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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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市兒童藝術劇團,王勇與偶劇結下了深厚緣分。從演員到制作人,再到副團長,多重崗位身份的轉變,見證了他深耕兒童偶劇領域的赤誠熱愛。在他眼中,偶劇絕非“小兒科”,而是將戲劇假定性發揮到極致的“大藝術”。
大型木偶重三公斤
舉一分鐘手臂發顫
我能走進天津兒藝,受益于我的兩位老師——天津兒藝的馬路、齊麗華。我畢業于天津音樂學院戲劇影視系表演專業,二位老師是主講教師,待我們親如家人。
我們2006級甲班共有二十余人,如今仍堅守舞臺的有六人,其中四人進入天津兒藝。剛來時我并不適應,大學期間老師教導我們:一定要觸碰戲劇領域經典的大師作品,唯有見識過優質、高階的戲劇形態,才算不負數年專業學習。阿瑟·米勒、莎士比亞、易卜生、曹禺等戲劇大師的作品,我們都逐一排練、演繹過。
來到天津兒藝后,一切都發生了改變。從前我在舞臺上演繹的,是底蘊深沉的悲劇與正劇,承載著深刻的哲理思辨;而在這里,演繹的是小動物題材、童話題材的兒童劇。從前是純粹的真人舞臺表演,如今則是依托木偶進行演繹。這個落差讓我滿心困惑:那時我覺得,兒童劇的思想內核似乎淺顯了許多。
戲劇表演本就深奧難懂,而我屬于慢熱型,入行開竅較晚。旁人都覺得我在大三、大四已然入門通透,但于我而言,真正的專業開竅,是進入天津兒藝之后。在表演實踐中,依托劇團成熟的戲劇教學與表演體系,我才逐步補齊短板,構建起完整的戲劇表演認知體系。
2009年,我有幸參與大型中日合作木偶劇《三國志》的排演。在天津兒藝日常練功時,我們使用的木偶最重不過兩三百克,而這部劇中的大型木偶,最重的近三公斤,僅僅舉持一分鐘,手臂就開始顫抖。
排演期間,我們有幸得到傳統杖頭木偶表演藝術家譚志遠先生的指導。他的訓練方式獨到且嚴苛:練舉偶基本功,單次訓練時長超一小時,三分鐘是第一道耐力關卡,六分鐘是第二道,十分鐘是第三道。熬過十分鐘后,每多堅持一分鐘都是挑戰。我們常常手臂酸脹麻木,譚老先生便手持木棍在一旁督練,見有人堅持不住,便佯裝抬手輕敲。看似嚴厲的威嚇,實則是善意的激勵。歷經近三個月的高強度集訓,我們完成了整部大戲的排演。
此后,我又在譚志遠先生和木偶戲表演藝術家閆毅先生的指導下,參與排演了木偶劇《三岔口》。2014年,我們攜該劇目參加全國木偶皮影中青年技藝大賽。當時賽場上八成劇目是操控木偶完成歌舞、扇舞、綢舞等表演,而我們的劇目以多人配合武打戲為核心,搭配京劇鑼鼓點,風格獨樹一幟,給評委帶來了截然不同的觀感,最終斬獲最佳表演獎。一次次舞臺實踐的積累,讓我慢慢地讀懂了偶劇,領悟到其中真諦。
一人分飾多個角色
追求新的表演方向
天津兒藝始創于1976年,前身是木偶劇團,1985年擴建為兒童藝術劇團,“天津木偶戲”是劇團代代相傳的核心項目。
兒童劇和普通戲劇有著本質區別,打造一部優質兒童劇難度很大。面向成年人的話劇,可直面人性善惡、抒發復雜情緒;而兒童劇的表演風格必須適配受眾特點,既要動作夸張,又要飽含熱忱。因此兒童劇演員必須始終保持飽滿狀態,用極具張力的表演牢牢抓住小觀眾的注意力,引導他們跟著劇情思考。
兒童劇側重肢體演繹,融合音樂、歌舞元素,對演員的體力要求也極高。演員不僅要形體扎實、唱功出眾,還要擅長不同角色之間的快速切換——上一幕飾演老者,下一幕化身小學生,接下來又成為路人。所以說,要想演好偶劇,演員僅有熱情是不夠的,還要懷揣滾燙真摯的情感,帶著一顆童心。
我曾在《木偶奇遇記》里一人分飾四角,每一幕都要快速換裝,臺下的孩子們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人出演,只覺得趣味十足。我們劇團曾與英國某團體合作《龍》,全劇僅六七名演員,卻演繹出三四十個角色,我一人承擔了七個角色。
在我看來,中國木偶劇的發展,離不開傳承與創新兩條主線。傳承,是守護流傳千年的傳統木偶技藝,提線、布袋、皮影、杖頭木偶等經典表演程式,是行業不可割舍的根脈;創新,是探索現代偶劇的多元表達,做到“萬物皆可為偶”,這是偶劇走向未來的必經之路。二者必須同步前行。
我們在傳統技藝的保護與傳承上成果頗豐,但創新探索仍有短板。在歐美國家,《獅子王》《戰馬》《魔笛》等經典舞臺劇,都有偶劇這種形式的呈現,這些經驗值得我們借鑒。我們也一直在探索,就像我們的劇目《敦煌·九色鹿王》,既融入十米長綢舞這類非遺技藝,也大膽運用新式裝置偶、手操偶,這正是我們追求的表演新方向。
全新的舞臺表達
讓孩子樂于接納
《沒頭腦和不高興》是我們劇團推出的大型音樂偶劇,于2022年斬獲第十一屆中國兒童戲劇節優秀展演劇目獎。其原作動畫片不同于西方的英雄主義敘事,而是從日常小事、日常情緒切入,傳遞樸素真切的生活智慧,是幾代人心目中的經典。
創作中最大的難點,恰恰來自“高度還原經典人物形象”的要求。如果改編得面目全非,觀眾便不會認可。導演認為:僅靠臺詞支撐,表達效果有限,于是我們將道理融入旋律之中,以傳唱的形式潛移默化引導孩子。在技術層面,我們沿襲了天津兒藝的“托偶”表演技法,將人偶置于演員胸前表演,去掉人偶手部結構,由演員手部直接操控,保留人偶原有頭部造型。既讓觀眾一眼認出經典形象,又能清晰看見演員的演繹與操控。觀眾明知是舞臺藝術,卻依然愿意沉浸其中。
演員需要同時完成持偶操控、臺詞演繹、歌唱、舞蹈,表演難度極大。但偶劇有得天獨厚的優勢:與兒童天然親近。孩子自幼接觸玩具、角色扮演、過家家游戲,人偶表演的形式更貼合孩子的認知。我們在劇中設計了諸多趣味機關:一款小偶搭載冒煙裝置,按下機關便會騰起煙霧,每次上演都能瞬間點燃現場氛圍。在爬樓橋段中,巨型樓體模型從舞臺上方緩緩降下,大型人偶逐層向上攀爬,身形隨樓層攀升逐步縮小,如同魔術一般,讓孩子倍感新奇。家長觀劇看的是情懷,孩子觀劇看的是趣味。劇目內核始終不變,全新的舞臺表達方式,讓孩子樂于接納、輕松理解,這也是這部作品能夠收獲成功的關鍵。
另一部令我自豪的作品是《尋找海力布》。劇目取材于內蒙古民間傳說:少年海力布機緣巧合獲得聽懂百獸語言的能力,卻身負禁忌——一旦向他人道出動物傳音的秘密,便會化為山石。當他從動物口中得知山洪即將吞噬草原的噩耗,為拯救牧民,選擇了吐露真相,最終自己化身為巨石。這部作品的出彩之處在于以兒童劇的全新形式,融合人偶表演、民族音樂與蒙古族特色舞蹈,兼具專業的舞臺技術、飽滿的藝術表現力,更飽含深厚的人文情懷與大愛精神。
在《敦煌·九色鹿王》中,為讓敦煌壁畫在舞臺上“活起來”,我們打破傳統創作框架,將人工智能技術與戲劇演繹、木偶技藝、聲樂舞蹈深度融合。目前,該劇已在全國多個城市巡演。
《夢奇MONKI》(即《夢奇和朋友們》)是我們與騰訊游戲《王者榮耀》合作打造的創新劇目。作品跳出傳統舞臺劇思維,融合專業木偶操控技藝與真人實景表演,打破次元壁壘,將游戲經典形象搬上劇場舞臺,講述了一段溫暖治愈的夢幻冒險故事。
在我看來,優秀兒童劇的標準有三點,缺一不可。第一,精神內核正向,契合主流價值觀;第二,藝術呈現精良,具備高水準的舞臺質感;第三,表現力充沛,兼具觀賞性與感染力。而創作的根基,是堅定的文化自信——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挖掘優質素材,精雕細琢地打磨舞臺精品。
身為兒童劇創作者,我始終心懷未竟的追求:至今仍覺得,還有更好的兒童劇等待創作,還有偶劇的獨特魅力值得被更多人看見。從前輩老師手中接過行業大旗,如今我也希望延續初心,把更多優質、純粹的舞臺作品帶給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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