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

作為我國首個入選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的傳統節日，端午節歷經兩千余年的演變，早已從先民順應天時的歲時儀式，沉淀為承載民族精神與生活智慧的文化符號。過往大眾對端午的認知多局限于“紀念屈原”的單一敘事，卻忽略了其背后橫跨上古天象崇拜、先秦防疫習俗、南北民俗融合的完整歷史脈絡。本文為讀者梳理從先秦到近現代的古籍記載、各地方志與民俗史料，系統考證端午節的起源脈絡、核心習俗與傳統禁忌，還原一個兼具歷史厚度與生活溫度的完整端午文化。本文不涉迷信，重在正本清源文化傳播。 編者按

一、端午節的起源考證

從天象崇拜到人文紀念的千年演變

關于端午節的起源，學界與民間歷來存在多種說法，并非單一的“紀念屈原”敘事可以覆蓋。結合不同時期的文獻交叉印證，其發展脈絡呈現出清晰的三層遞進關系。

天象崇拜與龍圖騰祭祀

端午的最早源頭可追溯至上古時期的天象觀測與龍圖騰崇拜。《易經·乾卦》第五爻明確記載“飛龍在天”，對應的正是仲夏端午時節，蒼龍七宿運行至正南中天的特殊天象，古人視此時為龍氣鼎盛的大吉之日，由此衍生出最早的祭龍儀式。

聞一多先生在《端午考》中通過對吳越地區民俗的系統梳理，指出上古南方百越族群以龍為圖騰，每年五月初五都會舉行盛大的圖騰祭，將食物投入水中敬獻龍神，同時劃著刻畫成龍形的獨木舟在水面競渡，這便是龍舟習俗的最初雛形。 這一上古習俗的分布在地方志中留下了清晰痕跡，清代《廣東通志》記載“粵人崇龍，歲五月初五祠龍于江，競渡為樂”，民國時期的《義烏縣志》也提及當地“水濱之民，自古祭龍于端午，謂可祈年歲豐稔”，足以證明龍圖騰祭祀是端午最早的文化內核之一。

毒月惡日的防疫傳統

先秦時期，端午是順應天時的防疫節點。《夏小正》明確記載“此日蓄采眾藥，以蠲除毒氣”，點明了五月初五最早的習俗是采集草藥祛除暑毒。《呂氏春秋·仲夏紀》規定“是月也，日長至，陰陽爭，死生分，君子齊戒，處必掩身，無躁，止聲色，無或進，薄滋味，無致和”，將整個五月定義為“毒月”，要求人們齋戒養生以避邪氣。《史記·孟嘗君列傳》記錄了戰國時期的習俗：“五月子者，長于戶齊，將不利其父母”，認為五月初五出生的孩子會對家人不利，這一觀念并非迷信，本質是先秦時期人們對五月暑熱盛行、疫病高發的生存經驗總結。東漢《風俗通義》也記載“俗說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進一步印證了“惡日”觀念在中原地區的普及。

從“端午”到多元人物紀念

“端午”的“端”字本義為“正”，“午”為“中”，這天午時則為正中之正。古人以天干地支來作為載體，天干承載天之道，地支承載地之道，設天干地支以契天地人事之運，紀元通用天干地支。仲夏午月午日飛龍在天，此時龍星處在正南中天，為全年周天運行最“中正”之位，既“得中”又“得正”，乃大吉大利之象。古人歷來崇尚中、正之道，“中正“之道在此表現得淋漓盡致。另，端亦有“初”的意思，因此午（五）月的第一個午日，亦謂端午。

“端午”一詞最早明確出現于西晉周處所著的《風土記》，書中記載“仲夏端午謂五月五日也，俗重此日也，與夏至同”，同時解釋“端，初也，謂五月初五也”，正式將這個節日定名為端午。此后數百年間，不同地域的人文紀念傳說不斷附會疊加到端午的文化體系中。 南朝梁代吳均的《續齊諧記》首次將端午與屈原完整關聯：“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羅江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貯米投水祭之”。同時期的《荊楚歲時記》則記錄了荊楚地區百姓劃船打撈屈原遺體，逐漸演變為龍舟競渡的過程。除此之外，端午的紀念體系還包含多個歷史人物：《曹娥碑》記載東漢孝女曹娥五月初五投江尋父，浙江地區將端午作為紀念曹娥的節日；《吳越春秋》記錄春秋時期伍子胥于五月初五被投尸江中，江浙一帶至今保留著端午祭伍子胥的傳統；東漢蔡邕的《琴操》也提及部分地區有端午紀念介子推的習俗。

多種傳說的并存，恰恰證明端午節是南北民俗不斷融合的產物，并非由單一事件催生，而是兩千余年來不同地域的民眾共同豐富發展出的文化結晶。

二、端午節的習俗

古籍與方志中的民生智慧

端午的習俗遍布衣食住行各個維度，不同地域在傳承中發展出各具特色的細節，大量地方志的記載讓我們得以窺見古代端午鮮活的生活場景。

從祭祀供品到節日美食

粽子是端午最具代表性的食物，在文獻中清晰可考。春秋時期的《管子》中便有“以菰葉裹黍，投于川”的記錄，彼時粽子名為“角黍”，是敬獻水神的供品。西晉《風土記》明確記載“以菰葉裹黏米，謂之角黍，蓋取陰陽相包裹未分散之象”，將粽子賦予了陰陽調和的文化寓意。到了宋代，粽子的品類極大豐富。

不同地區的地方志也記錄了極具地域特色的端午食俗：清代《四川通志》記載蜀地端午“家以箬葉包糯米，雜以臘肉、豌豆，煮為角黍，鄰里相饋”，正是今日四川臘肉粽子的歷史源頭；《湖南府志》提及當地端午必吃“白粽蘸糖，就以雄黃薄酒，謂可祛暑濕”；明代《杭州府志》則記錄江南地區有端午吃“五黃”的習俗——黃魚、黃瓜、黃鱔、鴨蛋黃、雄黃酒，對應五行驅邪的傳統。

從祭祀儀式到全民盛會

“龍舟”一詞最早見于先秦《穆天子傳》“天子乘鳥舟、龍舟浮于大沼”，證明龍舟的形制早在周代便已出現。南北朝《荊楚歲時記》詳細記錄了當時的競渡場景：“五月五日，競渡，駕舟為戲，喧鼓動地，觀者塞川”。 各地地方志對龍舟習俗的記錄更為生動：

清代《佛山忠義鄉志》記載廣東佛山端午“龍舟長十余丈，橈手數十人，彩布為飾，金鼓齊鳴，競渡于珠江，連游十余日，觀者兩岸如堵”；民國《萬縣志》記錄重慶萬州“端午龍舟競渡，沿江州縣皆行之，奪標者獲紅帛、燒酒，闔城歡慶”；明代《武陵縣志》作為屈原投江地的方志，特別提及當地“競渡必先祭屈子祠，然后下水，謂可招魂歸鄉”，完整保留了祭祀與競技結合的傳統流程。

古人的居家防疫智慧

掛艾草與菖蒲是端午流傳最廣的習俗，《荊楚歲時記》記載“五月五日，采艾以為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宋代《本草衍義》提到“菖蒲，端午刻以為劍，懸于門，可辟蚊蟲”，民間由此形成了“艾旗招百福，蒲劍斬千邪”的傳統。地方志也記錄了不同的細節：清代《成都縣志》記載蜀地“端午清晨，采野艾、菖蒲，懸于門側，以雄黃酒灑墻隅，謂可避蟲蟻”；《江西通志》記錄當地百姓會將艾草編成人形，稱為“艾人”，掛在床頭以驅邪氣。

《清嘉錄》記錄了端午“采百藥”的習俗，端午當天到野外采集草藥，晾曬后備用，古人認為這天采集的草藥藥效最佳。民國《龍巖縣志》還記載福建地區有“洗龍舟水”的傳統，端午當天到河邊沐浴，可一年不生瘡疥、祛除暑熱的衛生習慣。

藏在細節里的美好期許

拴五色絲線是端午傳承數千年的祈福習俗，《漢書·禮樂志》便有“以五色絲系臂，謂長命縷”的記載。五色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古人認為將青、紅、白、黑、黃五種顏色的絲線系在孩童的手腕腳腕上，可以鎖住福氣，避免邪祟侵擾。宋代《歲時廣記》特別提及“長命縷，端午以結之，避兵疫也”，點明這一習俗最初的防疫寓意。 佩香囊的習俗同樣歷史悠久，《太平御覽》記載“端午以香囊盛香草，佩于身，可避疫氣”。香囊內填充艾草、薄荷、雄黃、丁香等中藥材，香氣清冽，既可以提神醒腦，也能借助揮發性的藥物成分驅散蚊蟲。

清代《北京歲華記》記錄老北京的端午習俗，女子會親手縫制繡著五毒圖案的香囊，送給家中孩童，寓意以毒攻毒，護佑孩子平安健康。

三、端午節的禁忌

順應天時的生活經驗

端午的傳統禁忌并非無據可依的封建迷信，大多是古人結合仲夏時節的氣候特點總結出的生活智慧，讓我們得以理解這些禁忌背后的實用邏輯。

第一，端午忌貪涼飲冷。《呂氏春秋·仲夏紀》“薄滋味，無致和”。提醒人們五月不可過度食用寒涼食物。清代《蘇州府志》記載“端午忌冰食，恐傷脾胃，致暑濕之疾”，仲夏時節人體陽氣浮于體表，內里脾胃虛寒，過度食用冰飲、生冷食物極易引發腹痛腹瀉，這一禁忌至今仍符合現代養生邏輯。

第二，端午忌在不安全的水域戲水。民國《湖北通志》提及“端午日，忌獨游于江，俗謂是日溺鬼求代”，在陌生水域游泳極易發生危險，古人便用民俗傳說的形式提醒民眾注意安全。

第三，端午忌將懸掛的艾草菖蒲隨意丟棄。《荊楚歲時記》“懸艾于門，經歲乃焚之”，古人認為端午懸掛的艾草吸納了正陽之氣，不可隨意扔在污水之中，正確的做法是等到年末干燥后焚燒，借助煙氣進一步凈化居室，本質是避免沾染了蚊蟲病菌的艾草隨意丟棄后造成二次污染。

第四，端午忌隨意折斷五色絲線。宋代《太平御覽》記載“長命縷，不可斷棄，待夏雨至，投于水中，謂可化龍而去”，五色絲線承載著家人的祈福，隨意折斷在古人看來是打散了福氣，等到端午后的第一場大雨，將絲線投入流動的河水中，寓意帶走一年的晦氣。

四、結語

從兩千余年前上古先民觀測到“飛龍在天”的天象，到先秦時期人們采集草藥抵御暑疫，再到后世不斷疊加進紀念先賢的人文情懷，端午節從來不是一個單一事件催生的節日，而是一代代中國人將順應天時的生存智慧、敬畏自然的生命態度、緬懷先賢的精神追求不斷融合沉淀出的文化結晶。 我們今日重新解讀端午，不是為了固守陳舊的民俗傳說，而是為了讀懂藏在粽子、龍舟、艾草背后的生活哲學：古人在疫病高發的時節，沒有消極躲避，而是用一場熱熱鬧鬧的節日，把防疫變成了全民參與的儀式，把對健康平安的期許，揉進了每一個世代相傳的生活細節里。如今端午節早已成為全體華人共同的文化符號，這份跨越千年的“端午安康”的祝福，藏著中國人最樸素也最深刻的生命觀——順時而為，敬畏自然，闔家平安，便是最好的生活。

2026丙午年仲夏 成都?西林書院

策劃：元慧

編輯：祥成 小冉

校審：梅園居士

出品：正源致知

咨詢：zygc1208（工作微信）

文獻查閱：《易經·乾卦》《端午考》《廣東通志》《義烏縣志》《夏小正》《呂氏春秋·仲夏紀》《史記·孟嘗君列傳》《風俗通義》《風土記》《續齊諧記》《荊楚歲時記》《曹娥碑》《吳越春秋》《管子》《四川通志》《湖南府志》《杭州府志》《穆天子傳》《佛山忠義鄉志》《武陵縣志》《本草衍義》《成都縣志》《江西通志》《龍巖縣志》《漢書·禮樂志》《太平御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