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2011年11月，日本共同社發了一條讓很多人摸不著頭腦的新聞：
德川家族第15代掌門人德川齊正，特地邀請中國朱育成兄弟赴日，為先人掃墓。
一個中國人，葬在德川家的私人墓園里，年年享受德川后人的香火祭拜。
這人叫朱舜水，在中國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但在日本，他是被寫進教科書、被譽為“日本孔夫子”的人物。
德川幕府二百余年太平之治，史家公認始于他的學說。
朱舜水本名朱之瑜，1600年生于浙江余姚，跟王陽明是同鄉。
祖上在北宋當過兵部尚書，父親是萬歷朝的漕運總督，標準的官宦子弟。
但八歲喪父，家道急轉直下，他是在苦日子里長大的。
長兄朱啟明在1625年考中武進士，家境才稍微緩過來一點，他也得以拜師讀書。
他天資極高又刻苦，很快就成了知名的鴻儒。
1638年有人把他以“文武全才第一”推薦給崇禎，可以繞過科舉直接到禮部當官。
他拒絕了。
這一年離大明覆滅還有六年。
不是不想報國，是朝廷已經爛到骨子里了。
東北女真坐大，皇太極聯合朝鮮壓著大明打，關內又是小冰期，氣候極寒，蝗災旱災輪著來。
陜西延安府一整年沒下一滴雨，老百姓樹皮草根吃干凈了，最后發展到吃人。
李自成就是在這種絕境下被裁了驛站的差事，回老家也混不上一口飯，憤而揭竿。
朱舜水看得一清二楚，這個朝廷救不活，他寧可開私塾教學生，做學問，也不愿意跳進那個泥潭。
1644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禎煤山上吊。
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南明弘光政權，一年之內三次下詔請他出山。
他三次拒絕，時人送他一個綽號叫“不征君”。
朝中大臣彈劾他“不受朝命，無人臣禮”，要治他的罪。
他連夜逃到舟山，扮作商人隱姓埋名。
但兩年后清軍攻破南京，弘光覆滅，朱舜水坐不住了。
他公開呼號“中夏淪胥，外夷閏位”，認為滿清是異族入侵，是華夏的萬代恥辱。
從這一刻起，他開始了后半生最執念的事業——借兵復楚，反清復明。
他七次東渡日本，六次南下安南，四處游說鄰國出兵相助。
江戶幕府權衡再三，覺得滿清太強，不敢動。
越南自己內亂纏身，也沒余力。
借不到外兵，他就回國聯絡各路明室殘余勢力。
他輔佐魯王，三次反攻逼近南京，失敗；加入鄭成功北伐，失敗。
鄭成功收復臺灣去了，朱舜水不肯做清朝的順民。
1661年，他做了一個決定：東渡日本。
那年他61歲，站在長崎港外的海面上，因為日本剛剛開始試行的鎖國令，他連續幾十天只能坐在小船上在近海漂著。
靠一位叫安東守約的日本學者多方奔走，幕府才破例準他上岸。
安東守約一年俸祿80石糧食，拿出40石供養他。
朱舜水在長崎講學，名聲越來越大。
1665年，水戶藩主德川光國派人來請他當國師。
德川光國的爺爺是德川家康，幕府是當時日本實際上的最高統治者。
朱舜水心里還揣著復國的一線希望，他接下了這份工作。
“舜水”這個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用的——他老家余姚有一條河叫舜水，他用這個代號，是為了紀念故土。
他教的是儒學，但滲透進去的是“尊王一統”“忠君攘夷”的政治思想。
在他的指導下，德川光國主持編纂了貫穿整個日本近代史的巨著《大日本史》，水戶學派由此奠基。
明治維新的思想根源，很大一部分可以追溯到水戶學，而水戶學的祖師爺，就是這個在海上漂了幾十天才被允許上岸的中國老人。
1682年，朱舜水病逝于日本，享年83歲。
臨終前他交代了一件事：他有3000金積蓄，全部留作復國經費。
他到死都沒放下反清復明這件事，而日本將他奉為國師、葬入德川家族墓園，一祭就是三百年。
我寫朱舜水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人的價值到底是由什么來定義的。
他在中國幾乎被遺忘，在日本卻被尊為圣人；
他在自己的時代里是一個不斷失敗的亡國遺民，在所有能走的路都被堵死之后，把自己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給了另一個民族，用文化的方式完成了一場極其安靜的復仇。
他沒有借到兵，但他留下的思想，塑造了一個近代國家的精神骨架。
你們怎么看朱舜水這種“墻里開花墻外香”的歷史人物？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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