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宿舍大廳的電視前擠滿了人。大家難得不用晚自習,每個人都想搶個好位置。只有一個男孩,遠遠靠在墻邊,眼睛看的不是屏幕,是別人的父母。他們帶的水果、帶來的零錢、帶來的那種只屬于外面的親昵。他就那么定定地看著,像是隔著玻璃櫥窗看一件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我整個童年幾乎都在寄宿學校度過。從沒刻意去社交,只是有選擇地打開自己。早起永遠是固定的流程:晨練、早餐、集合禱告,然后一整天的課才剛開始。校服總是亂作一團,被罰站是常事。班級被分得清清楚楚,住宿生是住宿生,走讀生是走讀生。午飯像一場牢籠與自由世界的短暫約會,端著餐盤的兩撥人,彼此好奇地望著對方的生活。只有到文化節、運動會、考試期,兩群人才會真正混在一起。那時的界限最模糊,笑聲也最大。
有一個朋友,我一直記得。他和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思維獨處,房間獨處,教室里獨處,操場上也獨處。哪里都是他,哪里又都是他一個人。周日電視開放,所有人都抓緊時間享受每周一次的熱鬧。只有他,會獨自走到別家父母身邊,就那么安靜地看著,偶爾鼓起勇氣問一句:“能幫我打個電話給我爸媽嗎?”有時校方會攔下他,他也沒什么激烈的反應,只是退回宿舍,把臉埋進枕頭。他自己應付自己心里的那點期待。后來我們一起看電影,一起看板球比賽,他都在,可就是有種說不清的結界,隔在他和所有人之間。
在一個塞了幾百人的空間里,別人高興自己的高興,熱鬧自己的熱鬧。他卻好像一直在等一個等不到的東西。像穿越一條漫無盡頭的隧道,腿在發抖,前后都是濃稠的黑。我從前以為這叫孤獨,是被拋下的那種。但很多年后才明白,也許他早就在選擇。選擇不被別人的快樂帶偏,選擇守著自己的期待,哪怕失望。選擇在需要等待的時候,不和這個世界一起喧嘩。
孤獨是被迫一個人,獨處是主動留給自己呼吸的房間。那個男孩也許沒有等到他想要的電話,但他等到了一種屬于他自己的安靜。那種和別人父母對視的瞬間,可能就是他在試探著接受世界的缺席,然后轉身去跟自己待一會兒。他不是被遺忘,而是在學習一個人要怎么穩住重心。
現在想起那些年的寄宿生活,想起那個永遠靠墻的身影,我心里更多的不是難過,是某種說不清的驕傲。在通往獨處的隧道里,他走得早了些,抖了些,但終究是自己選的。這比盲目熱鬧難多了,也勇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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