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左手,對面那臺人形機器人也抬起了左手;他假裝切菜,機器人也跟著切菜,幾乎沒有延遲、沒有卡頓。
在宇樹科技的展廳里,趙昱曉看著同學戴著VR頭顯操控機器人,一時間說不出話。之前在視頻里刷到過的“機器人洗菜拖地”,正在他眼前真實地發生。“感覺很震撼。”他說。
如今回憶起上個月在宇樹科技研學的經歷,青島城市學院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的大三學生趙昱曉用了好幾個“震撼”來形容。機器狗負重穩穩走過斜坡,自動繞開障礙物;人形機器人跟著VR頭顯的指令,絲滑地完成抓取、放置等動作;工作人員介紹,這些技術已用于電力變電站的自動巡檢、建筑工地的物料運輸甚至地震廢墟里的生命探測……在這家具身智能企業里,他第一次具象地理解到:科技不只是看起來炫酷,更是要貼合真實需求、幫企業解決切實的問題。
這次研學,并非一次偶然的“開眼界”。在趙昱曉走進宇樹科技之前,青島城市學院與這家企業的合作,已經落到了更實的層面。
2025年12月23日,青島城市學院與宇樹科技簽署戰略合作協議,共建宇樹科技產業學院,聚焦具身智能領域的人才培養。據校方介紹,這是全國普通本科院校中的首家。
促成這次合作的,是青島城市學院計算機工程學院院長李金賢。在華為、愛立信等企業干了二十多年,他對一件事的感受越來越強烈:企業真正缺的,從來不是“學過知識的人”,而是“能解決問題的人”。帶著這個判斷轉身投入民辦高等教育,身處一個不斷被AI重寫的行業,他一直在想:當知識不再稀缺,大學還能教什么?一所應用型本科,又該走出怎樣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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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當AI開始寫代碼,課堂還能教什么?
2025年,青島城市學院新開設的人工智能專業迎來了第一批學生,68人。
這個數字談不上火爆。李金賢對此并不意外。在這波具身智能和AI大模型熱潮之前,人工智能專業并不好招生。在大多數人印象里,談人工智能必談算法,需要很強的數理推導。而在就業市場上,算法工程師基本上只從頭部高校里挑,一個高考成績在腰部的孩子,4年后拿什么跟人家拼?
“家長和孩子想象不出畢業之后能做什么。”李金賢說。
這并不是某一個專業的困境。李金賢來學校任教的這三年,做過大量的學生訪談,他發現一個普遍現象:很多學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學這門課,學了能干什么。上課于是變成一項任務——為了及格,為了那張文憑。
更大的沖擊來自產業。
在他的觀察里,2025年AI生成的代碼大約只有兩成能用,工程師的基本功一點都不能丟;可到了2026年,這個比例已經逼近八成。“程序員越來越少地‘手搓’代碼,更多是讓AI生成,自己負責調試核心部分。考核的重心,也從‘寫了多少代碼’,轉向了‘能不能用好AI去解決問題’。”
在他看來,這背后是一個正在發生的變化:知識本身正在快速貶值,而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正在升值。
他堅定地認為必須改革。
改革的第一步,是充分理解自己的定位。“青島城市學院的定位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應用技術型的工科院校。那我們的人才培養邏輯,就不能照搬做科研的頭部高校,我們要培養的,是能直接上手、解決企業復雜工程問題的人。”李金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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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這條線,計算機工程學院提出了一套被稱為“LTWS”的課程體系——講授(Lecture)、輔導(Tutorial)、訓練(Workshop)、實戰(Studio)。講授環節以老師為主,到了實戰環節,九成以上靠學生自己上手。學院還把企業對人才的標準需求拆成一張“能力圖譜”,讓學生從大一起就用真實問題驅動學習——為了解決一個問題去學知識、學工具、學理論,而不是先啃三年理論,到最后一年才發現派不上用場。
“AI越來越強,其實是給了這些年輕人更多機會。”李金賢說,他們可以在AI的基礎上做應用、做場景、做智能體開發,不必精通復雜算法,但要對社會需求有很強的理解力和業務能力,“對學生的深度要求降低了,廣度要求卻更高了。”
而這恰恰是應用型本科能做、也該做的事。
02
從“校企合作”到“產中校、校中企”
去年年底,青島城市學院與宇樹科技簽署戰略合作的消息傳出來之后,有人問李金賢,宇樹科技這樣的頭部公司,為什么愿意跟一所異地民辦高校跨區域合作?
他的回答很直接:因為合作可以解決他們的痛點。
痛點不在研發端,而在后服務市場。學校之前買過機器人,在使用過程中遇到問題,就走企業正常的售后流程詢問,結果兩三天都沒得到回應。李金賢詢問企業相關負責人才知道,眼下多數機器人企業還沒有專門的運維團隊,售后工單被直接派給研發工程師,由他們抽空處理。
數以萬計的存量設備,每年都會產生大量的售后、運維需求。李金賢分析,一個產業的后服務市場往往占整個產業鏈的25%左右,但機器人產業有它的復雜性,因為目前還沒有通用機器人,必須經過數據采集和訓練,去適配特定的場景,如果再加上這一部分,后服務市場至少占整個產業鏈條的30%。
“從機器人的數據采集、模型訓練,到交付、運維、二次開發測試,這不就是我們能做的事嗎?”他說。
青島城市學院與宇樹科技共建“校企雙主體”辦學模式,構建“基礎課程+專業核心課程+實踐課程+企業級項目實戰”的遞進式課程體系,并推出“宇樹創新班”訂單式培養,實現從校園到產業的人才輸送無縫銜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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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金賢真正想做的,還要更進一步。比起“掛牌式”的校企合作,他更想讓企業真正走進校園,讓學生在真實的生產環境里長出本事。他把這個設想叫“產中校、校中企”:讓企業把一部分生產線或業務搬進校園,學校免費提供場地和水電,作為交換,企業要給學生提供實習機會,并優先錄用學校畢業生。如此一來,企業隨自身迭代不斷更新設備,學生就能始終站在產業最前沿,學校也不必獨自背負設備快速折舊的成本。
這種融合,已經在學院內部有了小規模的嘗試。去年,4家青島本地小型企業的負責人先后找上門來,這幾家企業分別做物聯網、大數據、軟件開發等方面的業務,體量都在20人左右,接的是大廠看不上的百萬級訂單。他們的痛點在于人員流動性大,頭部高校的人才留不住,普通高校的學生又一時達不到要求。他們提出需求:“能不能定向幫我們培養幾個學生?”
學院分別與這4家企業成立了“工坊”,學生從大二起就可以參與,企業把真實項目帶進來,把需求講清楚,一開始老師帶著做,等學生上手了,就讓他們直接跟企業對接。
一家企業的技術棧是相對有限的,學生從大二就開始參與企業的項目,等到了大四的時候,技術掌握了,業務摸透了,人也熟悉了。畢業之后直接入職,存留率非常高。
“這就是我們跟產業結合最實在的方式。”李金賢說。大廠賽道太擁擠,那就盯著身邊的中小企業,一個一個地談,一個一個地做。
類似的融合還在變多——學院已加入西海岸集成電路產業聯盟,和芯恩等芯片企業商討“訂單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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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學生缺的不是能力,是底氣
每兩周,李金賢會辦一次“院長開放日”,跟學生面對面交流。
他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一位兩年前去一家國內電聲行業龍頭企業實習的學生。這位學生對他說,一起實習的全是985學校的碩士生,他心里很沒底,第一次拿測試儀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你能跟他們站在一起,就已經證明你通過了同樣的標準。企業是很現實的,不會因為你是民辦高校的學生,就對你放低要求。”李金賢對他說。
實習兩周之后,這位學生的自信心找回來了,狀態也完全不一樣了。
但自信不是一天能建立起來的。一些學生高考沒發揮好,進了民辦高校,便一路內耗到大學畢業,對自己始終缺乏認同。在李金賢看來,教育有一項隱性的任務,就是幫他們把這一點掰過來——高考的分數定義了起點,卻不該定義終點。
學校能做的,除了傳道授業解惑,還有很重要的一點:給學生提供平臺和資源。
今年年初,OPC(一人公司)概念興起并迅速爆火,青島城市學院計算機學院網絡工程專業大三學生王壬余創辦了一個OPC項目,利用AI為家鄉臨沂的批發市場商戶做市場推廣,目前,該項目已經能穩定地賺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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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得知后,為他搭起了一整套創業閉環:學院的企業級GPU算力,讓他不必排隊蹭資源,可以直接訓練自己的模型;幾十位高校客座教授和產業導師,隨時能幫項目把關;各類學科競賽,是檢驗想法的“市場”;而那些國際權威的行業認證,則成了求職與談合作時的“信用背書”。把實驗室當研發基地,把導師當顧問團,把競賽當市場驗證,把認證當信用背書——一個普通本科生的想法,就這樣被一步步推向真實的項目。
“只要目標明確,充分利用學校的資源、社會的資源,一定能有一個更好的發展。”李金賢說。
AI時代,挑戰和機遇并行,大學到底該培養什么樣的人?
李金賢的答案,藏在這幾年的每一次改革里:把產業看懂,把定位找準,把學生送到企業最需要的地方,并且讓他們站得穩、立得住。
在他看來,AI不會抹掉普通學生的機會,反而在悄悄改寫機會分配的方式。當知識唾手可得,真正稀缺的,是把技術變成價值的能力,是一個普通孩子重新建立起自信和行動力的能力。
對一所應用型本科院校來說,這或許才是AI時代里,最該扛起來的那份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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