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觀魚 阮佳琪】
6月20日晚,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獎頒獎典禮在燈火璀璨的上海大劇院落下帷幕。新加坡導演、金爵獎亞洲新人單元評委會主席陳哲藝,近日與新潮觀魚等媒體對話,分享自身電影創(chuàng)作理念與觀影感悟。
談及電影創(chuàng)作內(nèi)核,陳哲藝向新潮觀魚表示,他認為,影片最打動人心的力量,從來不是純熟的拍攝技法,亦或是刻意迎合的國際化表達套路,而是創(chuàng)作者立足本土、忠于自我生活的誠實挖掘。他堅信,“越本土就越國際。”
談到最近在新加坡熱映的中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陳哲藝透露,他一個月前就在廣州觀看了這部影片,當晚場次坐滿潮汕觀眾,耳畔皆是潮汕方言,氛圍感十足,“我的祖籍是廈門,閩南這邊也把奶奶叫作‘阿嫲’,所以這個片子本身我也是有很深的代入感,我也有被感動。”
他也告訴新潮觀魚,他最近沒有關(guān)注新加坡媒體圍繞這部影片展開的解讀,但他強調(diào),“我們(新加坡華人)大多是當年下南洋的移民后代,所以對這個作品本身肯定有很深的情感。”
“我必須說,作品很誠懇,我覺得現(xiàn)在大家都想要看到誠懇的作品。”陳哲藝補充說。
![]()
新加坡導演、金爵獎亞洲新人單元評委會主席陳哲藝與新潮觀魚等媒體對話。
以下內(nèi)容整理自現(xiàn)場對話,在不改變原意的前提下,微調(diào)語序并刪減冗余表述,供讀者參考:
問:新人導演的作品可能會被認為比較青澀,就您這幾天的觀察,今年這批亞新的作品整體上有什么特質(zhì)打動你?是技術(shù)方面還是情感方面,或者別的方面?
陳哲藝:我跟其他的評委,看了這幾天的片子,我必須要說,我覺得我們最后的成績單挺亮眼的,而且我也蠻驕傲的,因為很多時候我做評委,我都希望說我可以挖掘出好的電影。最后幾天我是有點擔心的,我就擔心說作品會不會不夠好。但我覺得有幾部是很深地打動我。
您所說的青澀,我不覺得是一件壞事。我感覺我們看到了,至少有一兩部作品有很赤裸的、生猛的情感,真的是深深打動到我,甚至我記得我們看完片之后,都不約而同地看了一下(彼此的)眼神,就知道,啊,我們真的是有被帶入到那個世界。
所以我真的覺得很多所謂的首部作品、第二部作品,很多年輕導演反而可以給到一些很真摯的,很誠懇的這情感,是不少成熟作品里很難見到的。我不會用青澀來去形容它,我可能會用“生猛”“有力”。我覺得我們發(fā)現(xiàn)了很棒的聲音,而且未來是很有潛力的一些新導演。
問:作為海外出身的評委,您希望帶來怎樣的評審視角?您會重點關(guān)注什么樣的作品?
陳哲藝:我覺得最后還是回到會打動我的作品。當然我們開會,我們都有說,希望看到多偉大的片子,或多成熟的片子。但是我覺得電影就那么特別,它也很直接,大家坐在一個放映廳里面,你就也不知道為什么就突然落淚,突然被打動。
我感覺電影就是這樣,很多時候你覺得這個片子小清新,講青春,可能不怎么樣,但是你被帶進去的時候,你可能整個人就融化了。
所以,我是不會帶著任何的批判、帶著任何的有色眼鏡去看這些作品。但是我必須要說,作為評委主席是有壓力。我覺得如果你只是一個評委之一,我覺得沒有壓力。
我覺得亞新本身是有它的歷史,你看它挖掘了那么多優(yōu)秀導演,包括寧浩導演、曹保平導演,包括臺灣地區(qū)的林書宇導演,很多杰出導演的首作都是在亞新這個單元被挖掘。所以我覺得我的壓力是,我希望說我們會看到、挖掘到很閃亮的電影的。我覺得我的壓力在那里。
問:亞洲不同的導演,您覺得他們在選材或者說美學風格上,會有什么有趣的共通之處嗎?
陳哲藝:我覺得不是亞洲地區(qū)的導演,應該說如果是亞新的作品,其實很多都很個人,他講的是自己的成長,自己的家庭,自己對家鄉(xiāng)的一些情懷。這也是我看完這十二部作品后,發(fā)現(xiàn)貫穿所有影片的一條主線。甚至我自己本身,我13年前的首作《爸媽不在家》,其實也在拍自己家庭的故事,自己童年的故事。
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把很真實、很誠懇的那一面,把它捕捉下來,反而我覺得這是亞洲年輕導演的一個優(yōu)勢。因為很多時候,你一旦開始預算越來越大,可能體量做的越來越越大的時候,有些導演可能就會變得我們所謂的那種“匠氣”,或者說太工整,太精準,太完美。但我覺得這種很赤裸的首部電影的情感,也只有在年輕創(chuàng)作者里看得到。
(所以相比成熟度來講,會更在意情感的真摯度?)
但我必須說,這次有好幾部作品完成度都特別高,整體也很成熟。所以我并不覺得它們稚嫩、不成熟,里面承載的情感都帶著極強的個人色彩。
新潮觀魚:近幾屆的年輕創(chuàng)作者都十分看重國際電影節(jié)平臺,刻意追求國際化表達,可這樣一來,影片反倒少了幾分本土獨有的特質(zhì)。那在你看來,這些新人導演在創(chuàng)作時,該如何平衡本土真實表達與能夠引發(fā)國際共鳴的內(nèi)容?
陳哲藝:我反而覺得越本土就越國際。真的,很多時候只要你捕捉、呈現(xiàn)出真實情感,這份情感本身就是普世的。不同國家、不同文化之下,人類本身就擁有大量共通的情緒。
可如果拍攝只停留在展現(xiàn)地域風土,沒有刻畫人物、描摹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與內(nèi)心情緒,作品就很難產(chǎn)生跨文化共鳴。反之,哪怕故事的舞臺是你的家鄉(xiāng)、鄉(xiāng)村或是小縣城,只要人物塑造細膩、情感足夠真摯,就算是外國觀眾,也能產(chǎn)生強烈共情。
當然我不能在這里透露得獎者的成績,但是今年拿下最佳影片的那部作品,我們評委來自不同國家 —— 新加坡、哈薩克斯坦、印尼等等,大家看完完全沒有隔閡,全都深受觸動。這也印證了,本土敘事和國際表達從來不是對立的。
反觀有些創(chuàng)作者刻意模仿海外影片套路,照搬美式影片的敘事、配樂、剪輯模板,其實你只是在做一個復制品,這個東西它的內(nèi)核沒有人文的感知力,我們就覺得,這個作品可能不怎么樣。而且如果我們要看的話,我為什么要看你拍一個山寨版的類型美國片?我可以看一個好幾億制作的那種好萊塢片子。
我們看到了很多片子,其實它的地域性都非常的強。今年有一個泰國的競賽片,它拍的是跟佛教跟信仰有關(guān)。一個家庭,在一天的時間內(nèi)去了大概有十多個不同的寺廟。這是非常有地域性的東西,但是他拍這個家人之間的矛盾、沖突和情感,這個是共通的。
問:現(xiàn)在是短視頻和流媒體特別發(fā)達的時代,拿著手機也能拍短片。如果一個年輕人真的想把拍電影當成職業(yè),基于您的經(jīng)驗,您最想給他們的避坑建議是什么?
陳哲藝:我是覺得,現(xiàn)在大家都很關(guān)注短視頻、AI,擔心很多工作、崗位會被取代,但我一點都不害怕,我反倒愿意迎接AI時代,我認為AI時代本質(zhì)是屬于創(chuàng)作者的時代。
現(xiàn)在很多短視頻都在照搬抄襲,看到別人的梗、固定套路就反復復用,連臺詞都直接抄。包括AI,生成內(nèi)容依托的也都是人類過往產(chǎn)出的素材,同質(zhì)化復制現(xiàn)象特別嚴重。
可只要你擁有獨立觀點、創(chuàng)作方向和專屬個人作者風格,就很難被替代。現(xiàn)在海量短視頻內(nèi)容高度趨同,如果你能用最誠懇、極具個人化的視角去挖掘人性、拍攝畫面、講述故事、撰寫臺詞,你的作品自然會脫穎而出,你會被看到。
很多人覺得當下行業(yè)環(huán)境是最壞的時代,我卻認為這是最好的、獨屬于創(chuàng)作者的時代。套路化、模板化的類型內(nèi)容極易復制抄襲,但AI或是其他人,永遠復刻不出我的電影。哪怕只是一個空鏡頭、一場戲的情緒表達,都帶著獨屬于我的敘事質(zhì)感、觀察視角與鏡頭節(jié)奏。別人或許會用碎片化、快節(jié)奏的方式草草帶過畫面,而我愿意放慢節(jié)奏細膩捕捉情緒,這份獨特性無法被取代。
所以我就覺得,去捍衛(wèi)自我,去保護自己的靈魂,在這個時代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一窩蜂地去跟著潮流。
問:您之前在中國大陸創(chuàng)作了電影《燃冬》,也一度將創(chuàng)作與活動重點放在了大陸。最近您又回到新加坡拍攝了《我們不是陌生人》。想請問您在大陸跟新加坡創(chuàng)作中有什么不同?
陳哲藝:我覺得兩地拍戲差別最直觀的一點,就是中國劇組規(guī)模很大。當初拍《燃冬》時,我第一次看到劇組名單,列出來大概200個人,我實在不習慣現(xiàn)場有這么多人。我就說我不習慣有那么多人在現(xiàn)場。之后我就跟制片方溝通精簡人員,最后只砍到110個人。但是合作的很多演員到片場都感慨,“哇,這個劇組好小。”(國內(nèi))人比較多,當然我感覺可能速度、效率也很快。
但是其實不變的地方是,我覺得創(chuàng)作還是一樣,你每天還是擺著那個鏡頭,捕捉那個情感,跟演員講戲。作為一個創(chuàng)作者,一個導演,每天都有同樣的創(chuàng)作焦慮,我覺得這個是不變的。
我在新加坡成長,在中國拍片,也去歐洲拍過電影,這么多年創(chuàng)作每一部作品,我都試著打破固有的創(chuàng)作思路,做出創(chuàng)新,我不希望一直在重復自己。我也十分期待日后再來中國拍戲,這里有非常優(yōu)秀的幕后主創(chuàng),還有不少我一直想要合作的演員。
問:您的電影會有一個共通的母題,就是萍水相逢的一些人之間的短暫交匯。那這次《我們不是陌生人》給我的感覺是,我會覺得沒有以前的電影那么壓抑了,會更溫柔一點、樂觀一點,是心態(tài)上有所轉(zhuǎn)變嗎?
陳哲藝:我覺得這是件好事。寫完劇本之后,我跟所有主創(chuàng)還有演員都說,拍了這么多年電影,拍片過程其實挺痛苦的,我不想每一部作品都給觀眾留下心里又酸又痛的那種感受。我的電影雖然情感上很飽滿,但是總會讓人感覺說沉重、壓抑。
這幾年我跑過不少電影節(jié),看過很多社會題材影片,大多聚焦底層人群遭受剝削、生活困頓,整體色調(diào)十分灰暗。看到結(jié)尾,有點像掐著你的脖子,讓你感受到非常的無奈,不止無奈,無望。
我希望找到人世間的美好。我跟劇組的所有同仁們說,要從角色身上發(fā)掘閃光點。我也想說,為什么每天努力工作的那些基層人們,就不能享受到浪漫、愛情、美好。當然他們也會受到他們的挫折,也會有自己的失落,但我希望找到這個美好。
(你會不會覺得。亞洲,尤其是像新加坡啊,或者是中日韓,東亞三國,有一種“人上人”的系統(tǒng)啊,大家都要一直要卷的這種狀態(tài)。)
在外人眼里看新加坡,大多只看得見富裕光鮮的一面,不少朋友都會問我,新加坡人是不是都很有錢。大家看到的都是表面:城市整潔、辦事高效、薪資可觀、居住條件舒適。如果你仔細去看,新加坡的窮跟其他發(fā)展中國家的窮又不一樣。
這座城市生活成本極高,普通人一輩子拼命勞作,為糊口不停為國家、社會、公司消耗自己,根本沒有多余時間停下來放空、思考,也沒有機會喘息。體量更大的國家,至少你還可以跑的出去,可以找個地方躺一下,可在新加坡,躺也躺不平,新加坡人其實壓力是很大。
新加坡面積不大嘛,它有點像香港那樣,很多高樓,所以你看人擠人,沒有空間跟時間去沉淀,或者去整頓自己。我覺得,當然亞洲社會,東亞社會都是這樣,但是我畢竟是新加坡人,所以我把焦點就放在新加坡。
新潮觀魚:正好我也想聊一下新加坡。您的早期作品《阿嬤》是非常經(jīng)典的作品,最近中國也有一部講“阿嬤”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正在新加坡上映。有一些新加坡媒體圍繞新加坡華人的身份認同、文化認同,提出了些無謂的擔憂。您既是新加坡人,同樣也承擔著影視文化傳播的職責,您對此是什么看法?
陳哲藝:《給阿嬤的情書》我大概是一個月前,接著地氣看的,我是在廣州看的,當時看的是周六晚上九點的場次,現(xiàn)場有很多潮汕觀眾,整場都能聽見大家講潮汕話,跟著一起看特別有代入感。
我祖籍廈門,閩南這邊也把奶奶叫作“阿嫲”,所以這個片子本身我是有很深的代入感,所以我也有被感動。我沒有特意關(guān)注新加坡當下圍繞這部影片出現(xiàn)的各類輿論,但我們大多是當年下南洋的南后代,所以對這個作品本身肯定還有很深的情感,
(那像這兩部作品能夠在這些地區(qū)引起廣泛共鳴,您認為,打動觀眾的核心原因是什么?這類影片對于亞洲影視的互通交流,可以起到怎樣的意義呢?)
就是家庭,責任。我覺得他很多的情感都是非常共通的,所以感觸會很深,我也不意外。我必須說,作品很誠懇,我覺得現(xiàn)在大家都想要看到誠懇的作品。
問:在您的創(chuàng)作中可以看到您對自身風格始終非常堅持,但如果站在您的角度,面對一個目前在中國相對低潮的行業(yè)環(huán)境,您認為導演應該如何取舍商業(yè)、觀眾和自身的風格?
陳哲藝:我感覺,其實一個創(chuàng)作者最后他要回歸到“你為何要拍電影”。很多時候大家都喜歡問,要怎么去迎合市場?我反而想的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跟電影的關(guān)系是什么?
有些我在國外一些朋友,他們就會說,“哲藝,你干嘛那么認真?就干個活,你干嘛掏心掏肺的,邊拍邊哭,那么辛苦。”對他們來說,他就很享受在片場的感覺。他拍一個喜劇他也開心,他只要有的工作他也很開心。我覺得他回歸到,人跟創(chuàng)作的關(guān)系。
但有些人,比如說我,對我來說創(chuàng)作是很個人的事,所以最后這個作品最重要的還是要面對我自己。所以我最在乎的是,我有沒有很誠實地對待這個作品,對待里面的人物。
如果一個創(chuàng)作者,你花很多心力去迎合,資方說什么,市場說什么。而且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懂市場,說這樣的團隊加上這樣的故事,就會有怎樣的成績,但是最后算來算去,你也沒有達到那個成績。所以我覺得,做好自己,面對自己,我覺得那個是最重要。
(你之前在大師班說覺得現(xiàn)在拍電影覺得自己越來越難嘛。為什么到了一個很成熟的階段,反而會覺得更難?)
我年輕的時候會以為說,誒,你得到更多,你的功底更扎實,功夫更好之后,你更有資歷之后,拍電影會反而越順手,越容易。但是其實不是,我反而覺得拍電影會越來越難,因為之前你懂得越多,你就越焦慮。
之前是在一個更無知的一個心態(tài)下面創(chuàng)作的,等到后來思路愈發(fā)清晰,每一場戲想要達成的效果、鏡頭該如何調(diào)度、依靠鏡頭運動傳遞怎樣的情緒、演員需要呈現(xiàn)出何種狀態(tài),心里都有明確標準。可你越清楚,可能你的團隊或你自己,或者你合作演員沒有達標的時候,會更讓你心酸、心疼。
有時候,我非常羨慕還在電影學院求學的學生。他們常常能拍出驚艷動人的畫面,很多時候自己都說不清其中緣由,只是單純依靠直覺,覺得畫面氛圍動人就定格下來。我看了都會覺得哇,這個好棒。
但現(xiàn)在我心里都有很清晰的想法,要是團隊或者合作的人達不到預期,就會很難受。不知道那個效果還好,可我明明看得見作品能達到的樣子,最后卻完成不了,這會讓導演特別焦慮、心疼。
本文系觀察者網(wǎng)獨家稿件,未經(jīng)授權(quán),不得轉(zhuǎn)載。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