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起魯迅當年向國人介紹的外國版畫,《近代木刻選集》《梅斐爾德木刻士敏土之圖》《一個人的受難》《引玉集》等,都是人們所熟悉和津津樂道的。相比之下,魯迅生前出版的他編輯的《蘇聯版畫集》,關注的人卻不多。
![]()
上海市歷史博物館舉辦的“力之美——魯迅與版畫”展覽。資料
1936年2月20日至26日,由當時的蘇聯對外文化協會、中蘇文化協會和中國文藝社在上海聯合主辦了頗具規模的“蘇聯版畫展覽會”。據魯迅日記,早在該年2月1日,“下午明甫來,得蘇聯作家原版印木刻畫四十五幅,信一紙,又《蘇聯版畫展覽會目錄》一本”。這是版畫展主辦方委托茅盾請魯迅撰文介紹版畫展。2月17日,魯迅完成了《記蘇聯版畫展覽會》一文。2月20日,魯迅又得中蘇文化協會信,當是邀請其觀展。2月23日,魯迅“上午同廣平攜海嬰往青年會觀蘇聯版畫展覽會,定木刻三枚,共美金二十”。2月24日,《申報》發表《記蘇聯版畫展覽會》,魯迅在文中對展覽會上展出的蘇版版畫給予高度贊揚:“現在,二百余幅的作品,是已經燦爛的一同出現于上海了。單就版畫而言,使我們看起來,它不像法國木刻的多為纖美,也不像德國木刻的多為豪放;然而它真摯,卻非固執,美麗,卻非淫艷,愉快,卻非狂歡,有力,卻非粗暴;但又不是靜止的,它令人覺得一種震動……”
這是魯迅與“蘇聯版畫展覽會”關系的第一階段。當時主持上海良友圖書公司編務、與魯迅有過多次成功合作的趙家璧,在2月20日觀展后,萌生了請魯迅依據展覽會展品編選一部《蘇聯版畫集》的想法。次日下午,他就拜訪魯迅(當天魯迅日記云:“趙家璧贈書四種。”),魯迅一口答允,正如他后來在《〈蘇聯版畫集〉序》中所說:“良友圖書公司要印一本畫集,我聽了非常高興,所以當趙家璧先生希望我參加選擇和寫作序文的時候,我都毫不思索地答應了:這是我所愿意做,也應該做的。”
于是,魯迅與“蘇聯版畫展覽會”的關系進入了第二階段。他在4月2日致趙家璧函中,對版畫集的編選提出了許多建設性的意見,并提出“我可以不寫序文了,《申報》上曾載一文,即可轉載,此外亦無新意可說”,并建議趙家璧改譯展覽會目錄上的一篇說明供讀者參考。同時約定“下星期當赴公司面談”“閱覽木刻”。4月7日,魯迅日記云:“往良友公司,為之選定蘇聯版畫。”據趙家璧后來回憶,那天魯迅工作了約三個小時。他“對每幅作品都細細品味,先放近看,然后放遠處看,偶爾遇到大幅作品,還叫我們把畫拿到門口光線充足的地方讓他遠遠地看”,還對版畫集的印制提出了具體的要求。
第二天,也即4月8日,魯迅又致函趙家璧,對版畫集的開本、印刷用紙及如何做到“價廉物美”提出了進一步的設想。此后,魯迅又與趙家璧數次通信,繼續討論版畫集諸事。尤其他在5月23日的信中答應新寫一序:“假使那時我還能寫字,序也還是做的。”6月23日,魯迅終于抱病完成了“魯迅述,許廣平記”的《〈蘇聯版畫集〉序》。這篇序把《記蘇聯版畫展覽會》文末原有的《附記》刪去,新寫了一則短文殿后,成了《〈蘇聯版畫集〉序》。在這篇新序中,魯迅特別告訴讀者:“這一個月來,每天發熱,發熱中也有時記起了版畫。我覺得這些作者,沒有一個是瀟灑,飄逸,伶俐,玲瓏的……這回雖然已是復制了,但大略尚存,我們可以看見,有那一幅不堅實,不懇切,或者是有取巧,弄乖的意思的呢?”
經過魯迅這兩個階段的不懈努力,28開本、印制十分精美的《蘇聯版畫集》終于在1936年7月由良友圖書公司出版。書中收錄了魯迅從蘇聯版畫展覽會展品中精選的170余幅各類版畫,前8幅為彩色畫,其余均為黑白畫。每幅畫均標明畫名、作者和大小尺寸,彩色畫還套紅印刷這些文字說明。書前除了魯迅的序、趙家璧譯佚名作《蘇聯的版畫》,還有一頁蔡元培的親筆題詞,結尾說:“魯迅先生于茲會展覽品中精選百余幀,由良友公司印行,并以見版畫進步的一斑,意至善也。”
![]()
《蘇聯版畫集》封面
據魯迅日記,魯迅在1936年7月4日和6日分兩次收到良友圖書公司所贈《蘇聯版畫集》樣書5冊和18冊。魯迅在7月7日復趙家璧函中說:“在中國現在的出版界情形之下,我以為印刷、裝訂,都要算優秀的。但書面的金碧輝煌,總不脫‘良友式’。不過這也不壞。至于定價,卻算低廉,但尚非藝術學徒購買力之所能企及,如果能夠多銷,那是我的推斷錯誤的。”
然而,魯迅沒有想到,他的左聯戰友夏衍,后來購買了一部大理石紋紙封面、銅版紙精印、書脊書名紅漆字的《蘇聯版畫集》特裝本,作為禮物贈送給夫人蔡淑馨女士,祝賀她33歲生日。這部《蘇聯版畫集》夏衍題簽本現在我手中。書的扉頁左側有藍色鋼筆字如下,雖然時光已流逝了九十載,字跡依然清晰:“淑馨三三誕辰紀念 衍 三六.十。”扉頁正中下方還鈐有一枚陰文紅印:“戎戈璧”。這就大有故事可考了。
![]()
《蘇聯版畫集》扉頁
著名左翼作家夏衍生于1900年,比蔡淑馨大4歲。兩人的親事是夏母定下的,夏衍也很中意。他曾在1925年2月28日的日記中稱“淑——我的百合花”。后來還把兩人“纏綿的戀愛寫到了兩篇自傳體小說《新月之下》和《圣誕之夜》里”。1925年9月,蔡淑馨在夏衍的支持下赴日留學。1927年,到東京川端畫學校學習油畫(以上引自沈蕓《一個人和一群人》)。夏衍回國投身左翼文藝運動后,他和蔡淑馨一直相敬相愛,相濡以沫。明乎此,就應可明了夏衍為何在蔡淑馨33歲生日時送她這部剛出版不久的《蘇聯版畫集》了。因為蔡淑馨是學畫的,送她這部版畫集作為生日禮物,真是再合適不過。蔡淑馨一定會喜歡,也是可以想見的。因此,這部魯迅編《蘇聯版畫集》也可視為夏、蔡愛情的見證。
當年,夏衍從事的是驚險的地下工作,全面抗戰爆發后他離開了上海。在嚴酷的環境下,這部《蘇聯版畫集》不得不與原主人分離,也是可以想見的。值得慶幸的是,此書后來又歸著名版畫家戎戈所有,扉頁又鈐有“戎戈璧”名印就是明證。戎戈當然明白這部《蘇聯版畫集》的價值,把它當作其藏書中的璧玉,一直珍藏至逝世,也是令人感動的。
一部《蘇聯版畫集》,串起了魯迅、趙家璧、夏衍、戎戈四位現當代文化名人。今年是魯迅逝世九十周年,也是解放日報“朝花”創刊七十周年,拙文追索《蘇聯版畫集》的誕生過程,同時也以此紀念“朝花”的重要作者夏衍先生和戎戈先生。
原標題:《一部《蘇聯版畫集》,串起魯迅、趙家璧、夏衍、戎戈四位文化名人 陳子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