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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亮,一個普通登山客,他距離珠峰頂最近的時刻,是在行程第一天。
2026年4月10號,他乘坐從成都飛往尼泊爾的早班機,加100塊錢選了右邊靠窗的座位。“飛機在云層上,只要是白天,底下不管刮風下雨,選對了方向就能看到珠峰。”
大多數人見到珠峰的第一眼都是在飛機上。1996年,美國記者克拉考爾在飛往尼泊爾途中,把臉貼近冰冷的舷窗,看到飛機經過珠峰頂后被割成兩道的航跡云——他突然意識到,這架飛機此刻的飛行高度,和那座他即將要攀登的山一樣高,“登頂珠峰近乎異想天開,我開始手心冒汗”。
《進入空氣稀薄地帶》講述了一場著名的山難。這本書出版之后,商業攀登珠峰的人不減反增——2026年春季,尼泊爾政府下發了492張珠峰南坡的登山許可證,中國人有109張。
大多數人像周亮一樣,向登山公司交錢后從南坡往上攀登珠峰。這在尼泊爾已經形成一套完整的運營模式:繳納30萬元人民幣起步的費用后,你只要登過一座6000米以上的山、獲得許可證,就滿足了登珠峰的門檻,余下的事就交給一個成熟的商業隊伍。
珠峰似乎從未如此觸手可及。活躍在大眾視野的珠峰敘事常常有兩種,登頂成功和不幸遇難。但實際上,商業攀登珠峰的成功率并沒有那么高,中途下撤的人也不在少數。那些在視野之外的、悄然下撤的人,到底經歷了什么?他們為什么要登珠峰,又為什么會下撤?
2026年,周亮和博奕都參與攀登了珠峰。他們一個不顧領隊的勸說主動選擇下撤、一個被向導勸退下撤后二進宮。他們都經歷了什么?
撰文|朱愷
編輯|趙景宜
設計|周末
圖片來源|受訪人提供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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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孟加拉灣出發后,浪漫只維持了很短一段時間。
接下來的幾天里,印度公路的現實不斷貼近他的身體。卡車貼著身旁呼嘯而過,牛和狗會毫無預警地竄上路面,坑洼破碎的路況逼著他時刻保持警覺。可在同一條路上,也有人特意停下車,問他要不要喝水。
周亮是在45歲開始登山的。那一年體檢,醫生指著報告里的“25-羥基維生素D”說他缺鈣,再不運動就要開始骨質疏松了,讓他趕緊當個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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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任職注冊規劃師的周亮
周亮是全國第一批注冊規劃師,他笑說自己吃到了改革開放的紅利,在體制內“旱澇保收”,每天就坐在公司面對電腦和圖紙,和同事討論出入口、停車場和容積率。他年輕時也喜歡戶外,還考過導游證,后來因為帶孩子而逐漸變宅。朋友見狀攛掇他去攀登雪山,高海拔是個天然的門檻,人少、自然風光也好,“那就去爬雪山吧”。
體制內老是請長假去登山,并不是很方便。為了更多的自由度,周亮最終選擇辭職下海,花9年的時間循序漸進,從戶外小白拿到了國家一級登山運動員證。
2025年,珠峰似乎水到渠成地來到面前,他開始搜索商業攀登珠峰的攻略——除了錢、時間和體力,更重要的是如何選擇登山公司。因為英文好,他自己研究境內外的一手資料,最終在多方比較下,于11月中旬選擇了一支中尼合資的新公司,報名費30萬左右,不包括裝備采購和往返機票。
2026年4月10號,周亮抵達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四月是登山和徒步的旺季,珠峰的攀登窗口期也在這兩個月,中國面孔在機場大量涌現。“在行李提取處,你可以快速區分兩種人:1x23公斤的行李是來徒步的,2x23公斤的行李是來登山的,因為多出了高山靴、冰爪和連體羽絨服等登山裝備。”
在加德滿都,周亮第一次和登山團隊匯合。他所在的隊伍有13個客戶,配備了約20位工作人員,除了一對一的專屬夏爾巴向導,還有廚師、雜工,以及修路、氧氣供給、氣象監測、醫療救援等配套服務。
整個商業攀登珠峰的流程大概需要50天。大家先在加德滿都集合,再開始為期大約10天的EBC徒步——從坐擁“世界上最危險飛機場”的盧克拉出發,緩緩徒步到珠峰南坡大本營,這個過程會攀升3500米,讓身體逐漸適應高海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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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拉起點
從南池開始,他越往前走,就越遠離世俗的世界。熱鬧的小鎮變成簡易的木屋,木屋又變成無人區,人群在廣闊的山谷里像一列螞蟻緩緩向前。途中他們經過一個紀念碑林,那里豎著所有葬身珠峰的人的名字,按照國籍劃分,周亮找到中國人的那一區,停下來拜了一拜。
4月19號,隊伍來到海拔5364米的珠峰南坡大本營。連續兩天在無人區跋涉之后,轉過一個下坡的埡口,周亮眼前突然出現綿延一公里的白色球形帳篷。各國旗幟在風里搖曳,一邊是昆布冰川,一邊是普莫里峰,宛如一個臨時搭建的地球村。
周亮有點震撼:人類是怎么在一夜之間把這么多東西運到這里,還要生活兩個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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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的第一天,周亮參加了一場3小時的煨桑祈福儀式,用以祈求山神的接納和庇護。所有人圍成一圈,將冰爪、靴子、頭盔等攀登裝備擺在中間,隨后由喇嘛念經、點燃松木。周亮隊里的廚師恰好有喇嘛資質,炒完菜后就換上袈裟出來念經,之后的事情就交給天意了。
周亮的夏爾巴向導——31歲,四次登頂珠峰,英語不錯。剛見面,54歲的周亮坦白自己的弱點:“第一是我年紀大、走得較慢,但體能還可以,一定能在關門時間前到,我只是慢,并非無能;第二是我年紀大、關節較硬,有時需要你幫我穿脫安全帶、冰爪,不是不尊重你,我一定會在小費上照顧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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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亮和夏爾巴向導Pembag halgen
向導聽完也就明白了,此后兩人配合順暢,形成了不疾不徐的前進默契。第一次拉練,團隊選擇攀登鄰近的海拔6119米的羅布切峰,周亮和向導美滋滋地回來了。一切都很順利,只有一個隊員因為痔瘡出血控制不住,坐直升機先撤了。
而第二次拉練并不容易。從大本營到C1營地,必須穿越被稱為“恐怖冰川”的昆布冰川。昆布冰川是移動性冰川,冰塊常年移動、裂縫密布、冰塔高聳,每年都會由被稱為“冰川醫生”的夏爾巴修路隊提前進山,在冰塔和裂縫間搭好繩索和鋁梯,為登山者修出一條路。但今年的情況格外棘手,一塊長55米、寬37米、高28米的巨大不穩定冰塔橫在必經之路上,直到4月28日才打通,比往年晚了整整19天。
路一修好,本隊的夏爾巴就要趕在登山者之前,先一步把桌椅、高壓鍋、煤氣灶運上C1和C2營地。到了半夜,周亮往帳篷外面一看,黑不見頂的山上出現一條蜿蜒的白色燈帶,那是夏爾巴人正在往上運輸物資,為第二天的拉練做準備。
走這段路前不久,他還目睹前方兩百米發生的冰崩,兩個夏爾巴人和一個印度客人被埋。直升機繞了三圈才降落,他看到救援人員用防潮墊將抽搐的傷者捆住運走,所幸后來聽說沒有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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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C1營地,大家住進了人無法直立站起的帳篷。晚上7點狂風大作,周亮沉沉睡去,他第一次夢到了爸爸——他的父親在2000年因肝癌去世,病重的最后幾天,周亮從上海趕回福建,守在醫院陪著父親。那時父親神志已經不清楚了,卻還認得兒子,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說:“你不要走了,你不要走了。”
那個夜里,周亮握著父親的手,直到他停止呼吸。
在C1的帳篷里,周亮夢見了這個場景,父親握住他的手,說著同樣的話。周亮是個無神論者,第二天繼續前行,從C1到C2的路上遭遇了8級大風,浮雪被風卷起,打在他只有一層布制面罩包裹的臉上,“像子彈,也像和砂紙一樣磨臉”,周亮腦海里一直響起杜德偉的《拯救地球》:地球努力轉動,空氣變得稀薄,總覺得有股壓迫緊緊貼在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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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亮在C2營地
第二天晚上住在C2營地。周亮又夢到了一模一樣的場景,爸爸叫他不要再往前走了。他覺得這也許是某種心理暗示。第二天,隊伍從C2營地繼續上行,抵達6800米的無氧最高點,隨后折返,如無意外,這就是沖頂前的最后一次拉練訓練。
但周亮望向洛子壁時,這塊冷峻垂直的巖石峭壁,讓他產生一種壓迫感,緊緊貼在胸口。算了,還是聽爸爸的話,他腦子里涌出了這個念頭,告訴隊長:我不能再往上走了。
周亮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在C2階段下撤了。回到大本營,等待直升機回加德滿都。另一邊,博奕正從C2,一路接著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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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做夢,博奕也夢到過自己爬山——夢里的他選擇向上攀登。這一次,他是來證明自己的:2025年的他來過一次,但在C3營地被夏爾巴向導勸退了。
博奕是一名高山攝影師。他從2013年開始玩戶外,阿式和喜式攀登都有所涉獵,也有過無氧攀登的經驗。2017年,他的一個朋友登頂了珠峰。博奕在朋友圈寫,此生不知道會不會有這樣一天。2023年,朋友跟他說,我如果是你的話,我就去挑戰世界最高峰,畢竟是個夢想。
2025年,他先去參加了EBC徒步,站在珠峰腳下往上望,覺得是時候了,“身邊很多人第一次挑戰8000米就是珠峰,我覺得自己的經驗豐富,應該沒問題。”
在加德滿都,博奕清空了內存卡,檢查設備。他的行李重量是其他人的兩倍:兩臺相機、兩臺無人機、電腦、電池,一臺360相機,一臺GoPro,將近60斤——負重讓他的行進速度變慢,耗氧量也隨之增加,盡管C3戴著氧氣面罩,他卻覺得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每走一步都要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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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奕說,這是 龍龜帽, 戶外辨識度。這就像藝術家 達利的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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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拉二拉還算順利。最后準備沖頂的日子,博奕早上9點醒來,他睡過頭了。隊員們已經在凌晨4點全部出發了。他眉頭一皺,發覺事情并不簡單。接近正午,在C3營地往上約200米的地方,夏爾巴向導停下了腳步,反復說,“你走得太慢了,時間不夠,你走不到的,要下撤。”
博奕的下撤不是自愿的。他讓人幫忙把旗子帶到頂上,自己無奈下撤。等第二天撤到昆布冰川附近,是早上9點半左右,對講機傳來隊友全部登頂的消息,他很失落,還在懊惱自己為什么帶了這么多裝備。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由于昆布冰川下降,博奕沒有仔細檢查保護點,他猛然下墜十多米,重重地落在冰川上。博奕心想完蛋了。他當下就摔失禁了,昏過去十幾分鐘,醒來后整個人麻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四周空無一人。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骨折了,因為人在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候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只能用對講機虛弱地求救。夏爾巴向導折返發現了他,馬上找人一起幫忙攙扶,最終回到了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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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奕回去之后消沉了一個月。人沒有骨折,腰椎沒有大礙,但他忍不住反復觀看登山過程中的視頻,始終過不去那道坎。很多人問他為什么會下撤,問他為什么不多住一晚,問他有沒有采取變通的策略。
“很多人問我為什么,我解釋不出來。”
一方面,報名的幾十萬對他來說不是小數目,這筆錢在自己的年度開銷里占了大頭。其中兩成的錢來自品牌贊助,但登頂失敗后,博奕感覺品牌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另一方面,他感到自己的能力和尊嚴受到了否認,“出發前已經半場開香檳,最后覺得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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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來有沒有復盤是怎么回事?”我問。
“怎么復盤?這個事情扯都沒法扯,我之前沒有簽署任何合同,所有東西都是口頭的。”博奕的答案更令人大吃一驚。因為經驗豐富,他預估自己的體能沒有問題,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拍攝和記錄上,但對于商業團隊的服務內容,攀登途中的保障機制,完全沒有做功課。律師朋友后來告訴他,如果他下撤的時候出了事,家人沒有任何合同可以追責,保險也是難上加難。
博奕當初選擇團隊的方式很簡單:聽人介紹,覺得對方人挺好的,也熱心幫自己拉贊助,值得信賴。博奕的現象不是個例——近年來做商業攀登珠峰的登山公司層出不窮,服務質量參差、法規監管不完善、正式合同缺失的情況不罕見,異國登山的維權指數也直線上升,海拔8000米之上發生了什么,往往演變成登山者和公司的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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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奕是一名高山攝影師
朋友后來提醒他,你有沒有隨身攜帶血氧儀?背的東西這么重,耗氧量會增加,有沒有想過氧氣會不夠、供給有問題?博奕開始認真思考這些問題,開始學習怎么自主調節氧氣面罩。
登頂失敗后,他決定去尼泊爾攀登8163米的馬拉斯魯峰,研究后找了一家本地夏爾巴公司,也簽了合同。博奕發現體驗完全不同:向導全程陪伴左右、幫忙背東西,提前探路,這一次,他順利登上了峰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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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博奕再次來到珠峰,他想證明去年的失敗真的不是自己的問題。第一次來的時候,他還在想登頂后要說些什么;但這一次,他已經沒有心思去享受風景,一直在看表,在意時間,每一步都咬著牙在走,每一步都讓他想起去年。
5月21號凌晨4點,天邊剛亮,泛出朝霞。博奕登上了希拉里臺階,依稀看到珠穆朗瑪峰頂的山脊線,夏爾巴向導轉過頭來說,“don’t worry,we’ll make it。”他沒繃住,哭了出來,“我覺得去年對自己的侮辱,終于可以還回來了”。博奕在山頂待了半小時,隨后下撤,并在第二天完成了珠洛連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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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堵車??博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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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一天,有274人同時登頂珠峰,也創造了單日登頂人數的歷史新高。博奕下山早,他很快看到希拉里臺階已經排起長龍,在這條海拔8000米以上的死亡地帶,幾百人擠在這條最窄不足一米的山脊上,一動不動地等待著。不久前,博奕遇到下撤后體力不支、倒在原地的登山者,他只能幫忙打電話求救、標注位置信息,“海拔8000米以上沒有道德”。
回去后,博奕終于過了這一道坎,朋友說他是“一生要強的中國男人”。博奕說自己對山其實是有敬畏,以前也有過主動選擇下撤的經歷,這次是真想不明白,為什么就不行。“但朋友也說,如果沒有去年的經歷,我可能會覺得登珠峰很簡單,沒有詳細了解,以后指不定還會栽一個更大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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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亮:放棄登頂后,孤身從大本營準備飛離
另一邊的周亮回到家,倒是沒有太大的落差。他只跟家里人說自己去參加EBC徒步,運氣好申請到了特別許可,讓他到了珠峰的C2營地看看。下山的路上,他的腦海里一直響起馬勒第四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感到有點虛無,人類有點渺小。
周亮說,自己是搞城市規劃的,早已習慣丈量人與自然的邊界。人類的偉大,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在巨大的自然里找到一個適合生活的據點,再順著地形、水流和氣候,把它改造成可以停留的地方。
“我們只是順勢而為。所以這次沒有登頂,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前面都白干了,但我覺得自己完成了2/3,我享受這2/3的快樂。”
爬完這一趟,他也有自己的打算。明年55周歲,周亮準備收收心,換些舒緩點的運動。也是時候了,之前有一次爬完山回來曬傷臉,皮膚科的醫生直搖頭:老同志怎么搞的,這把年紀還不太平,開點復方維生素e回去涂吧。
2026年了,為什么還有人爬珠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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