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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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別欣賞日本明治學院大學助教武光誠在《藩與日本人》(PHP新書,1999年10月第一版)這本書中提出的一個問題:為什么英國有英格蘭人、蘇格蘭人、威爾士人的區別,法國有布列塔尼人、勃艮第人的區別,而日本卻似乎越來越趨于全國一律?
武光誠認為,日本并非天生均質化,而是在明治維新后的中央集權和現代傳媒影響下逐漸形成今天的面貌。真正塑造日本地方氣質的,其實是長達二百六十多年的江戶藩政時代。我曾經花費數年時間采訪過日本47個都道府縣的知事(相等于中國的省長),開創了一項:日本媒體記者采訪之最,而每次采訪中幾乎都向知事提一個當地“縣民性”的問題。我總覺,今天人們常說的日本各地的“縣民性”,其背后往往隱藏著江戶時代藩國的歷史記憶。我覺得,這個視角應該對中國讀者認識日本是啟發的。
我們中國人談論各地民眾的差異,多少會帶一點并不顯而易見的“歧視感”的,因此這樣的話題也常常成為“禁忌”。而日本人則是熱心探討“縣民性”。
比如,說大阪人愛開玩笑,說京都人說話委婉愛繞脖子,鹿兒島人豪爽有“九州男兒”的氣派,秋田人內斂但頻出“美女”,東京人講效率總是行色匆匆的。許多外國人初到日本,會覺得這種說法有些夸張:同樣是說日語,同樣是接受義務教育,同樣看NHK電視節目,一個國家內部的人還能有這么大的差異嗎?
翻開這本《藩與日本人》,作者給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答案:今天的日本雖然已經成為高度統一的現代國家,但日本人的地域性格,很大程度上是在江戶時代形成的。
德川幕府建立后,日本被劃分成為大大小小180多個藩。表面上看,日本是一個國家;實際上,各藩在財政、教育、產業、文化乃至價值觀方面都保持著相當程度的獨立性。一個藩往往就是一個小世界。這種情形,實在有點像中國古代的州府,但他們又比中國古代州府擁有更強的自主性。
武光誠特別強調,日本近代以來形成的“縣民性”,很多并非源于明治維新之后的行政區劃,而是延續了更早的藩國傳統。例如,加賀藩以富庶聞名,形成重視文化與工藝的風氣;薩摩藩長期處于邊疆位置,養成強烈的獨立精神;會津藩崇尚忠義,直到明治維新后仍保留濃厚的武士倫理。地域性格并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在長期歷史環境中慢慢沉淀下來的。
看到這里,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日本生活近四十年的經歷。初到日本時,總覺得東京、大阪、福岡、札幌不過是地理位置不同而已。后來接觸的人多了,才發現各地居民的思維方式、說話習慣乃至待人處世的方法,確實存在微妙差異。
大阪人見面喜歡開玩笑,東京人則更講究分寸;京都人說一句客氣話,往往需要聽懂弦外之音;而東北地區的人,則保留著更多鄉土社會的樸實與謹慎。這些差異,并非簡單的個人性格,而是地方歷史留下的文化印記。
書中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作者認為,日本今天過度向東京集中,導致地方特色不斷消失。年輕人涌向首都,鄉村人口減少,地方文化逐漸邊緣化。于是,有人提出遷都,也有人呼吁重視地方創生。
這讓我想到一個更大的問題。現代化究竟意味著什么?
如果現代化最終讓所有城市都長成同一個模樣,讓所有人都說同樣的話、穿同樣的衣服、擁有同樣的價值觀,那么社會固然更有效率,卻也可能失去豐富性。
日本今天面臨的挑戰,某種意義上正是如何在統一與多樣之間尋找平衡。其實,中國同樣如此。
北京人與上海人不同,東北人與廣東人不同,四川人與山東人不同。這些差異背后,也都有漫長的歷史形成過程。正因為存在這些豐富的地方文化,中國和日本才顯得更加生動。如今,我借#壯游中國#之機,經常深入到中國地方的縣鎮村,但發現越來越“同質感”,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令人遺憾的地方。
讀完這本書,我在想:認識一個國家,不能只看首都。東京不是全部日本,北京也不是全部中國。
真正的國家性格,往往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地方城市里;而真正理解一個民族,也必須理解那些被歷史塑造出來的地域文化。
或許,這正是閱讀這本書有意義的地方。它提醒我們,在全球化和城市化不斷推進的今天,不要輕易遺忘那些曾經塑造一個民族精神氣質的地方記憶。而對于日本而言,那種記憶的名字,叫做“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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