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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夏天,中國汽車人發現自己站在一道陡坡的頂端,腳下是持續了近三十年的滾燙增長,眼前卻是令人眩暈的下坡。
行業在下滑,但這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在后退。
上海某品牌交付中心,周六上午十點,隊伍蜿蜒出去繞過了街角,熱門配置的提車排期已經排到了三個月之后。而此刻,兩個半小時車程外的浙江某零部件工廠,一份函件要求供貨價再壓12%。
一邊排隊等車,一邊被要求割肉。![]()
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汽車行業分會會長王俠在2026中國汽車重慶論壇上列出一組數字:今年前5個月,全國乘用車零售710萬輛,同比下降近兩成;一季度行業利潤率僅3.2%,低于全國規上工業企業平均水平。“銷量、營收、利潤三重回落疊加出現,是史所罕見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繁榮,但只有翻開賬本的人才看得到衰退。
供需矛盾
供給越用力,需求越麻木。
2026年5月,國內新能源乘用車零售滲透率達到62.9%。這個數字五年前只有大約5%,七年時間站上了60%關口。L2以上智駕搭載率突破52.7%,三電技術躋身全球第一梯隊。
但另一組數字畫出了一條反向的陡坡。
全行業利潤率從2017年的8%以上一路向下,2024年4.3%,2025年4.1%,進入2026年后更是直降至一季度的3.2%。那條曲線幾乎是筆直向下。
斷層形成的原因貫穿成一條因果鏈:生產力在進步,勞動者的收入增速卻沒跟上。
過去十年,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中位數增速,平均比GDP增速低了1.5個百分點。
購買力落在后面,消費市場隨之萎縮;產品賣不出溢價,價格戰吞掉了利潤;利潤消失,下一輪創新投入只能削減。
增量果實被截留在產業鏈上游,終端需求側始終等不到那筆本該流下來的錢。
產品力在狂奔,購買力在原地踏步,甚至可能還在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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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前5個月,全新平臺和換代車型共107款。
據南華早報報道,下半年還有156款新車型將涌入市場。僅3月就辦了80多場發布會,最夸張時一天之內六七個品牌同時發車。
但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的數據顯示,2026年1至5月乘用車累計銷量1031.8萬輛,同比下降6.2%。新車越多,市場越冷。
理想汽車李想稱行業陷入“發布會通脹”,場次越多,信息密度越低。
蔚來副總裁馬麟觀察到,“新車效應”在減弱:“往年發一個新車,銷量往往會明顯增長,今年雖然新產品特別多,但新車效應在下降。”
新車扎堆六座大型SUV,大量以“9”命名的高度同質化產品。
蒸汽織機十年間把棉布產量翻了三倍,工廠主利潤雪球般膨脹,但紡織工人周薪幾乎沒漲,童工每天十六小時,佝僂病遍布貧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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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斯寫道:“工業的進步是以犧牲絕大多數人的利益為代價的。”
后世稱之為“恩格斯停頓”——生產力在奔跑,分配機制原地踏步。
或許,眼下的中國汽車業已經掉進恩格斯停頓的陷阱。
大浪淘沙
2026年6月,工信部第408批公告將一汽夏利、華晨自主、眾泰、獵豹、力帆、華泰、北汽銀翔(幻速)、老海馬等8家車企移出機動車生產企業名錄,生產資質永久凍結。
其中眾泰2024年研發費用僅570萬元,同比下滑86.97%。淘汰不再是警告,已經是現實。
長春市工信局《汽車產業發展“十五五”規劃(征求意見稿)》預計,2030年國內整車企業集團數量將從71家減至15家左右。
這場淘汰并非只由內部競爭驅動。
2024年10月,歐盟對華電動車反補貼稅落地,綜合稅率最高近48%。
美國《通脹削減法案》將中國供應鏈排除在補貼范圍之外。內部需求疲軟,外部市場收窄,所有產能只能在國內市場廝殺。
為什么同樣的外部壓力下,德日車企沒有出現中國式的利潤崩塌?![]()
產業集中度是關鍵:德國前三大車企占本土市場超45%,日本前三大超50%,中國前三大僅約30%。
一百多個品牌在同一片市場上各自為戰,沒有人有足夠的定價權來阻止惡性競爭。
好產品為何賣不出好價錢?
馬克思的邏輯里有一個關鍵環節:生產與消費之間,必須有分配和交換來連接。
分配決定誰有錢,交換決定錢能不能花出去,中國汽車業堵在“交換”這一環。
正常邏輯本該是:好技術、好產品、好價錢、好利潤、再投資。但走到第二步就卡住了。
我們梳理了五款2024到2026年完成技術代際更新的主流車型。![]()
搭載新一代800V高壓平臺和城區智駕功能的車型,相比上一代產品的溢價,從2024年初的平均兩萬八千元,縮到了2026年上半年的九千元。
技術投入翻倍,市場回報對折。
杰蘭路《2026中國汽車消費趨勢洞察》印證了這一點:價格在用戶決策中的權重從37%漲到51%,智能駕駛的權重從29%掉到18%。
幾十個品牌貼身肉搏,“好”被簡化成了“便宜”。你做出來了,別人不足半年就跟著做出來;你砸了十億,別人花一億跟上。
先發者承擔所有創新成本,跟隨者坐享價格紅利。
利潤率走低也有新興產業從暴利走向合理利潤的因素。滲透率從5%漲到60%,本身就意味著水分被擠出。但水分擠完了還在擠。
2026年4月汽車經銷商庫存預警指數達62.1%,超過八成經銷商存在價格倒掛。
上游供應商的賬期從三個月被拉長到九個月。與其說是均值回歸,不如說是集體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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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內并非沒有人發出預警。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是持續最久,也最堅定的“反卷”聲音之一。
2025年他說“內卷式競爭是慢性自殺”;2026年兩會后他再次警告:“我要是不斷地降本,沒辦法保證車的質量。”![]()
吉利控股集團董事長李書福則在2026年重慶論壇上進一步指出:壓縮試驗環節、縮短驗證周期,將安全風險轉嫁給用戶,“汽車是安全為本的耐用消費品,不能用‘短平快’的理念生產。”
一北,一南,兩位汽車教父在同一個問題上站到了同一邊,這本身就說明問題已經嚴重到讓競爭對手放下競爭、先喊停的地步。
上游,零部件年降幅度從過去行業慣例的3%到5%被推高到10%以上。
一家年銷百萬輛的自主品牌,單車利潤從五千元跌到一千元,一年蒸發四十億元。消費者一旦認定“你就值這個價”,再想往上拉,營銷成本翻十倍。
業界管這叫“跑步機困境”——越跑越累,越累越不敢停。
近五年百強經銷商集團員工從42.4萬人減至31.7萬人,一線銷售離職率逼近70%。
研發周期從四五年壓到兩年,臺上營銷花千萬,臺下在剎車盤、防撞結構上減配。
魏建軍那句追問越來越像一記警鐘:“什么樣的工業產品降十萬還能保證質量?絕對不可能。”
殺出黎明
誰在漲價中活了下來?
在河南鄭州,一位自主品牌銷售人員告訴界面新聞,有一位消費者原本計劃購買一輛8萬元級車型,因落地價增加近4000元,已將購車計劃推遲。一輛車半年內降30%,用戶不知道“合理價格”在哪,最理性的選擇變成了繼續等。
麥肯錫《2026中國汽車消費者洞察》顯示,對價格戰持消極態度的購車者占22.2%,已經超過持積極態度的16.5%。而由技術迭代和配置升級帶來的凈積極影響高達20.7%,較上年翻倍。
騰易研究院報告則給出更觸目驚心的數字:2026上半年,63.87%的消費者有意推遲購車。2020至2023年,這個比例只有兩三成。
投十億研發新技術,市場只給三個月窗口,對手低成本跟進,價格戰瞬間抹平先發優勢。多位車企戰略負責人承認,已在重新評估“超前研發”的投入產出比。
但并非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池子里溺水,有人從池子里爬出來,換了一條河。![]()
212越野車是中國越野車的開山之作,誕生于1964年。2024年6月,212正式升級為獨立品牌。
當大多數品牌追逐舒適化和全品類覆蓋時,212做了一個反共識的選擇。
這個選擇的背后,有過兩輪內部爭論。
一方認為,212的品牌資產足夠深厚,做一款“前非整體橋、后整體橋”的車型。
即放棄部分極端越野能力、換取舒適性和成本控制的路線——完全可以憑借經典外觀和品牌故事賣出不錯的銷量。
另一方堅持,如果放棄前后硬橋結構,212就只剩一副空殼。最終,后者贏了。
“如果我們做一個前非整體橋、后整體橋的車,完全可以憑這個外形和品牌故事賣出去很多車。”212越野車副總經理兼營銷公司總經理何兆鵬后來坦言,“但我們選擇了基于‘中國越野車源于212’的初衷,要做純粹的、硬派的越野車。”
這意味著主動放棄更廣闊的大眾市場,先滿足極致人群的需求。
何兆鵬說得更直白:“我們一直堅持‘中國越野車源于212’,這是產品與品牌的初衷,我們想把越野文化作為第一位,而非硬沖紅海市場擠份額。”
他承認,大多數品牌不進入這個賽道是有原因的,“這個賽道要先滿足最極致需求的人群”。![]()
212越野車總經理陸云然進一步闡釋了品牌的愿景:“我希望我們只做成一件事,那就是一直專注于越野,并成為全世界最懂越野的品牌。”他希望212從“我需要”的功能理性,向“我認同”的情感價值傾斜。
這套邏輯近乎反常——放棄最寬廣的主流市場,把自己鎖進一條窄巷。
陸云然將這種思路概括為“把一米寬的賽道做到十萬米深”。
市場的回報比預想中快。2025年,212越野車全球銷量達18078輛,同比增長近三成,躋身硬派越野前十。
2026年3月同比增長48.1%;4月以1681輛的單月銷量位列硬派越野細分市場第四。
海外市場,212銷售網絡覆蓋全球超過78個國家和地區,斬獲8億海外訂單。
登陸德國市場后,短時間內已收獲超千臺訂單,德國《焦點》周刊將其評為慕尼黑車展“最熱車型”第二位。
212的存在證明了一件事:價格戰拖垮的是那些沒有壁壘的玩家,而對有清晰定位和極致專業度的品牌來說,小眾賽道反而能成為穿越周期的避風港。
小眾賽道有人靠壁壘活了下來,主流賽道也在發生同樣的故事。![]()
2026年一季度主流汽車品牌平均客單價出爐:長城逼近16.76萬元,比亞迪穩在16萬元,均高于2025年水平。
監管已出手,近20個品牌集體漲價或回調終端優惠。3月至5月,比亞迪、特斯拉、小米、蔚來、小鵬、極氪等10余家品牌收緊優惠,單車漲幅2000至20000元不等。
北京現代董事長吳周濤說:“原來構想的‘價格低就賣得多’已被打破,現在往往是價格越高的版本,訂單占比越大。”
技術仍有增量,全固態電池量產節點指向2026至2027年,競爭有望從“誰更便宜”切換到“誰能創造新價值”。
但所有出路的生效,最終取決于一個核心節點的修復:定價權。
修復它需要三個條件環環相扣:足夠多的品牌退出價格戰并挺過陣痛期;足夠多的消費者愿意為品質支付溢價。麥肯錫數據顯示技術迭代帶來的積極影響是價格戰負面感受的三倍以上;技術迭代速度重新跑贏價格戰壓縮窗口。
第三個條件最艱難,它要求企業在利潤尚未恢復的階段就敢于加碼超前研發。
比亞迪敢把研發投入推到超600億元,是因為有雄厚現金儲備;大多數企業沒有這個底氣。
窄門之后
英國用了四十年走出那次停頓。美國石油危機后的整合花了十五年,日本泡沫破裂后的出清超過二十年。
中國節奏可能更快。
2026年已有8家資質凍結,從71家到15家的淘汰將發生在2026至2030年間,但也注定更痛。
如果2030年集中度從CR3約30%提升至CR3約60%,行業平均利潤率有望從3.2%修復至5%到6%。但這15家中,至少需要3到5家建立真正的技術代差。
五年后,大概能看到三類企業站著:有全球體系能力的頭部玩家,深耕細分賽道的“小而美”,以及在智能化上建立了絕對技術代差的企業。
212用它的生存方式印證了第二類企業的可能性,陸云然將這種思路概括為“小眾即大眾”。
212在德國慕尼黑車展上拿到的那個“最熱車型”第二名,也是一扇窄門——它走過去了。
但需要面對一個更殘忍的可能:有些企業可能永遠走不過去。
不是不夠努力,而是這場停頓對有積累和沒有積累的企業,本身就是一場不對等的淘汰賽。
比亞迪可以邊降價邊投超600億研發,是因為手中有糧;大多數新品牌沒有這個家底。他們在價格戰中每虧一分錢,都是在透支最后一口氣。
產業要經歷這場停頓,才能理解利潤是創新的燃料。企業要經歷,才能明白品牌是沉淀出來的。
至于消費者,他們要經歷這場停頓,才能看出一臺車真正的價值不在配置表上,在五年后的每一次啟動里。
但如果這臺車五年后依然扎實如初——沒有異響、沒有銹蝕、沒有散架的感覺。他今天多花的錢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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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在這個價格戰打到刺刀見紅的行業里,這樣的承諾還能兌現嗎?
王俠提醒行業:“智能電動汽車已進入快速收斂期,極具挑戰的非常時期至少還要持續五年。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窄門就在那里,走過去很痛。但窄門之后從來不是寬路,有人走得過去,有人走不過去.......
而這,就是生產力與分配脫節之后,一個行業必須面對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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