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良,今天我本命年,不宜登記,要不下周?”
肖玫站在民政局門口,穿一身白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的手搭在叔叔胳膊上,語氣輕柔,像在哄小孩。
叔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行,你說哪天就哪天。”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昨晚我查到的東西還在手機里躺著。我掏出手機,點開那張探視證照片,上面清清楚楚寫著:黃長河,關系,夫妻。
我看著肖玫的背影,想起她每次接電話都要走開老遠的樣子。
想起她從不在叔叔家過夜,想起她辦公桌抽屜里那張全家福。
那個女人身上,藏著太多秘密。
而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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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叔叔陳忠良這輩子過得挺苦。
我爸媽走的時候我才六歲,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
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裝修,手上全是老繭。
離過一次婚,沒孩子,這些年一直單著。
所以那天他興沖沖跑回來,說認識了個女老板時,我挺高興的。
“思遠,你猜怎么著?那女的,開美容院的,長得可好看了。”叔叔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她主動給我留的電話,說改天一起吃飯。”
我沒當回事。叔叔這人老實巴交的,平時連跟女的說句話都臉紅,哪來的艷福?
可三天后,肖玫真來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聞到飯菜香。
叔叔圍著圍裙在廚房忙活,客廳里坐著個女人。
她穿一件米白色連衣裙,脖子上掛了條細細的金鏈子,看起來很講究。
“這是肖玫。”叔叔搓著手介紹,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
她沖我笑了笑:“你就是思遠吧?你叔叔老提起你。”
聲音挺好聽的,溫溫柔柔。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轉茶杯,指甲涂著淡粉色的甲油,保養得很好。
再看看叔叔那雙手,厚厚的繭子,粗糙得像砂紙。
這個差距,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吃飯的時候肖玫很會來事。
她給叔叔夾菜,給我倒飲料,聊起天來什么都能接上。
她說她開了兩家美容院,生意還算可以。
說起叔叔,她眼里帶著笑:“你叔叔人實誠,現在這樣的人都少了。”
叔叔被她夸得臉紅,一個勁給我使眼色,讓我幫忙說好話。
我心里挺復雜的。按理說叔叔能找到這樣的對象,是好事。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肖玫太會了,會得像個職業選手。
臨走的時候,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塞給我:“拿著,見面禮。”
我推辭,她硬塞,推了幾個來回,我只好接了。等她走了,我拆開一看,兩千塊。
叔叔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怎么樣?大方吧?”
我沒說話。兩千塊不是小數目,她第一次來我家就出手這么大方,圖什么?
后來的日子,肖玫來得很勤。
一個星期至少來三趟,每次來都帶東西。
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熟食,有時候是給叔叔買的衣服。
她給叔叔買了件夾克,叔叔穿上后在鏡子前照了半天,嘴里說“破費了”,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工地上的人也知道了叔叔交了好運。幾個工友起哄,讓叔叔請客。叔叔二話不說,請了一桌人吃飯。
那天我也去了。
肖玫也在,她穿了件大紅色的裙子,和叔叔坐在一起,像對真正的夫妻。
工友們都夸叔叔好福氣,她笑瞇瞇地應著,不停給叔叔夾菜。
我坐在對面,看著她給叔叔剝蝦。那雙手的手指修長,指甲上的粉色甲油在燈光下反著光。叔叔的手粗糙得都剝不了蝦殼,她就一只一只幫他剝好。
可我注意到一件事。叔叔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肖玫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了。
她眼里的嫌棄。
那種眼神,不是看愛人的眼神。是看地上的臟東西的眼神。
我心里一沉,但什么也沒說。
02
肖玫來的次數多了,叔叔的狀態也變了。
他開始注重打扮,以前胡子拉碴的,現在天天刮。
以前穿工服就能出門,現在非要換件干凈衣服。
他還專門去理了個發,花了五十塊。
這些改變,我看在眼里,替他高興,也替他擔心。
高興的是他終于有人疼了。這么多年,他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把我養大,自己什么都沒落下。現在終于有個女人對他好。
擔心的是,這好得有點過分了。
肖玫每次來都待到很晚,但從來不留宿。
不管多晚,她都要開車回去。
有次下大雨,雨大得像天漏了似的,我說讓她住下來,她笑著搖頭:“沒事,我車技好,很快就到了。”
她走之后,我看著窗外的雨發呆。叔叔說:“你別多想,人家正經人,矜持。”
我沒接話。
還有一件事讓我起疑。
她從不讓叔叔去她店里接她。
叔叔問過幾次,說順路去看看她的店。
她每次都找理由推掉,說店里忙,去了顧不上招呼他。
或者說店在裝修,亂得很。
有一次我正好在她店附近辦事,想著順路去看看。打電話給她,她說她在外面談生意,不在店里。
但我明明看到她的車停在樓下。
我沒上去問,也沒跟叔叔說。但從那以后,我多留了個心眼。
有一天,我去她辦公樓附近拿東西,順路去了她辦公室那層樓。她辦公室在五樓,門關著。我敲了敲門,沒人應。
我推了一下,門沒鎖。
辦公室不大,擺著一張辦公桌,一個書柜,一個沙發。桌上堆著些文件,還有一臺電腦。我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去。
最后我還是進去了。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就是想找點東西,證明我不是多心。
抽屜沒上鎖。
我拉開第一個抽屜,里面是一些辦公用品。第二個抽屜,是一些文件。第三個抽屜,鎖著。
我正準備放棄的時候,看到桌子底下有個紙箱子。箱子里亂七八糟塞了些東西,有舊文件,有相框,還有一個信封。
信封上寫著“探視證”三個字。
我拿出來一看,是省第一監獄的探視證,有效期到今年年底。探視對象那欄寫著黃長河,關系填的是“夫妻”。
我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住。
肖玫結婚了?她丈夫在監獄里?
我趕緊用手機拍了張照片,把東西放回去,關好抽屜,迅速離開了。
出去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我在樓下抽了根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是她前夫?也許已經離婚了?我這樣安慰自己。
但不管怎樣,這事不對勁。
晚上回去,我沒跟叔叔說。他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肖玫發了條微信過來,他捧著手機看了半天,臉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我心里堵得慌,想說又不敢說。
萬一真是前夫,我說了,不是壞了叔叔的好事?
可萬一是騙局,叔叔怎么辦?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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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了戶籍科。我有個同學在那邊上班,找他幫忙查個人應該沒問題。
“你查她干嘛?”同學接過我寫的名字,問我,“親戚?”
“嗯,一個阿姨。想確認一下她的家庭情況。”我沒說實話。
他也沒多問,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說:“肖慧,女,三十八歲,已婚。丈夫叫黃長河,四十二歲……”
“等等,你說她叫什么?”
“肖慧啊,怎么了?”
肖慧,不是肖玫。她改了名字。
“她丈夫是干什么的?”我問。
同學又敲了幾下鍵盤:“黃長河,五年前因為合同詐騙被判了十二年,現在在省第一監獄服刑……已經坐了四年了。”
“他們有孩子嗎?”
“沒有。”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所有的猜測都變成了現實。肖玫,不對,肖慧,她有丈夫,而且她丈夫還在坐牢。她跟叔叔處對象,是在騙婚。
“你這阿姨,是不是在外面找人了?”同學看了我一眼,“這種案子我見多了,老公進去了,老婆在外面找下家,等老公出來再說。”
“那她算不算重婚?”
“不好說。只要沒領證,就不算。但要是騙錢,就另說了。”
騙錢?
我突然想起肖玫讓叔叔簽的那份貸款擔保書。叔叔說那是幫朋友做個擔保,我沒當回事。現在想想,不對勁。
“擔保書能查到嗎?”我問。
“擔保書不算犯罪,除非她還不出來。你最好勸那個叔叔留個心眼。”
我點點頭,把資料復印了一份,裝進包里。走出戶籍科,我抬頭看了看天,陽光刺得眼睛疼。
晚上回家,叔叔正在做飯。他系著圍裙,鍋鏟在手里上下翻飛。桌上擺了兩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清炒時蔬。
“今天心情好?”我問。
“肖玫說她明天來吃飯。”叔叔笑著,鍋鏟揮舞得更帶勁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怎么說。他難得這么高興,我要是把這層紙捅破了,他怎么辦?
吃過飯,我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叔叔在看電視。電視里演著個相親節目,男男女女在臺上說些肉麻的話。叔叔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點評兩句。
“這個女的不好,太做作了。”他指著電視里的女嘉賓說。
“思遠,”他突然轉過頭來,表情認真,“你覺得肖玫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是吧?”他又笑了,“我也覺得挺好了。不過……總覺得她太好了,好得有點假。”
我心里一緊:“什么叫好得有點假?”
“也說不上來。就是,她對我太好,事事都順著我。我提什么要求她都答應,我說什么她都夸。你說天是紅的,她絕不說地是藍的。哪有這樣的?”
“但是我年紀大了,離過婚,又沒什么錢。能找到她這樣的,算走運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想那么多干啥。”
他站起身,去廚房收拾碗筷。
我看著他的背影,手伸進包里,摸到了那沓資料。我想拿出來,但最后還是沒動。
再等等。再弄清楚一點。
04
那幾天我一直在查肖玫的事。
我先去查了她那家美容院的工商登記。
營業執照上的法人確實是肖慧,不是肖玫。
企業狀態顯示“經營異常”,原因是“未按時提交年度報告”。
經營異常?她不是說生意很好嗎?
我又去了她的店里。店在一個商場的二樓,裝修得挺精致。前臺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涂著口紅,低著頭玩手機。
“你好,請問你們老板在嗎?”我問。
“老板不在,去廣州進貨了。”小姑娘頭也沒抬。
“你們有幾個店?”
“就這一個啊。”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以前有兩家,關了一家。”
關了一家?她不是說兩家店生意都不錯嗎?
我說:“我是你們老板的朋友,能不能看看她的營業執照?”
小姑娘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誰啊?”
“我叔叔跟她處對象,我就想了解一下情況。”我盡量說得輕松。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你等會。”
她走進里面的辦公室,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營業執照的復印件。我一看,法人確實是肖慧,注冊地址就是這里,注冊資金五十萬。
五十萬的注冊資金,但企業狀態異常。這說明什么?
我拿手機拍了照片,跟小姑娘道了謝,走出店里。
站在商場樓下,我給叔叔打了個電話:“叔,你在家嗎?”
“在呢,咋了?”
“我回去跟你說點事。”
回到家,叔叔正坐在沙發上擇菜。電視開著,放著一部抗戰劇。
“又去查什么了?”他看了我一眼,“你這幾天神神秘秘的。”
我沒說話,把手機里的照片給他看:“叔,她那個美容院,有問題。經營異常,還關了一家店。”
叔叔看了看照片,皺了皺眉:“你這孩子,查這些干啥?開店的有點問題很正常。”
“不是,叔,她還改過名字。她真名叫肖慧,不叫肖玫。”
叔叔的手停住了:“改名字?”
“嗯。”我把另一張照片翻出來,“她戶籍上就是肖慧。還有,她讓你簽的那份貸款擔保書,金額是三十萬。她說是幫朋友擔保,但銀行那邊我查了,借款人就是她,你是擔保人。”
叔叔的表情開始變了。他不說話了,擇菜的手也停了下來。
沉默了很久,他開口說:“思遠,你是不是還查了別的?”
我看著他,猶豫了一會兒,把那沓戶籍資料從包里拿了出來。
叔叔接過去,看了幾頁,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手停在半空中。
那是黃長河的判決書復印件。
叔叔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沓紙放在桌上。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什么時候查到的?”
“前兩天。”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我怕你受不了。”
叔叔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明天我親自問她。”
他站起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那沓資料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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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叔叔一直沒出房門。我在客廳坐到半夜,聽到里面傳來翻東西的聲音。我不知道他是在找什么,還是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他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他沒說什么,洗了把臉,吃了兩口飯,就出門了。
“你去哪?”我問。
“去找她。”
我沒攔他。這種事,得他自己去面對。
叔叔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如果肖玫承認了,叔叔怎么辦?如果她不承認,叔叔又怎么辦?
中午的時候,叔叔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么。
我問他:“她怎么說?”
他搖搖頭:“她說那是她前夫。”
“前夫?可她戶籍上寫的還是已婚。”
“她說離婚手續還沒辦完。”
“叔,你信嗎?”
叔叔沒回答。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發呆。
那天下午,肖玫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帶著一個很大的水果籃,穿著那件米白色連衣裙。她看到我的時候,沖我笑了笑,跟以前一樣溫柔。
“忠良,我給你帶了點水果。”
叔叔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
肖玫的笑容有點僵住了。她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緊,站起來說:“我去倒水。”
我走進廚房,聽到客廳里傳來他們的對話聲。
“肖玫,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叔叔的聲音不大,但有點抖。
“忠良,你說什么呢?”
“我說什么,你心里清楚。”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又是一段沉默,肖玫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平靜,變得冷:“你查我了?”
“我侄子查的。”
“你侄子?”她笑了一聲,“你侄子對你倒是真好。”
“肖玫,你跟我說實話,你那個丈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是我前夫。我們早就不在一起了。”
“那你為什么還去看他?”
“看誰?”
“省第一監獄,黃長河。”
那邊沉默了。
過了很久,肖玫的聲音傳來:“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她的聲音有點抖,“我就想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你騙我說你離婚了。”
“我沒騙你。我是真的喜歡你。”
“喜歡我?還是喜歡我能給你貸款?”
這話一說,那邊安靜了。
我端著水杯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最后是肖玫先開了口:“忠良,很多事情我沒辦法跟你說。但我對你的心是真的。”
“那你明天去民政局,我們領證。”叔叔的聲音很堅定。
“好。”
我愣住了。
叔叔答應了?她的丈夫還在監獄里,叔叔竟然答應領證?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肖玫的聲音又響起:“但我有個條件,你那份擔保書,得重新簽一下。”
“為什么?”
“上面的金額不太對,我做生意需要更多的周轉資金。”
我突然放下水杯,推開廚房門走了出去:“叔,不行。”
兩個人同時看向我。
“思遠,你別摻和。”叔叔說。
“叔,她這是在利用你。”
“我心里有數。”
“你覺得你心里有數?她丈夫還在監獄里,她拿你的身份去貸款,你知道到時候還不上的后果是什么嗎?”
“思遠!”叔叔的聲音突然高了,“你少說兩句!”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肖玫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最后還是我妥協了。我轉身走進房間,關上門。
門外傳來叔叔的聲音:“明天我跟你去民政局,領了證,再重新簽擔保書。”
“嗯。”
06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就醒了。
昨晚我一夜沒睡,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叔叔跟肖玫的事。他明明知道她有問題,為什么還要往火坑里跳?
是因為太缺愛了?還是他太善良,覺得能感化她?
不管怎樣,我不能讓他往坑里跳。
我起來洗了把臉,翻出昨天沒給叔叔看的那些材料。又給監獄那邊打了個電話,確認黃長河的狀態。
“黃長河,合同詐騙,刑期十二年,已服刑四年,表現良好,正在申請減刑……”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清晰。
“他是不是有家屬定期來探視?”
“是的,他妻子肖慧,每個月都來。”
“她來了都做什么?”
“還能做什么,送點東西,聊聊天。這種家屬我們見多了。”
我掛斷電話,又打給了叔叔那個工友老劉。老劉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多年,叔叔最信任他。我把情況跟他說了,讓他幫我勸勸叔叔。
“小陳啊,你叔這人你也知道,認死理。”老劉嘆口氣,“他要是認定了誰,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我也不能看著他被騙。”
“行吧,我試試。”
掛了電話,我翻了翻手機,找到肖玫的微信。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一條消息過去:“肖姐,我們能談談嗎?”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行,上午十點,老地方咖啡廳見。”
我刪掉了聊天記錄,深吸一口氣。
到了咖啡廳,肖玫已經在了。她今天穿得很隨意,頭發披著,沒化妝。
“你找我什么事?”她看著我,語氣淡淡的。
我把那沓材料放在桌上:“這些,你都認識吧?”
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你還在查我?”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笑了,“你叔叔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他是我叔。”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我是騙了他,但我不是壞人。”
“那你解釋一下,黃長河是誰?”
“我丈夫。”
“那你為什么不離婚?”
“因為他還在服刑。監獄那邊辦理離婚需要時間,程序很復雜。”
“那你跟叔叔的事,他知道嗎?”
肖玫沉默了。
“他知道。”她最后說,“我寫信告訴他了。他說等我出去,我們再談離婚的事。”
“那你也騙了他?”
“我沒有騙他,我只是想要一個身份正常的丈夫。”她的眼圈紅了,“我跟他結婚十年,他進去了我才知道外面欠了這么多債。我需要一個擔保人,需要一個能幫我撐門面的人。你叔叔人老實,我不忍心騙他,但我沒辦法。”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看著她,心里很復雜。
“你把那份擔保書還給我叔叔,我可以不揭發你。”我最后說。
“我為什么要還?”
“因為你丈夫出來以后,你還能跟他好好過日子。你要是騙了我叔叔的錢,你這輩子都還不清。”
肖玫看著我,久久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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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從咖啡廳出來,我給叔叔打了個電話,他在工地。
“叔,你在哪?我去找你。”
“工地上。”他的聲音有點疲憊。
我到工地的時候,叔叔正在搬材料。他穿著工服,滿頭大汗。看到我,他擦了把汗說:“你咋來了?”
“我想跟你談談肖玫的事。”
“不談了。”
“叔……”
“思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事你就別管了。”
“可你知道她丈夫還在監獄里嗎?你知道她每個月都去探視嗎?你知道她讓你簽的擔保書是干什么用的?”
叔叔愣住了。
“你說什么?”
“她丈夫黃長河,合同詐騙,判了十二年。她每個月都去探視。”我把手機里的照片給他看。
叔叔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臉白了。
“你看,這是她的探視證,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夫妻’兩個字。”
叔叔的手開始發抖。他拿著手機,翻了很久。
“她昨天跟我說,那是她前夫。”
“叔,她騙了你。她丈夫還沒離婚。”
叔叔的表情從難以置信變成了憤怒。他把手機還給我,轉身就走。
“叔,你去哪?”
“我去找她。”
“叔,你別沖動,我們好好談……”
“談什么談?”他回過頭,眼睛里全是血絲,“我被一個女人耍了大半年,還談?”
他上了那輛破舊的面包車,一腳油門,車咆哮著沖了出去。
我趕緊攔了輛出租車,跟在后面。
到了肖玫的美容院,叔叔下車就往里沖。前臺的小姑娘嚇了一跳,想攔他,被他一把推開。
“肖玫!你給我出來!”
店里的顧客都嚇了一跳,紛紛站起來看熱鬧。幾個員工圍過來想攔他,被他瞪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肖玫從里面的辦公室走出來,穿著工作服,頭發扎起來。看到叔叔,她愣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忠良,你這是干什么?”
“你說呢?”叔叔把那沓資料摔在她面前,“這是什么東西?”
肖玫看了一眼地上的資料,臉色變了。
“你侄子的東西?”
“你管是誰的?你跟我說,這是不是真的?”
“忠良,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你怎么騙我?解釋你丈夫還沒離婚?”
肖玫的臉色徹底變了。她看了看周圍圍觀的顧客,又看了看叔叔,沒說話。
“你就一句話,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玫沉默了很久,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忠良,我不是有意騙你的……”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我丈夫進去了,欠了一屁股債,我沒辦法……我需要一個身份正常的男人撐場面……”
“所以你找上了我?”
“你人好,老實……我以為你不會計較這些……”
“不計較?”叔叔的聲音越來越大,“你騙了我半年,讓我幫你貸款,還想讓我不計較?”
“忠良,我對你是真的……”
“真的?”叔叔笑了,笑得很苦澀,“那我問你,你離婚了嗎?你那個丈夫,什么時候出來?”
肖玫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要能告訴我一個確切的答案,我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肖玫還是不說話。
叔叔看著她,最后說:“我知道了。”
他轉身就走。
我趕緊追出去,看到他站在門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沒理我,徑直鉆進車里。
車發動起來,開了出去。
我站在美容院門口,看著那輛破面包車消失在人海里。
后面傳來肖玫的聲音:“思遠……”
我回過頭,看到她靠在門上,臉上全是淚。
“我把擔保書還給你們,你別為難你叔叔了,行嗎?”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08
叔叔消失了一個星期。
電話打不通,家里找不到人。我去工地找,工友們說他也好幾天沒來了。
我心里急得火燒火燎,到處打聽。最后是工友老劉告訴我,叔叔在城南一個工地上。
“他也真是的,不接電話也不跟家里說。”老劉說,“你去找他吧,他想你了。”
我按照老劉給的地址找過去,那是個正在蓋的小區。工地上塵土飛揚,到處都是機器轟鳴聲。我在一片腳手架下面找到了叔叔。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胡子拉碴的,穿著一身臟兮兮的工服。
“叔,你在躲我?”
他看了我一眼,低頭繼續干活:“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接電話?”
“不想接。”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身子看著我:“因為我不知道怎么面對你。”
“因為你說得對,我被騙了。還騙了那么久。”
他的眼眶紅了。
“你別說了。”他擺擺手,“這事就到這里。我吃一塹長一智,以后長點記性。”
“那肖玫呢?”
“她昨天來找我了。”
我愣住了:“她來找你?”
“嗯。”叔叔點了根煙,“她把擔保書還給我了。還了。”
“然后呢?”
“然后她說對不起,說她也是沒辦法。說她丈夫過兩年就出來了,出來以后她跟他離婚。”
“你信嗎?”
叔叔沉默了一會兒:“信不信的,不重要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她給你的,說讓你不要再查她了。”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手寫的欠條。
“叔,這是什么?”
“她說這半年來花了我不少錢,給我打了這個欠條。說是以后有錢了還我。”
我看著那張欠條,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那你還打算跟她在一起嗎?”
叔叔搖搖頭:“不了。我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
他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繼續干活。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彎著腰,把一塊塊磚頭搬上車,汗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
我突然很心疼他。他這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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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一個月,肖玫真的把貸款擔保書注銷了。
那天叔叔拿著注銷證明回來,站在屋里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塞進了抽屜。
“以后不用再擔心了。”他說。
“叔,你還想她嗎?”
他沒說話,坐在沙發上抽了根煙。
“想。”他最后說,“但是不能想了。”
“因為人家有家庭,我算什么東西。”
他的語氣平靜得出奇,但我看到他夾煙的手在發抖。
后來,肖玫把錢還上了。不是一次還清的,是分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她托人送過來,信封里裝著現金。叔叔收到錢后,就把錢存進銀行,動都沒動。
最后一次還錢是在冬天,那天下著雪。肖玫親自來的,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老了很多。
她站在門口,沒進來。
“忠良,今天我是來還最后一筆錢的。”她把信封遞給他,“總共五萬三,加上之前還的,一共十一萬,應該有數。”
叔叔接過信封,掂了掂,沒說話。
“黃長河出來了。”
叔叔的手頓了一下:“出來了?”
“嗯,減刑了,提前出來的。”
“然后……他知道了咱倆的事。他說他可以原諒我,但讓我以后不許再見你。”
叔叔點了點頭:“那你也答應了?”
肖玫沒回答。
“行了,我知道了。”叔叔說,“這錢我收下了,以后你好好過日子吧。”
肖玫站在那里,看著他,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
她轉身走了。
叔叔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喝了一整瓶酒。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是腫的,但什么都沒說。
該上班上班,該吃飯吃飯。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一個月后,快遞送來一個包裹。
10
包裹是肖玫寄來的。里面有一封信,一本離婚證,一個存折。
我拆開的時候,叔叔不在家。
信上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有水漬。
“忠良:
黃長河出來后,我跟他去辦了離婚。
這是他欠我的。我在他最難的時候等他四年,他沒資格管我跟誰在一起。
離婚證我寄給你了,如果你還愿意,就收下。
如果你不愿意,就扔了。
之前還你的錢,我沒有動過,都存在存折里。
密碼是你生日。
我最近把店盤出去了,打算回老家開個小賣部。
你要是有空,可以來看看我。”
我拿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我該給叔叔看嗎?
他會去看她嗎?
晚上叔叔回來,我把信和離婚證放在茶幾上。
他拿起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本離婚證,翻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叔……”我想說點什么,但他擺擺手。
“你先忙你的。”
我點點頭,走回房間。
透過門縫,我看到他坐在沙發上,那本離婚證放在膝蓋上。他抽了根煙,又抽了一根。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茶幾上的信和離婚證都不見了。
叔叔已經出門了。
他在桌上留了張紙條:“我去工地了,晚上回來。”
我看著那張紙條,不知道該替他高興還是替他擔心。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什么也沒說。
該吃飯吃飯,該看電視看電視。
只是在睡覺前,我看到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本離婚證,看了很久。
我假裝沒看見。
三個月后,叔叔跟我說想去南方旅游一趟。
“去哪?”我問。
“隨便走走。”
“一個人?”
他笑了笑:“一個人有什么不行?”
我沒說話。
一個星期后,他真的出門了。
走的那天,我送他去車站。他背著一個舊背包,手里攥著車票。
“叔,你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好的。”
他上了車,我在站臺上看著火車開走。
回來的路上,我翻到肖玫寄來的那封信。
上面有她老家的地址。
我把手機握在手里,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沒打電話。
有些事情,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不該發生的,誰也攔不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叔叔這么多年,好像真的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
希望這次,他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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