繪人臉的標準方法。這些表情程式也滲透到了其他類型的繪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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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名為《歡樂的家庭》(Het vrolijke huisgezin),是荷蘭畫家揚·斯滕(Jan Steen)于1668年創作的油畫。畫中可以看到市井的一面:很多人都是露齒而笑的。? Sophie Ploeg
荷蘭風俗畫里常常描繪一些醉醺醺的人物,在酒館和客棧里東倒西歪,縱聲大笑,或卷入激烈的爭執。一些畫家的自畫像中也出現了露齒的形象,他們借此表現一種譏諷、玩世不恭的姿態——這一傳統可以追溯到倫勃朗乃至更早。但常規肖像畫依然忠實于卡斯蒂利奧內所倡導的、源自宮廷的“閉唇”傳統——蒙娜麗莎和《微笑的騎士》正是其中的代表。
直到1787年,這一切才被打破。那一年,在巴黎,伊麗莎白·路易絲·維杰·勒布倫(Elisabeth Louise Vigée Le Brun,與路易十四的宮廷畫家勒布倫有姻親關系)在盧浮宮的年度沙龍展上展出了一幅自畫像(該畫至今仍藏于盧浮宮)。畫中,她膝邊依偎著女兒,落落大方地望向觀者,帶著得體而迷人的微笑,露出了自己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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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杰·勒布倫夫人與她的女兒讓娜-露西-路易絲》(1786年),伊麗莎白·路易絲·維杰·勒布倫(Elisabeth Louise Vigée Le Brun)作。? RMN-Grand Palais (Musée du Louvre)/Michel Urtado
藝術界為之震動。一位評論家寫道,“有一個細節,是所有藝術家、有品位之人以及收藏家們都無法接受的,自古以來也從未有過先例——那就是她在笑的時候,露出了自己的牙齒……”在18世紀末的巴黎,西方文化中誕生了一種全新的現象,它打破了西方藝術中一切固有的規范與傳統——現代意義上的“微笑”由此誕生。
維杰·勒布倫夫人或許在1789年那場更為著名的政治革命來臨之前,悄然開啟了一場藝術上的革命。但有證據表明,她畫中的這個微笑,所反映的其實是法國社會本身已經在發生的變化。當時的人們似乎確實笑得更多了,并開始以一種全新的、積極的眼光看待這一姿態。巴黎正是這一變化的先鋒。這座法國首都早已確立了某種“潮流引領者”的地位——某種意義上的“網紅城市”,在時尚行為與流行商品方面,引領著歐洲其他地區競相效仿的風潮。曾在凡爾賽宮廷中備受推崇的那種僵硬的莊重感、禮儀上的拘謹與面部的不動聲色,在巴黎這座更為活躍、更具動態感的都市文化中,漸漸失去了吸引力。在沙龍、咖啡館、劇院、商鋪等場所中,更為放松、不拘小節的舉止已成為常態。
此外,露齒微笑也因18世紀中葉席卷歐洲的“感性崇拜”而獲得了新的聲望——這一思潮由塞繆爾·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帕梅拉》《克拉麗莎》)和讓-雅克·盧梭(《新愛洛伊絲》《愛彌兒》)等人的畇銷小說所推動。現代讀者在閱讀這些小說時,往往會被書中大量的哭泣和啜泣所震撼,因為主人公的品德正遭受著殘酷的摧殘。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人物最終都是帶著一種崇高的微笑走向勝利的。
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這些小說(以及同類作品)激發了讀者效仿書中人物行為舉止的愿望——這種現象與近代好萊塢明星或社交媒體網紅所產生的影響頗為相似。小說中那種展現健康白牙、象征美德與超脫的微笑,在現實中成為了巴黎社會精英階層效仿的范本。在同輩人面前自然地展露自己的情感,不僅變得可以被接受,甚至成為了一種被推崇的姿態。英國旅行者們對巴黎人在日常交往中頻繁地相互微笑感到驚訝不已。這座城市,儼然已成為世界的“微笑之都”。
如果說“感性崇拜”賦予了小說讀者以這種時髦方式微笑的愿望,那么巴黎人在技術層面也確實占據了得天獨厚的優勢。這座法國首都,已然成為口腔衛生護理領域舉世聞名的中心。在18世紀初之前,無論是在歐洲還是更廣闊的世界范圍內,口腔護理大體上只是“挑選性地剔牙”、服用止痛用的鴉片制劑,以及不分情況地拔牙這幾種粗糙手段的混合體。而此時的巴黎,出現了一種全新的口腔護理專家,取代了昔日集市上的“拔牙匠”——牙醫(dentist)。
這個詞最早是在1720年代的巴黎被創造出來的,并在18世紀中葉進入英語。它指的是一類經過外科與解剖學訓練的專業人士,能夠運用精巧的器械進行牙科護理。這些新興的牙醫,能夠清潔、美白、矯正、填補、更換乃至移植牙齒,從而讓一口牙變得更干凈、更健康——并且,在微笑時顯得更具吸引力。當時進行“壯游”(Grand Tour)的歐洲貴族紳士們,常會專程在巴黎停留,以修整牙齒。
巴黎的報紙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牙齒美容產品與器具廣告。在牙簽、刮舌器、口氣清新劑、牙齒美白劑和唇膏之外,還出現了牙刷——而牙刷的發明,恰恰正是在這一時期,無疑預示著一個“微笑的現代性”即將到來。1780年代末,巴黎企業家尼古拉·杜布瓦·德·謝芒(Nicolas Dubois de Chémant)將瓷質假牙的發明推向完善,這預示著一個蓬勃發展的假牙產業即將興起。這意味著,即便一個人滿口無牙,也能展現出這種全新的、露齒的白牙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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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描繪18世紀牙醫場景的油畫,據信由法國畫家讓-巴蒂斯特·勒費夫爾(Jean-Baptiste Lefebvre)創作,畫中展示了一位坐在奢華沙龍中的牙醫正在為病人進行治療。? Gazette Drouot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可以將維杰·勒布倫的這幅自畫像,視為一種為巴黎預防性與美容牙科以及時尚潮流所做的“高級藝術廣告”。這幅肖像在沙龍上的公開展示,確保了其影響力的廣泛傳播:觀眾們將這種“新式微笑”帶回了世界各地的家中。一個光明燦爛的未來,似乎已經確定無疑。
然而事實證明,巴黎這種“露齒微笑”的勝利,既是局部的,也是短暫的。它要再等上一個多世紀以后,才能真正在全世界范圍內確立其主導地位。即便是在巴黎——或許尤其是在巴黎——維杰·勒布倫式微笑所帶來的影響,也在兩年后被法國大革命所打斷,一種使這類微笑顯得頗為“成問題”的政治文化由此擴散開來。事實上,甚至在大革命爆發之前,"感性崇拜"就已經受到了新古典主義審美趣味的挑戰。例如,雅克-路易·大衛(Jacques-Louis David)那些氣勢宏大的歷史畫作,所呈現的盡是緊繃的下顎、僵硬的面部、緊閉的上唇,以及近乎歌劇式的肢體姿態。這種表現風格,在1789年之后占據了主導地位。
事實上,在“恐怖統治”時期(1793-94年),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微笑必須被壓制、隱藏起來。在那些熱忠于革命的人看來,微笑似乎是在追憶舊制度下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們曾享受過的、令人不齒的“甜蜜生活”。真正的愛國主義,容不下這樣一種似乎在嘲弄共和主義嚴肅精神的姿態。
此外,人們越來越將“張開的嘴”與法國大革命聯系在一起,而這種聯想本身也帶有哥特式、恐怖乃至戲劇化的色彩。例如,憤怒的暴民在對受害者施以毀容時,往往就集中針對嘴部:1789年,國家官員約瑟夫-弗朗索瓦·富隆·德·杜埃(Joseph-Fran?ois Foullon de Doué)曾被指曾勸說巴黎民眾,如果買不起面包,就去吃草——他最終遭到了報應:砍頭后他的首級被插在長矛尖上游街示眾,嘴里還被塞滿了干草。根據一種對戈雅那幅令人不安的畫作的解讀,他將革命者描繪為吞食自己孩子的農神薩圖恩(Saturn)。英國的政治漫畫家們更是在此基礎上變本加厲,將巴黎的平民階層描繪為垂涎欲滴的食人族。甚至連杜布瓦·德·謝芒贈予人類的瓷質假牙,也成為了英國諷刺畫家托馬斯·羅蘭森(Thomas Rowlandson)冷嘲熱諷的對象。這類形象在歐洲人的想象中久久揮之不去,將那些更為純真的年代的記憶,漸漸擠到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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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法國牙醫正在展示他的人造牙齒和假上顎的樣品》(1811年),托馬斯·羅蘭森作。? Met Museum
如果說在巴黎,維杰·勒布倫式的微笑已經失去了魅力、被掃進了歷史的塵埃,那么這其中也與一場醫療服務領域的危機不無關系。大革命時期的法令,取消了牙醫在醫療體系中曾經占據的那一小塊位置,也沒有為牙科手術訓練設立任何相應的制度安排。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里,牙醫沒有任何制度上的地位,很快便重新淪落到要與昔日那些走江湖的拔牙郎中爭奪顧客的境地。
在西方,作為一種公開的姿態,微笑就此沉寂了一個多世紀。
直到20世紀初,在多種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它才重新浮現。牙科技術的進步是其中重要的一環,而在這方面引領世界的,已不再是巴黎,而是美國——美國是19世紀初最早將牙科訓練專業化的國家之一。然而,正如18世紀的情形一樣,微笑的“重新崛起”,與其說是源于牙科專業水平的提升,不如說更多得益于文化潮流本身。高度依賴視覺效果的廣告手法、好萊塢明星形象的塑造,以及快照式攝影的普及,都在其中起到了推動作用。任何擁有那個年代家庭相冊的人都會發現:正是從1920年代到30年代起,照片中第一次出現了“微笑”——也正是在這一時期,人們在面對相機時開始說“cheese”。肖像這種形式,由此變得“大眾化”——也變得“微笑化”了。
進入21世紀后,iPhone攝影和社交媒體進一步確認了“微笑”作為個人展示社會身份時最受青睞的表達方式。這些技術也在某種程度上消解了與全球各地微笑文化之間的隔閡——這些文化此前與西方的習慣并不完全相通。據估算,在推特每天發出的超過5億條消息中,每五條就有一條包含表情符號(emoji)。在這個電子時代的全球化大眾文化中,表情符號儼然已成為一種“通用語言”。在3000多個可用的表情符號中,使用頻率最高的,是“喜極而泣的笑臉”——它是最初那個笑臉表情的“升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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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Guardian
2019年,新冠疫情的出現,給這場現代(西方式)微笑的漫長征程,帶來了一次沉重的打擊。一時之間,這種表情被迫退居到了外科口罩之后。誠然,敏銳的人或許早已察覺到,一個真誠而由衷的微笑,會讓眼周的肌肉產生可察覺的細微皺紋。但我們當中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敏銳。再說,又有誰的每一個微笑都是百分百真誠的呢?表情符號同樣感受到了這次沖擊。盡管“喜極而泣的笑臉”依然穩居全球使用率榜首,但另一個表情符號卻急速躥升——那就是“戴著外科口罩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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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Guardian
這個“口罩臉”表情符號的流行程度,一度高漲到了這樣的地步:2020年11月,蘋果公司在發布年度新增表情符號時,被認為有必要對“口罩臉”表情進行微調——為臉頰添上一點紅潤的色彩,并在眼周加上一些意味深長的細紋,讓人看起來仿佛是在口罩之下微笑著。微笑,似乎正在“反擊”。而事實也表明,它似乎不太可能失去其標志性的文化價值與全球范圍的吸引力。隨著世界各地疫情形勢的逐漸緩和,每個人似乎都又有了微笑的理由。
文/Colin Jones
譯/樹上的男爵
校對/tim
原文/aeon.co/essays/a-history-of-the-smile-through-art-culture-and-etiquette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樹上的男爵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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