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三年，長安城里的皇家婚禮辦得風光無限。十七歲的楊玉環(huán)一身紅妝，嫁給了玄宗皇帝的兒子壽王李瑁。那天的喜宴上，沒人會想到，這個眉目間帶著幾分嫵媚的新娘，日后會讓整個大唐帝國為之傾倒。
楊玉環(huán)不是苦出身。她的高祖父楊汪曾是隋朝的上柱國，父親楊玄琰做過蜀州司戶。這樣的門第，讓她身上帶著與西施、王昭君不同的氣質(zhì)——那不是村姑的純樸，也不是侍女的謙卑，而是世家女子的從容與高貴。她的命運從不在民間，而在深宮。
壽王妃的日子過得安穩(wěn)。楊玉環(huán)在王府里學著做一個合格的兒媳，偶爾隨丈夫入宮請安，見見公爹李隆基。那時的她已經(jīng)二十出頭，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整個人像一朵初綻的牡丹，飽滿而豐潤。史書上說她“姿質(zhì)豐艷，善歌舞，通音律”，這樣的女子放在哪里都是目光的焦點。
開元二十五年，武惠妃病逝。這位寵妃的離去讓五十四歲的玄宗皇帝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后宮佳麗三千，竟沒有一人能入他的眼。大內(nèi)總管高力士急得團團轉(zhuǎn)，四處物色能解皇帝憂悶的美人。終于，他在壽王府里發(fā)現(xiàn)了楊玉環(huán)。
高力士把消息帶回宮中時，語氣是謹慎的。他當然知道這是兒媳婦，但比起皇帝的快樂，這點倫理算什么？玄宗果然來了興致，傳令楊玉環(huán)入宮見駕。那一面，注定要改寫歷史。五十六歲的皇帝看著二十二歲的兒媳，眼神里的光芒再也藏不住。
接下來的事，史書寫得冠冕堂皇。開元二十八年，玄宗下詔讓楊玉環(huán)出家為女道士，道號太真。這不過是一塊遮羞布，洗白了身份，才好收入后宮。等到天寶四年，他又給兒子李瑁另娶了一位王妃，然后名正言順地把楊玉環(huán)接進宮，封為貴妃。這一年，楊玉環(huán)二十七歲，李隆基六十一歲。
這段感情的開頭，丑陋得讓人不忍直視。公爹奪兒媳，放在哪個朝代都是丑聞。民間把這種事叫做扒灰，難聽，但貼切?？善婀值氖牵瑮钣癍h(huán)并沒有如人們想象的那樣怨恨。她很快就沉浸在了這份感情里，如癡如醉，仿佛之前從未愛過。
原因其實不難猜。李隆基雖然年過花甲，但他是皇帝，是整個大唐最有權(quán)勢的男人。他能給她任何男人都給不起的東西。更重要的是，兩人確有共同語言。玄宗精通音律，作曲填詞都是行家里手；楊玉環(huán)善歌舞，一曲霓裳羽衣舞能讓滿朝文武看呆。這樣的兩個人湊在一起，不是普通的帝王與妃子，而是知音。
于是有了那著名的荔枝故事。嶺南到長安，幾千里路，荔枝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可貴妃要吃新鮮的，玄宗就命驛站快馬加鞭，一站接一站地傳送。沿途的驛卒累死在路上的不知多少，那些倒在烈日下的馬匹再也沒有爬起來。杜牧路過華清宮時寫下那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字面上是感嘆，背后卻是無數(shù)血淚。
楊玉環(huán)愛吃荔枝，玄宗就給最好的。她要什么，他就給什么。這樣的恩寵，讓楊玉環(huán)漸漸忘了這感情的開始是多么不堪。她開始真心實意地愛這個比自己大三十八歲的男人，愛到在七夕夜的長生殿里，對著牛郎織女星發(fā)誓，愿生生世世為夫妻。
天寶十年七月七日夜，驪山腳下的長生殿里沒有旁人。楊玉環(huán)依偎在玄宗懷里，看著天上的銀河。她說了句讓后人記了一千多年的話：妾在人間生活了這么多年，沒見過上天神仙的樣子，但我心里明白，天上的快樂，一定比不上今晚我們兩個人的快樂。妾愿意生生世世做您的妻子，就算以后到了天上，也永遠不分離。玄宗聽后，握著她的手，眼里有淚光。
這樣的場景，白居易在《長恨歌》里寫得動人心魄：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
可這世間最經(jīng)不起考驗的，就是愛情。
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在范陽起兵。漁陽鼙鼓動地而來，驚破了霓裳羽衣曲。第二年，長安陷落，玄宗帶著楊玉環(huán)倉皇西逃。走到馬嵬坡時，護駕的禁軍將士嘩變了。他們殺了楊國忠，然后圍住玄宗的行宮，要求賜死楊貴妃。
理由是紅顏禍水。
七十二歲的玄宗站在行宮門口，聽著外面的喊殺聲。高力士在他身邊小聲說：貴妃在，將士們心里不安。將士們不安，陛下就不安。將士們安了，陛下才能安。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要么貴妃死，要么皇帝死。
楊玉環(huán)聽說后，沒有哭鬧。她只是平靜地說：妾辜負了陛下的恩情，死也沒有遺憾了。愿陛下保重，等到了太平時日，妾就沒什么牽掛了。
玄宗看著她，老淚縱橫。他說：愿我們生生世世做夫妻，這個誓言一定會實現(xiàn)的。
然后他讓高力士把她帶走了。
佛堂前，楊玉環(huán)跪下來。她看著長安的方向，看著來時的路。三十八年的生命，從壽王妃到女道士，再到貴妃，從一個男人身邊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她愛過，也被愛過。她享受過世間最極致的奢華，也即將承受最殘酷的結(jié)局。
白綾落下。
那個曾經(jīng)為她千里送荔枝的男人，那個在長生殿里和她海誓山盟的男人，終究沒有保住她的命。
有人說楊玉環(huán)是主動赴死的，但這重要嗎？重要的從來不是她愿不愿意死，而是那個擁有天下權(quán)力的男人，在生死關(guān)頭選擇了保全自己。
馬嵬坡之后，玄宗成了太上皇，被兒子李亨架空。他回到長安，住進興慶宮，每到夜深人靜時，總會想起那個愛吃荔枝的女人。他讓人去馬嵬坡找她的尸骨，卻什么也沒找到。只有一個香囊，孤零零地埋在黃土里。
他把香囊捧在手里，老淚縱橫。
后來有個叫白居易的詩人，把這段故事寫成了長詩。他在詩的最后說，天上人間會相見。但那是詩，不是史實。史實是，李隆基至死都沒有再見到楊玉環(huán)。
這段感情，開頭是丑陋的，結(jié)尾也是丑陋的。中間那十幾年的恩愛，像一場華麗的煙火，絢爛過后只?；覡a。
說到底，這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這是一個手握權(quán)力的老人，搶了兒媳，給了她最好的一切，最后又因為保不住自己的權(quán)力而舍棄了她。所謂紅顏禍水，不過是把亡國的責任推給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水的源頭從來都是權(quán)力，沒有權(quán)力的縱容和癡迷，哪來的禍水？
只是可憐了楊玉環(huán)，活在那個女人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時代。十七歲被一個男人看上，二十二歲被另一個男人看上，三十八歲被所有人拋棄。她的一生，都在男人的眼睛里打轉(zhuǎn)。
那一年長生殿里的誓言，終究還是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