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黃州端午：劫后安閑，感念知己

銀塘朱檻麹塵波，圓綠卷新荷。蘭條薦浴，菖花釀酒，天氣尚清和。
好將沉醉酬佳節，十分酒、一分歌。獄草煙深，訟庭人悄，無吝宴游過。——宋 蘇軾《少年游 端午贈黃守徐君猷》

農歷五月初五是一年一度的端午節，李隆基說“端午臨中夏”，就是說這個時候，已經接近夏天的中間了。

但元豐四年（1081年）的端午節，黃州太守的官舍園林里，卻還是一派初夏時節的景象。

澄澈的池塘圍著朱紅的欄桿，池水被初生的嫩荷暈染出酒曲般淡淡的鵝黃柔波，渾圓翠綠的新荷嫩葉微微蜷曲，滿眼都是初夏的生機。

天氣晴朗溫潤，氣候宜人，人們按照古老的端午習俗，采蘭草煮蘭湯沐浴驅邪，摘菖蒲花泡酒防疫，閑適平和，滿滿的人間煙火氣。

這天，太守徐君猷邀蘇軾在官舍宴飲，美酒斟滿，清歌淺唱，盡興地歡度良辰，正好借著酣然一醉，來答謝這美好的端午佳節。

徐君猷寬厚仁善，治政有方，彼時，他治下的黃州世道安寧，百姓無訴訟，牢獄里都長滿幽深的荒草，衙門的大堂安安靜靜。

正是因為地方太平無事，公務清閑，所以，他才能不拘束吝惜，安心與友人宴飲游樂，歡度佳節，同時也慰藉了蘇軾貶謫漂泊的苦悶……

這是蘇軾在黃州度過的第二個端午，元豐三年二月初一，他因烏臺詩案被押解到黃州，剛開始的五個月，一家人過得極為艱難，一度到了乞米度日的地步。

直到徐君猷出任黃州知州，窘狀才有所改善，與上一任知州不同，徐君猷與他初見便一見如故，并沒有將他當成待監管的罪臣。

他待蘇軾如同至親，不時接濟日用，為了緩解蘇軾的經濟壓力，還把官方驛站臨皋亭借其安家，又劃撥城東五十畝荒地讓他開墾耕種，逢年過節更不忘邀請他相聚宴飲 。

這首《少年游 端午贈黃守徐君猷》，就是蘇軾寫給徐君猷的端午答謝詞，上片鋪陳黃州端午美景和習俗，下片頌政兼寄知己謝意，全詞沖淡平和，盡顯從容曠達。

蘇軾歷經烏臺詩案劫難，彼時能安然地赴宴，與太守同飲，全然得益于徐君猷的庇護和善待。

所以，這首端午酬贈詞，便面看是描摹黃州端午清新風物和民俗宴樂，內里實則是借地方太平景象，盛贊好友寬厚仁善，治政有方，同時也含蓄地抒發對這位患難之交的感激之情。

【02】杭州端午：仕途舒展，盛世自在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
菰黍連昌歜，瓊彝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云留。——宋 蘇軾《南歌子·游賞》

時光流轉，這是蘇軾離開黃州的第九個端午，彼時的他以龍圖閣的身份知杭州，這是他人生中難得一段不用隱忍的快樂時光。

遠離朝堂紛爭，手握地方實權，主持疏浚西湖，修筑蘇堤，賑災治疫，實實在在地為百姓做事，累并快樂著，甚至有了終老于此之念。

元祐五年（1090年）端午，他和滿城的游人一道，登臨十三樓賞景宴飲，《南歌子 游賞》即作于彼時。

十三樓是杭州西湖著名的觀景酒樓，站在高樓上，看遠山如眉，看那流轉的水波恰似游人的醉眼，滿眼都是溫柔喜樂。

桌上擺著端午粽子、菖蒲腌菜，玉壺精致，美酒不斷斟入玉杯，不知何處有人唱起《水調歌頭》，悠揚的歌聲縈繞著青山飄向遠方，連傍晚的流云都被這歌聲打動，駐足不肯離去。

彼時，滿是盛世小城的鮮活氣息，這般繁華的勝景，絲毫不輸揚州，讓人再也不羨慕古時揚州竹西亭的繁華笙歌。

和《少年游 端午贈黃守徐君猷》對比，心境反差格外明顯，黃州詞的歡樂需要靠“沉醉”來逃避苦楚，《南歌子·游賞》的愉悅是發自內心的舒展。

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臉色，不用為溫飽發愁，為官一方、百姓安樂，端午出游所見皆是祥和，詞里每一句熱鬧，都是他卸下枷鎖后的自在。

菰黍gūshǔ：用菰葉裹黍米做成的端午粽子，昌歜chāngchù：菖蒲腌制的咸菜，端午節物。

【03】惠州端午：暮年歸心，繾綣一人

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
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云鬟。佳人相見一千年。——宋 蘇軾《浣溪沙·端午》

世事難料，五年后（1095年），朝堂上新舊黨爭再起，59歲的蘇軾再次被貶，遠赴瘴氣彌漫的惠州。

這首《浣溪沙·端午》，寫給與他一生相伴的侍妾王朝云，從烏臺牢獄到黃州開荒，再到各地貶謫，她伴他左右，從未離開。

她是他的紅顏知己，懂他的不合時宜，千帆歷盡，彼時的蘇軾，年近花甲，對仕途已不抱希望，只求和心愛之人長久相伴。

彼時的惠州，地處濕熱瘴地，浴蘭是當地最重要防疫習俗，節前采集佩蘭、艾草、菖蒲、香茅登多種嶺南香草，大鍋煮成蘭湯。

端午當日全家沐浴，尤其女子必行，洗去暑濕瘴氣，辟疫驅蟲，浴后滿河飄香，而且，沐浴后還會編蘭草隨身佩戴。

而后，還會用五彩線纏手臂上，又叫長命縷，再用紅紙朱砂畫辟邪符篆，縫在小錦囊里，斜掛發髻，隨身佩戴的香囊里再添雄黃等驅蟲防毒。

所以，蘇軾筆下王朝云這身裝束，就把嶺南端午的儀式感交代得明明白白，同時，也寫出了蘇軾對心愛之人的關切。

與前兩首端午詞不同，蘇軾這首端午詞筆觸細膩，既有端午節令風物之美，又有繾綣深情，是其婉約節令詞的代表作。

參考資料：

《東坡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