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中國戲劇最高獎文華獎導演獎獲得者、著名導演何念回到母校上海戲劇學院，以下為他在畢業典禮的現場發言——

二十三年前，我和今天在座的各位一樣，從上海戲劇學院畢業。那時的我，也曾坐在臺下，懷著興奮和期待，也帶著一點不確定，看著未來慢慢向自己走來。

二十三年過去了，我一直在這個行業里。不管是做電影導演，還是做話劇導演，我都沒有真正離開過創作。回頭看，我今天能夠堅持到現在，不只是因為某一部作品、某一次機會，也不是因為某一個結果，而是因為上海戲劇學院四年帶給我的東西，一直在支撐著我。

這四年教會我的，不只是專業技巧，也不只是如何完成一部作品。更重要的是，它教會了我如何成為一個創作者，如何觀察生活，如何理解人，如何在漫長的道路上保持熱愛，保持敏感，保持對藝術的相信。

所以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兩個詞。

第一個詞，是熱愛。

今天你們畢業了，很多人都會期待未來。期待自己的第一部作品，第一個舞臺，第一次拍攝，第一次被看見，期待有一天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海報上、片尾字幕里，出現在觀眾的討論里。

這些期待很珍貴。年輕的時候，我們當然應該有野心，有夢想，希望自己做出好的作品，甚至偉大的作品。

但我也想誠實地告訴大家，創作這條路，不是一條只靠結果就能支撐下去的路。因為在這個行業里，結果從來不是完全由你決定的。

如果一個創作者只愛最后的掌聲，只愛成功那一刻的光，只愛別人認可你的結果，那么這條路會變得非常痛苦。因為掌聲不會每天都有，成功不會每次都來，結果也不會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真正能支撐你走下去的，不是結果，而是熱愛。

而且不是口號式的熱愛。真正的熱愛，是你愿意熱愛創作的過程。你要能接受排練廳里一遍遍推翻重來，接受片場里漫長的等待和調整，接受一個人物從模糊到清晰，一場戲從不成立到慢慢成立。

因為創作的大部分時間，其實都發生在這些過程里。

所以我想對大家說，不要太早用結果定義自己。不要因為一部作品沒有達到預期，就覺得自己不適合這條路；不要因為別人比你更早被看見，就懷疑自己的價值；不要因為暫時沒有機會，就否定自己曾經的選擇。

創作不是短跑，它更像一場很長的長跑。你要問自己的，不只是“我能不能成功”，而是“在還沒有成功之前，我是否還愿意繼續做這件事”。如果答案是愿意，那么這份熱愛就會成為你最重要的力量。

第二個詞，是突破。

我是2003年畢業的。在畢業的那幾年里，我連續做了二十多部話劇。說實話，當時我覺得自己已經算是一個比較成功的話劇導演了。因為我一直在創作，也一直有作品和觀眾見面。

但是后來我越來越覺得，不夠。

我的班主任李建平老師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做了十部戲，你才剛開始摸清怎么做導演；做了更多，你才會知道你想成為什么樣的導演。”

后來我才慢慢明白，做導演不是完成了多少作品，就代表抵達了終點。恰恰相反，每一部作品都在逼你重新認識自己。你會發現自己擅長什么，不擅長什么；你會發現自己真正關心什么，也會發現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和表達出來的東西之間，永遠還有距離。

通過那些戲，我開始知道自己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導演。也正因為知道了這一點，我反而覺得自己應該停下來，沉淀一下，繼續學習一下。

有時候，突破不是一直往前沖，而是你敢于在看起來順利的時候停下來，問自己：我還能不能走得更遠？我還有沒有新的可能？我是不是已經被過去的經驗限制住了？

后來，我申請了亞洲文化發展基金會的名額，去了紐約學習戲劇和電影。在那里，我接觸到不同的劇場、電影和創作方法，也見到了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創作者。我開始意識到，創作不是只有一種答案，導演也不是只有一種樣子。

回國之后，我發現自己對電影產生了非常強烈的熱愛。話劇讓我懂得空間、表演、現場和人與人之間真實的能量；而電影讓我看見時間、鏡頭、剪輯和影像如何進入人的內心。

那時候，我做了一個重要決定：暫時放下自己話劇導演的身份，轉向電影。這個決定并不輕松。因為舞臺代表著過去的努力，也代表著別人對我的認可?？烧嬲耐黄疲芏鄷r候就是要離開那個讓你感到安全的位置。

所以我想對今天畢業的各位同學說，不要害怕突破自己。不要因為已經取得了一點成績，就不敢重新開始；不要因為別人已經用某種方式認識你，你就只能永遠停留在那個身份里。

你可以從一種藝術形式走向另一種藝術形式，也可以在不同的媒介之間尋找自己的語言。重要的不是一開始被貼上什么標簽，而是你有沒有勇氣向內看，向外學，向新的可能性打開自己。

回頭看，從話劇到電影，對我來說不是拋棄過去，而是把過去帶到新的地方。

我知道，今天大家畢業，面對的并不是一個特別容易的環境。工作不好找，行業在變化，電影和舞臺的未來也都有很多未知。沒有人能準確告訴我們，接下來的時代會變得更好，還是更難。

但越是在未知的時候，創作者越不能只看市場。市場會變，風口會變，觀眾的趣味也會變。真正能留下來的，還是你自己的感受、你的表達、你對人的理解。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過：“要熱愛你心中的藝術，而不是熱愛藝術中的自己。這句話對今天的我們依然重要?！辈灰皇亲非蟊豢匆姟⒈徽J可、被市場選擇，而是要不斷追問自己：我真正想表達什么？我為什么要創作？

希望你們無論走向舞臺，還是走向片場，都不要輕易磨平自己的聲音。理解市場，但不要被市場完全決定；尊重觀眾，但不要失去自己的判斷。

帶著熱愛，面對不確定；帶著突破的勇氣，走出自己的路。

祝賀各位畢業。愿你們繼續創作，繼續相信，也繼續講出屬于你們自己的故事。

原標題：《何念演講（全文）｜上戲四年教會我如何成為一名創作者；保持熱愛、敏感和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