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曉明

端午，古稱“重午”“端陽”，是五月最為重要的節日之一。古時從五月初一起，便已進入“端午時間”，家家戶戶備果品、懸艾蒲、貼神符、制香囊，街頭巷尾飄散著草藥的清香與粽葉的糯香。而在齊魯大地上，這一節日更承載著獨特的人文記憶與地方風味。

艾虎蒲劍充當“守門神”

在古代，端午節的序幕往往從五月初一便悄然拉開。人們將時令水果擺上供桌，延續著敬奉神靈的古禮；大門兩側插上菖蒲與艾葉，門楣上掛起五彩絲線綁扎的小掃帚，貼上手繪的老虎、葫蘆、蝙蝠、鐘馗等圖案的紙符，寓意“萬福臨門”。尤其是那把小掃帚，不是用來掃地的，而是用來“掃五毒”。

在齊魯民間，流傳著一首朗朗上口的歌謠：“五月五日午，天師騎艾虎。手持菖蒲劍，斬蛇入地府。”艾葉被視為虎，菖蒲化作劍，人們相信張天師或鐘馗騎虎持劍，鎮守門前，驅邪避祟。山東許多老輩人會在端午這天張貼鐘馗像，尤其是魯中、魯南地區，認為能保一家平安。

端午清晨，天還沒亮，鄉間的人們便已起身，踏著露水去田間采艾，日出前的艾葉被認為藥效最佳。人們用毛巾蘸取香料粉末，再沾上露水擦臉洗眼，祈愿明目祛病。這一習俗在膠東、魯南農村尤為盛行，稱為“拉露水”。

佩戴香囊、五色線

在山東各地，端午給孩子佩戴香囊是流傳已久的習俗。婦女們用花布、絲線縫制成老虎、葫蘆、大蒜、櫻桃、艾葉、菖蒲等形狀的香囊，內裝香草，既清香撲鼻，又寓意驅邪避疫。孩子們掛在脖子上，跑跳之間，香氣四溢。

魯西、魯北一帶，老人們會在端午清晨，趁著孩子還未醒來，悄悄將五色線系在孩子的手腕、腳腕上，謂之“拴命線”。直到六月六才能剪下，扔進雨水溝中，寓意帶走病災。

端午捉蟾的古老藥俗

古人認為，五月五日是“毒氣”最盛之日，也是藥性最強之時。將捉來的蛤蟆塞進墨錠，吊起陰干，制成“蛤蟆錠”，用于治療腮腺炎、膿瘡等頑疾。這一做法在北魏《齊民要術》中有明確記載。《荊楚歲時記》亦提到端午“競采雜藥，可治百病”，捉蛤蟆正屬此類藥俗。山東多地也保留著類似風俗。

在魯南地區，俗語說：“蛤蟆避端午，藏過初五躲不過初六。”端午前后，孩子們結伴下河捉蛤蟆，承載著古人“以毒攻毒”的樸素醫學智慧。

那些失傳的端午美食

說到端午飲食，粽子自然是主角。但古人這一天的餐桌上，遠不止粽子一味。

在山東，粽子古稱“角黍”，因形似牛角而得名。魯中、魯南地區多用葦葉包裹黃米或糯米，加入紅棗、紅豆，煮得軟糯香甜。膠東沿海一帶，則有用竹筒裝米蒸制的“筒粽”，別具風味。

令人稱奇的是，古人端午還吃“粉團”——類似湯圓，有“水團”“白團”“滴粉團”之分，甚至還會用弓箭射粉團為戲，稱為“射粉團”。這一習俗在唐代宮廷中尤為流行，宮女們以角弓射粉團，中者得賞。山東一些舊志中也有記載，清代濟南、青州等地士紳家庭仍保留此戲。

此外，還有“五毒餑餑”，糕餅上印有蝎子、蛇、蛤蟆、蜈蚣、蜥蜴五種毒蟲圖案，吃下去寓意“吃掉五毒”，以保平安。這一習俗在魯西、魯北地區尤為盛行，至今仍有老字號糕點鋪在端午期間推出“五毒餅”。

至于“菹龜”，乃煮龜去骨，加鹽豉酸蓼調味，雖今日看來頗為獵奇，在古代卻是端午宴席上的佳肴。《風土記》中明確記載：“五月五日，煮肥龜令極熟，去骨加鹽豉酸蓼，名曰菹龜。”

雄黃酒與菖蒲酒

端午飲雄黃酒，是流傳千年的習俗。古人將雄黃粉末與菖蒲根一起浸泡在高粱酒中，飲用前在孩童額頭寫“王”字，并涂于鼻孔、耳孔，以驅蟲辟邪。山東各地鄉村，老一輩人至今仍會自制雄黃酒，外涂的習俗依然保留。

與雄黃酒不同，端午還有另一種可飲用的酒——菖蒲酒。菖蒲酒在山東有自己古樸的名字，叫作“菖華酒”。《歲時雜記》載：“端五（午）以菖蒲或縷或屑泛酒。”魯中地區一些老酒坊至今仍會在端午前后推出限量版菖蒲酒，色澤金黃，入口微苦，回味甘冽，據說有“祛濕通竅”之效。古人常將菖蒲酒與雄黃酒并提，但雄黃酒偏重辟邪外涂，菖蒲酒則偏重養生飲用，兩者各有其用。

端午的博弈與競技

端午不僅是吃的節日，也是“玩”的節日。古人吃粽子，還要“解粽”，比誰剝下的粽葉長，葉長者勝，輸者罰酒或罰錢，稱為“解粽節”。這一習俗在宋代汴京極為流行，而山東作為當時京東路的重要區域，想必也有類似風氣。

賽龍舟雖以南方的江河湖海為盛，但山東也有自己的“旱地龍舟”。在魯西、魯北一些村鎮，人們會在端午這天組織“劃旱船”——用彩紙扎成龍形，人扛著在街上跑，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山東文人對端午多有吟詠。明代濟南詩人李攀龍，官至河南按察使，其詩風高華清俊，他在《五日和許傅湖亭宴集》中寫道：“酒奈榴花妒，人堪桂樹憐。五絲還令節，雙鬢抵流年。”李攀龍是歷城（今濟南）人，他的詩句正是對齊魯端午最生動的寫照。清代文學家孔尚任是曲阜人，他在《節序同風錄》中詳錄齊魯端午舊俗，從采艾到捉蟆，從角黍到雄黃，一一道來，字里行間流淌著對故土風物的深情。

(作者為中國糧食行業協會理事、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