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主競賽單元評委會主席梁朝偉攜影片《寂靜的朋友》亮相大師班映后對話。
《寂靜的朋友》以植物、孤獨與靈魂羈絆為內核,講述兩個背負心事的成年人彼此慰藉、向內和解的故事,梁朝偉以數十年表演閱歷詮釋克制內斂的角色,用細膩無聲的情緒表達,喚醒觀眾與生活溫柔相處的底氣。
![]()
以下是梁朝偉大師班對話實錄,記錄他關于表演基本功、演員風格、獨處日常與角色理解的分享。
梁朝偉坦言:二十年打磨表演基本功,我從來都不是大開大合類型的演員;談及自身性格,他笑稱被侯孝賢評價“悶騷”;被影迷期許拍戲到九十歲,他也明確表態暫無退休打算,會繼續堅守演員之路。
![]()
速記來源:上海國際電影節
排版:姜嶺
現場圖、視頻:陸鈺婷
責編:劉小黛
策劃:拋開書本編輯部
![]()
周軼君(主持人):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歡迎大家來到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影片《寂靜的朋友》映后活動,梁朝偉大師班的現場,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周軼君。
我看到這邊已經有很多人擺上了梁朝偉先生的各種海報,很多人我相信都是他多年的影迷。剛才的電影我自己也看了第二遍,大家可能還沉浸在黑白的光影和這些樹、植物和人之間情感交流的余韻當中。我們這場的大師班大家可以聽到梁先生交流他拍這部電影的心得和職業生涯的精彩回顧等等。
現在大家都落座了,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梁朝偉先生!
梁先生也是我們這次主競賽單元的評委會主席,不過你好像還不太習慣別人叫你梁主席。
梁朝偉:還是不要叫梁主席。
周軼君(主持人):您也看到很多影迷都在這里,大家會拿著你各種電影海報,是非常精彩的電影人生,你可以再跟大家揮揮手。我在后臺的時候聽工作人員說您這幾天在上海一直在看電影,工作很密集,累嗎梁主席?
梁朝偉:我覺得還好,但就是天天要工作,因為看電影也是我喜歡的事情之一,所以也比較享受。
周軼君(主持人):這幾年有一點變化,過去比較少看你出來做訪談或者面對公眾,但這幾年訪談慢慢變多了,也看到您在抖音上也有幾部紀錄片等等,什么時候有一個開關switch,您好像整個人都打開了,這個switch是不是2023年威尼斯的終身成就獎?
梁朝偉:也不是這個關系,可能是比較成熟了,也不太在意很多東西或者是別人的看法,所以比較開放一點。
周軼君(主持人):像這部電影一樣,給我們帶來了一些非常新的感覺。這部電影我不知道大家是第一遍看還是專門過來看第二遍,五遍、七遍。梁先生還在后臺擔心說大家會不會覺得節奏很長很慢,已經有看了好幾遍的人。我自己也是,我覺得每一遍看會有新感覺,它像是一首詩,越讀越能看到更多細節。
梁朝偉:他沒有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你可以根據想象或者啟發你想到什么東西,有很多這樣的空間,雖然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從樹的角度看三代人的活動,背后我們讀了很多,也做了很多功課,才能把這個電影完成。
周軼君(主持人):您做功課的時間每次都很長,比如《葉問》的時候就打了三年詠春,還有練彈鋼琴每天彈8小時,這部片子呢?
梁朝偉:這部電影我花了六個月的時間,因為他里面很多東西都是我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比如科學,我以前基本上一本科學書都沒有看過,我都是看文學,看故事性的,所以要重新學習就要花時間,也要讀關于植物智慧的那些植物專家的研究發現,還有一些哲學的書。導演給了我四本書,還有一些科學家或者心理學家的講課。中間我也去了香港不同的大學跟不同的神經科學家,跟他們聊,觀察他們,做資料收集。香港沒有一個小嬰兒的實驗室,所以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有機會去體會,但是我又在公立醫院申請,我要給一個理由,要等到一個小朋友,他家人還要同意,結果等了一個月給了我一個機會,可以在那邊跟兒科醫生和神經科學家,我們在另外一個房間看他腦活動的情況,他們就慢慢給我解釋。我覺得你起碼需要有這樣的敬業,你起碼知道這是什么東西,這對于一個演員去投入成一個神經科學家,特別是在早期認知發展方面,最好是有機會體驗。
周軼君(主持人):你說的您看到的這個實驗,并不是我們在電影一開頭看到的,是你自己當做一個準備去看的?
梁朝偉:是的,去真實的醫院去看一個真實(場景)。
周軼君(主持人):可是在里面您的臺詞也就可能二十多句這樣。
梁朝偉:不止。我覺得還好啦,因為講課,跟植物專家對話,還有跟我的助手。我的故事發生在隔離期間,那段時間根本不可能和別人接觸,但也讓我想起,我在隔離的時候可能一天都講不了一句話,就自己一個人在房間里面。
周軼君(主持人):您平時不也這樣嗎,是不是在家里您就是劉嘉玲“寂靜的朋友”。
梁朝偉:對,我平常也不太怎么講話。
周軼君(主持人):但您剛才說到被隔離,說話很少的時候感覺很興奮,其實你也蠻享受這個感覺的,您也很享受去體驗一下隔離?
梁朝偉:其實我很享受自己獨處的時間,我覺得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自己的空間,起碼一天里面有一小部分時間是我可以自己一個人。
![]()
周軼君(主持人):不知道大家是不是知道,當時匈牙利導演是怎么找到梁朝偉先生演這部電影的?可能你們在網上也看到了,但可能有人還不知道,我復述一下。我看到的時候特別驚訝,因為她當時看到您在做一個訪問,那個訪問很短,五分鐘、十分鐘的樣子,可是她看到訪問的時候說您非常認真地回答問題,全部投入在回答一個看起來比較普通的訪問,您為這5分鐘創造了一個有意義的5分鐘。我當時看到這段,一方面能夠為您在當時專注的時間段我感到很少見,另外她好像也能看到您的這一面,這個角色是為您創造的,她看到了之后創造了這樣一個角色,如果您不過來演,她就要把他改寫成一個“傻乎乎”的人。另一方面,您也是她這部電影的繆斯,她當時邀請你來,可是你發現都是那些科學文件,你會不會覺得這個怎么演呢,我怎么能答應這件事情。
梁朝偉:其實她發劇本給我的時候,我看完以后真的不覺得有很大的興趣。
周軼君(主持人):人家都為你創造了,你沒有興趣?
梁朝偉:因為那個劇本只有三段故事,一九零幾年,七十年代,因為這其實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你無法想象拍完之后出來會是怎么樣,所以我沒有辦法感覺到。我只是覺得那個故事很特別,因為用樹的角度,但那個時候我還沒有開始讀關于植物的書,所以對我來說,在還沒有研究植物之前,覺得做植物跟做動物的背景(音)。但是我看了那個導演的前兩部電影,我一看覺得我非常喜歡她的電影,所以我就約她做一個網上的見面。我都是這樣的,必須要親身感受,因為你跟一個人聊天的時候,你會感受到她是一個怎樣的人,跟你的磁場是不是很相像,大家是不是同類人。我對她的感覺非常好,因為我不想用腦子去判斷一個人,因為你會計算,我都是用心去感受一個人,你的心不會騙你,你的心只有喜歡和不喜歡,我是相信直覺的。
周軼君(主持人):感覺她似乎比你看到的更多,她說看到你身上還有很多沒有被打開的盒子。
梁朝偉:對,后來有人問過我為什么導演說你不演她就不做計劃?我說我不知道,我問問她吧。我問了她之后,導演就講了很長一大堆怎么創作的,簡單來講就是她看到我那個訪問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她覺得她非常了解我,她覺得好像認識我很久,所以很清楚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所以就很想幫我寫一個劇本,她其實不是真正認識我,是憑她的想象,結果認識我以后發現她的想象跟真人一模一樣。因為她創作的過程里面是很混亂的,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就有一些小(想法)出現的時候,她就根據自己內心的指南針,不知道往什么方向。她說那次看到我的訪問,她就打開了整個宇宙,她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我不拍她就不會做這個計劃。
周軼君(主持人):她之前有看過您別的影片?
梁朝偉:我想一定有看過幾段影片,他看到一個她以前沒看見過的,所以她很想嘗試一下。
周軼君(主持人):我看到她在訪問當中提到以前沒有看到過的您,她是這么說的“修行者般的專注和對世界的溫柔”,她說的對嗎?
梁朝偉:我不知道,但是她有跟我說,她說感覺應該像小孩兒一樣充滿好奇,也保持謙卑。
周軼君(主持人):您在說這個片子的時候講了很多怎么研究,比如看植物的書、神經學科的書,但是您演王博士的時候,您有沒有給他寫一個小傳,比如人是怎么建立的?
梁朝偉:以前我們有很多方法進入角色,很多演員都是這樣做,先把角色的backstory列出來,根據他的背景去創作。我這次是從神經科學家的角度進入角色,所以我是從另外一個角度。這個比較難,讓自己相信你是一個科學家還有他的思想,還有知識方面,這個比較困難,所以我是從那個角度進入的。到了三四個月的時候,你開始不知不覺地進入到科學家的心態,開始會跟朋友討論氣候、歷史這些東西的時候,你會發現你的話題就一直在科學里面。
周軼君(主持人):您不是見了那些科學家等等,您觀察他們,有沒有找到什么抓手?比如您在演周慕云的時候要有胡子,你覺得可以進去,你在觀察科學家的時候,因為我覺得科學家不是那種特征特別鮮明的人,您是不是觀察到什么了,會讓您覺得一下子可以抓手某種特征?
梁朝偉:我覺得他們就是很單純地研究一個事情,真的像小孩兒一樣充滿好奇。最重要的還是在那六個月里面,你每天不停地讀那些書,讓自己不停地在那個狀態里面。
![]()
周軼君(主持人):您跟伊爾蒂科·茵葉蒂導演在合作時,現場你們是怎么交流怎么工作的?
梁朝偉:不但是演員,她對整個團隊都有一個很大的角度去發揮,她不會告訴你應該要怎么演,比如說到現場一場戲的時候,她讓你去走你的位置,你應該怎么走,她都在那邊觀察,她是放手讓你自己去發揮的。
周軼君(主持人):但她是有劇本的對吧?
梁朝偉:是有劇本的,但是劇本里面沒有說你的走位,在房間里面怎么走位,那些是沒有的,都是到現場才決定的。
周軼君(主持人):您是第一次跟歐洲導演合作,之前1995年是跟越南導演,這是第一次跟歐洲的導演合作,感覺跟之前有完全不一樣的經歷嗎?
梁朝偉:我覺得跟越南那一次比較相像,因為都是比較接近的電影,我們是比較溫馨一點的,大家都很熟悉,很快就認識,氣氛很不一樣,也可以有很多想法跟導演說,你可以做很多即興發揮,所以基本上非常享受。
周軼君(主持人):剛才您說到讀這些神經學、植物學方面的書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好像能進入角色里面去。我看到有一次您在網上跟別人介紹一本書《植物會思考》,您分享的視頻我覺得很有意思,就是在居家的環境里面很興奮地跟人家講“你們一定要看,我都不知道植物會是這樣”,很興奮這樣子。
梁朝偉:因為的確顛覆了我對植物的看法,當我看第三本書的時候是看植物的,我慢慢覺得它們越來越像我們人,跟我們沒有什么分別,它也有它的智慧,你甚至覺得它跟我們人類跟動物是沒有分別的,因為它的生長速度實在太慢了,所以我們覺得它是不動的。但是它跟外在世界是有回應的,你會預判將來會是怎樣的,因為它跟我們人不一樣,它往這個地方生長,萬一出什么狀況它沒辦法走,如果情況不對我們可以走。所以它的預判,今天的科學家也會從植物里面判斷氣候改變會是怎么樣,因為植物比我們早很多,因為它必須要有這樣的能力,這樣不算是智慧嗎,應該算是智慧吧。為什么那些昆蟲咬它的時候,它會放一種化學的東西把昆蟲弄走,它對外界都是有反應的,包括樹葉底下有很多“開關”,可以放大或者變小。
周軼君(主持人):您剛才說的植物預判能力,您剛才說你做判斷都是follow your heart,你的預判也是這樣。剛才講到植物智能,我讀的時候覺得很有意思,因為里面有一個詞很打動我,說我們大部分人都是“植物盲”,我們是看不見植物的,因為我們周圍被植物所包圍,但我們一般不會注意到它們,因為它們不會動。
梁朝偉:因為在人類進化的過程里面,我們已經訓練了自己,我們眼睛每一秒鐘可以接受一萬比特(音),但經過大腦處理后留下來的可能只有十個單位,有些不重要的,比如敵人、老虎這些,他會比較在意那些動物,你給小孩子看一個動物、一個植物的時候,他會比較注意動物,這個奇怪,所以有一個“植物盲”,因為我們不覺得它對我們有害。
周軼君(主持人):我們人腦過濾掉了太多周圍的信息。我們現在總講人工智能,它怎么樣也是模仿人的大腦,但是植物智能好厲害,如果做出植物智能可能也挺棒,它的性別就有好多種,可能有超過9種的植物性別,有各種各樣我們想不到的,他跟我們不是一個時間和空間維度的。我記得電影里面講到含羞草大家為什么會做實驗?是因為它在我們可認知的時間維度里面有反應。
梁朝偉:對,所以現在對我來說植物是很神奇的生物,它如果對外界有反應的話,它肯定某種程度上是有意識的。
周軼君(主持人):這里還有一句話說“看見是需要時間的”,有時候我們的眼睛注意力,像現在大家都舉著手機,你們在看見什么呢?你是通過手機在看,還是通過你的眼睛在看,還是通過心在看?所以看見是需要時間的,也需要我們用心感受。您演一部電影的時候花的時間真的非常多?
梁朝偉:對,特別是最近,為什么花那么長時間?因為我想到了現場的時候完全沒有負擔,完全是去享受的,你如果準備很足的時候,到拍攝場地就很開心,你就是在玩而已,你可以很享受。
周軼君(主持人):你準備非常充分的時候,工作對你來說其實是一種享受?
梁朝偉:對,不然的話就是一種壓力、一種負擔。
![]()
周軼君(主持人):最近您有一句話,我心里還心驚了一下,您說現在是你表演的最后一個階段,為什么說最后?
梁朝偉:如果你工作到90歲,30年不是一個階段嗎?
周軼君(主持人):我看到你說這個話,我在想難道你準備快要退休了嗎?我們還有這么多期待。
梁朝偉:沒有。
周軼君(主持人):到目前為止40多年,您拍過的角色其實跟你的年齡相匹配的,女演員有時候會擔心年紀大的時候沒有角色會讓她們演,男演員有同樣的擔憂嗎?
梁朝偉:也會有,角色選擇會越來越窄,但這個也沒有辦法,這是自然的。
周軼君(主持人):我看到您說希望自己能夠再拍一些超越過去的角色?
梁朝偉:我從來都不會去計劃,因為我不想控制一些我沒有辦法控制的東西,太多的期望通常都讓自己很失望,不如讓自己有驚喜。比如我從電視臺一直到拍電影,一直碰到很多優秀的導演、團隊,一直到好萊塢,一直到歐洲,都不是我計劃的。有什么東西發生我覺得有趣的,我就會(做)。
周軼君(主持人):也沒有經紀人幫你計劃?
梁朝偉:經紀人只是一個中間人,這個東西你是沒有辦法可以計劃的,你就隨著自然。
周軼君(主持人):您剛才提到很多合作過的導演,我也覺得您是一個特別會學習的人,剛才說您去演戲之前做了很多準備,就比如我們考試之前復習會做的特別好。遇到什么人您也特別會學,因為您之前在分享當中提到跟侯孝賢導演學會了讀文學,跟王家衛也是,他讓你把演技放下,更自然地表演,而且您每天晚上收工以后會拉著他聊音樂等等,所以您非常會學習。別的導演呢?比如您現在跟伊爾蒂科·茵葉蒂導演,您在她身上學到了什么?
梁朝偉:學到很多東西,這個東西對我來說是很有啟發性的,我對世界的看法不一樣,你對植物的看法不一樣,對整個世界都改變了。我們拍戲的時候也會討論一下我們對人生的想法或者工作上的要求,她都會給我很多意見。我會對她說,她除了像導演,還像我老師,教了我很多東西,對于一些看法她會給我很多意見。
周軼君(主持人):比如像王博士這個角色,他必須是東方人嗎?
梁朝偉:她也不是故意找東方人的,就是突然間看到,因為她創作時就是憑感覺,出現什么就記下來。因為我,所以可能就有銀杏樹,本來她不是用銀杏樹的,她是用另外一種樹,她沒有跟我說是什么樹,但后來可能是因為我,可能電影的中心就是“孤獨”,我跟其他主角都是外來者,銀杏樹是屬于東方的,它出現在德國校園里面,其實在植物里面不同的品種會排擠其他品種,它會跟自己同類分享,但是會排擠其他的品種,銀杏樹在那邊感覺就是很孤獨的存在,在花園里面。
周軼君(主持人):大家也拿了那么多海報,大家可能也想了解。比如您所說的“最后一個階段”都是跟導演息息相關的,比如您跟李安導演合作,那是一個什么階段,從他那里學到了什么?
梁朝偉:那個應該是第二階段,第一個階段應該是我在電視臺的時候剛剛開始,一直到侯孝賢,知道自己要做一個演員需要什么樣的表演風格,因為那個時候辛樹芬她是個非職業演員,我覺得她演的那么自然,內心那么豐富,但是她沒有學過演戲。所以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想往那個方向發展,但是你想往那個方向發展不代表你可以每部電影都這樣做,因為電影是個team,需要大家配合,直到我碰到王家衛,我才知道一個人可以跟我配合,所以就一直合作了20年。在那20年里面,我就反復練習,把根基弄的很扎實,變成了一套我自己的表演風格。
周軼君(主持人):大家肯定特別想聽您的這套表演風格是?
梁朝偉: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我比較喜歡注重細節,你要很專心看才能看到一些小細節,身體的語言可能只是我手指里面的一點點。我不是那種很外露、很大開大合的那種,我有很多小細節在角色里面。你知道有些東西,如果你不專心看的話你感覺不到。
周軼君(主持人):所以梁朝偉的電影必須要看好幾遍。
梁朝偉:你必須要在電影院看。
周軼君(主持人):這個很有意思,比如練武功的人,可能他有一個招數就已經很了不起,但是武林高手好像沒有什么招數,一開始大家有演技等等,到后來是一個你不太看得見的東西,但是它很自然就會出來,似乎所有的藝術到了最高峰是不是都是這樣?比如我看畢加索畫畫,他說我很早就可以畫的很好,但是我永遠想畫的像三歲小孩一樣,當你技術練的爐火純青的時候,最后還要把它丟掉,要到你看不出來的地步是最高境界。
梁朝偉:應該跟練功夫一樣,有一些交叉,有一段時間你要天天練八個小時,到了某個階段可能就不需要再記得那個招式,就隨心做,那些東西自然就會出來。
周軼君(主持人):我看您有一個訪談說現在表演會重視什么時候有一個內在的小朋友會出來,您內心一個小朋友的時候,會達到一切都自然的狀態,這是什么樣的感覺?
梁朝偉:這個我也搞不清楚。導演覺得我有時候有很童真的一面,但是一開機之后我就沒有了,關掉,我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他說平常我跟你聊天,你排練的時候都有,但是一開機就沒有了,你就把它藏起來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也沒辦法解決,我需要導演想辦法解決。
周軼君(主持人):不同的導演對您會有不同的塑造嗎?剛才我們講到李安,您也跟陳導演也有合作等等,不同導演對您會有不同的在演技方面的塑造嗎?
梁朝偉:不同的導演會有不同的要求,有些導演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希望你用他的方式去表演,有些是隨便你,給你很多自由,但必須要前期準備工作做的很足,到現場就隨便你。所以很多都不一樣,有些是比較實驗性的,像王家衛導演,可能一場戲春夏秋冬都拍一遍,所以不同導演有不同的工作方式,有些可以讓你很長時間去準備,有些可能不需要你準備那么多。我相信他們肯定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怎么運用他的工作人員,怎么運用他的演員,有他自己的一套方式。
周軼君(主持人):您在選導演的時候,當然導演也挑演員,但您有時候也會選擇跟誰合作,會選擇那些跟您氣質或者某些方面相似相通的地方,是這樣嗎?
梁朝偉:對,我肯定會。起碼你會覺得能跟你合作的,大家都是差不多類的人,不然的話很難合作。
周軼君(主持人):侯孝賢導演有一句話很像評論你和李安兩個人的,他說你們表面看上去很平靜,內心卻很爆裂。
梁朝偉:他還說我悶騷。
周軼君(主持人):你不承認嗎?
梁朝偉:我承認。
![]()
周軼君(主持人):這個會不會在表演上表現出來,你自己看會嚇一跳?覺得這一面可能平時自己會藏起來,或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有這一面?
梁朝偉:比如這個電影我就會覺得我好像跟以前不一樣,整個人的狀態里面沒有一些憂傷的感覺,以前就好像帶有一些過去,有一些憂郁和憂傷,但這個我沒有看到,就充滿好奇,像個小朋友一樣。
周軼君(主持人):這個是不是也讓你自己覺得人好像開朗了一點?
梁朝偉:我本來在這個階段也挺開朗的。
周軼君(主持人):我看底下有人拿的是《無間道》的海報,我之前看了一個劉德華的訪談,他形容您是天才型演員,他自己是好人型演員,他要很努力才能演好,您是天才型。什么叫天才型呢?哪怕這個片子不好,但沒有人會說你演的不好,只要有你,這個片子就能撐得起來。
梁朝偉:那叫幸運型,不是天才型。
周軼君(主持人):但是剛才聽這個分享,當然天賦肯定是有,但是也很努力。
梁朝偉:一定要努力的,因為天賦是需要發展出來的,每個人的天賦都要發展,不會自己跳出來,包括我們的運動員等等,雖然他有天賦,但是不練習還是沒有用。
周軼君(主持人):對,要有外界的刺激給到他。
梁朝偉:對,還有他自己的努力才會發展出天賦。
周軼君(主持人):你會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賦嗎?
梁朝偉:當然有,每個人的天賦不一樣,在不同的方向,你要自己嘗試。為什么我會覺得年輕人應該多嘗試不同的東西,去找到自己喜歡的,找到自己喜歡的你就從這個方面發展,可能你的天賦就在那里。
周軼君(主持人):有些天賦顯而易見,有些天賦很難歸類,他可能是一種綜合性的天賦,大家需要多嘗試一些事情。您有一次在訪問當中很有信心,別人問你說什么時候知道自己有演戲天賦?你說我拍第一部戲就知道了。
梁朝偉:因為我很享受,因為我覺得我簡直樂在其中,不想停不想出來,我覺得我應該會做得好。
周軼君(主持人):可能喜愛就是天賦。
梁朝偉:喜愛可能是天賦的開始,你還是要去體驗、去發展,才知道自己有沒有天賦,沒有的話就嘗試另外的東西。
周軼君(主持人):您在網上也分享了很多自己的生活,您不拍戲的時候也會享受大自然,會喜歡山地車、帆船等等。任何一部戲都會有殺青的那一天,但生活這部戲一直在繼續,你的生活是怎么滋養表演的?
梁朝偉:人生閱歷會讓你更有厚度和深度,你的價值觀、人生觀也會改變,會從你的眼睛里面看得出來。
周軼君(主持人):所有的經歷,所有對人生的感悟,在每個人的眼睛里面都會有?
梁朝偉:對。
周軼君(主持人):你為什么一開始演戲,大家都說你有一雙電眼?
梁朝偉:我不覺得我有什么電眼。
周軼君(主持人):您說您不太做計劃,但是在挑選下一個角色的時候也會專注于挑選那些突破舒適區的、不太一樣的嗎?
梁朝偉:會,一半一半吧,我不會故意去找一個角色,一般不是為了自己,有時候一些朋友,如果我參加可以完成他的夢想的話,我也很樂意這樣做,所以一半一半。
周軼君(主持人):李安導演說你特別喜歡幫助別人,真的是這樣?
梁朝偉:如果你還是有能力可以的話,那為什么不做呢。
周軼君(主持人):我發現您在很多訪談里面說自己總是在突破圈,一會兒又遇到瓶頸,好像您一直在瓶頸和舒適圈當中跑來跑去。
梁朝偉:我現在是完全可以接受失敗了,跳出舒適圈是你可以有勇氣面對失敗,就可以跳出舒適圈。
周軼君(主持人):失敗是什么?
梁朝偉:失敗就是演的一塌糊涂,演的不好。
周軼君(主持人):有可能嗎,那么多年的影帝,你還會演的不好?
梁朝偉:不確定,因為角色實在太多了,不一定每個都能把握得好。
周軼君(主持人):走進去那個角色有時候會難是嗎?
梁朝偉:有時候是整體配合,因為也不是一個人的事情,拍一部電影不是一個人可以控制的,你只是其中一個隊員,所以有時候也會碰到一些失敗。
![]()
周軼君(主持人):哪個角色讓你覺得最難走進?
梁朝偉:每一個我都覺得很難走進去,所以為什么需要那么多的準備。李安導演那部電影是因為他的服裝很像《花樣年華》,每次穿著那個服裝、弄那個發型,走路的時候就感覺不太對,就好像《花樣年華》那個時候,所以就讓他想想辦法。
周軼君(主持人):想到什么辦法?
梁朝偉:我忘記了,給一些音樂還是什么,反正給了我一個節奏。
周軼君(主持人):到《無名》感覺又像是易先生是嗎?
梁朝偉:那個還好。
周軼君(主持人):今天看到您大家都覺得很開心,不但是從銀幕上看到了一個新的梁朝偉,您本人帶給我們的感受也很新。我難以相信,之前有一位作家寫您說“梁朝偉安靜的像一座擱在走道上差點被美術指導冷落的小道具,可以坐一整天不出聲”,但你做事情是無比認真的。
梁朝偉:當然。
周軼君(主持人):我們感受到的這種好像一個人很努力,其實在他看來就是尋常,就是理應如此,不然的話是做不到的對嗎?
梁朝偉:對。
周軼君(主持人):今天大家看了這部電影以后,當你們走出影院,回去的時候會感覺到你們身邊看的每一株植物就有點像梁朝偉,改變了你們對植物的看法,感覺外表都很平靜,其實內心是很豐盛的,也很認真、很自然地在生長。
下面的時間開放給下面的人來提問。
![]()
Q:梁朝偉老師我想請問您,如果有兩部電影擺在您面前,一部電影在各個方面都做的非常好,但是也有很大的缺陷。另一部在各個方面都做的很完美,但并沒有十分特別的地方,但另一部電影可能在某些方面會有特別特殊的地方但是會有很大缺陷,您的審美傾向于哪一部?
梁朝偉:我會挑有缺陷的那一部,因為我覺得缺陷是可以改變的,但其實沒有什么特別的也可以改變,所以隨便哪一部都可以。
周軼君(主持人):您對完美沒有很大的執念。
梁朝偉:對,因為電影不是追求完美的,電影是追求真誠的表演,導演對一個東西真誠的表達,而不是整部電影很完美。
周軼君(主持人):舉手提問的人可以得到一張梁朝偉簽名的海報,工作人員會拿過來。
Q:梁先生您好,您一直是我最喜歡的華語男演員,世界上也是最喜歡的之一。您的《海上花》是我最喜歡的電影。您之前有一個采訪,您說不喜歡回看自己的電影,因為您總覺得會有很多失敗的地方。我想問一下,您有沒有演話劇的想法?您的夫人就在演。
梁朝偉:這一兩年有人找我去演話劇,但我還是沒有那個勇氣,因為在臺上跟在攝影機面前不一樣,我現在對著很多人的時候還是會很緊張,所以我必須要克服緊張才可以。
Q:我也很緊張。您上次舉了四個很喜歡的電影,您好像沒有說華語電影,我想問一下你有哪些比較喜歡的華語電影?您演的電影或者沒演的電影,您有哪些是非常喜歡的?
梁朝偉:我拍過的都很喜歡。
Q:梁朝偉老師您好,我是總臺的記者,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從業40多年,根據您的經驗,您覺得現在什么樣的中國故事更能夠被外國觀眾所接受?或者更能夠引起全世界人的共鳴?
梁朝偉:我覺得有些東西是我們人是共通的,比如說我們的感情,如果一個題材有一個共通點,只要做的好,就不只是可以在自己的地方受到歡迎。我相信不同文化、不同地域,人的感情(感受)是一樣的,只要你做到這樣的點那就行。
Q:梁先生您好,我是已經喜歡了您20年的影迷,雖然您的電影我都喜歡看,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一下,日后會不會考慮拍一些喜劇電影?
梁朝偉:我沒有計劃,但是也沒有喜劇找我,如果有的話我會考慮。
Q:因為以前非常喜歡看像《東成西就》那種搞笑的,看起來非常輕松。
梁朝偉:如果有好的喜劇我會考慮。
周軼君(主持人):你從來沒有考慮自己當導演?
梁朝偉:沒有,我沒有那個天賦。我跟那么多優秀的導演合作過以后,你就會覺得沒有辦法,因為導演見過的東西太多,我一直都覺得我在現場盡量把自己的東西做好,不用導演擔心,我覺得導演是很累的。
周軼君(主持人):操心的事情太多。
Q:梁先生好,請問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上所有植物都要變成人,所有的人都要變成植物才能生活,您會選擇哪一種植物,為什么選它?
梁朝偉:我會選蘋果樹吧。
Q:為什么?
梁朝偉:起碼可以送給其他動物吃,如果能做一個蘋果樹那也挺好的。
周軼君(主持人):我記得有一本童書就叫《一棵蘋果樹》,一切都給別人,連樹干都給別人,所以很適合做這樣一個樂于助人的(樹)。
Q:小梁哥,不好意思這是我從小對您的稱呼,因為您塑造了很多角色,但我沒有見您演過父親,想問一下您有沒有考慮過?
梁朝偉:我上部戲就演了。但是你也不用著急,我接下來只能演父親了,沒有什么其他選擇。
Q:梁先生您好,您剛才談到了您對表演的理解,您不是大開大合的表演,您是細節的表演,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找到這種適合自己的表演方法?
梁朝偉:從我看到辛樹芬開始,往這個方向做了許多,自己去嘗試了,在實戰當中去找。
周軼君(主持人):你是學表演的嗎?
Q:對。
梁朝偉:我覺得你要在真正表演的時候,你慢慢修改,一點點加一些小細節進去,必須要在真正工作的時候、真正演戲的時候,或者是在練習里面積累,我是在實戰當中積累的。
Q:謝謝,我的夢想就是想成為像您一樣的演員。
周軼君(主持人):我們今天的分享會就到這里,我作為主持人,下面有兩個環節是合影環節。
![]()
![]()
韓國本土票房奇跡,17歲少女創傷
![]()
華語新銳去哪生根?上影節創投,藏著新人成長密碼
![]()
對照真實案件拆解《紙盒藏迷》的虛構與野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