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美國——很長一段時間里，民主似乎會作為各種政體中的最高形態勝出。如今，這種看法已被現實推翻。這也讓人徘徊在絕望與對機器的最后一絲希望之間。
這件事后來一直讓我思考：我妻子立刻就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而我至今還在努力消化。也許該把海倫娜·馮·德魯斯科維茨那本《男人作為邏輯與道德上的不可能性，以及作為世界的詛咒》再從書架上拿下來，好更好地理解這一點。
無論如何，這個詞從此揮之不去。因為終于知道，該如何概括自己的狀態了。終于有了一個詞。那就是：正在迅速變成一個“愚民宿命論者”，或者說，可能已經是了。
這個詞的前半部分，是在古希臘歷史學家波利比烏斯《歷史》第六卷里讀到的。在他關于政體循環的論述中——這一理論承接了柏拉圖的思想——這位西庇阿的同時代人與朋友提出，統治形式會像四季更替一樣，幾乎按照自然法則輪流出現。人來到世上，會尋找一個領袖，這就是君主。接著，君主開始腐化、墮落，原本良好的政體便滑向專斷統治。隨后，多人聯合起來推翻暴君，建立貴族政體，也就是少數人統治。
然后，一切又重新開始。但貴族政體同樣會屈從于誘惑與惡習，進而蛻變為另一種糟糕的形式——寡頭統治。于是，全體人民接手事務，民主由此出現。但民主也會退化，最終走向“暴民統治”，也就是愚人統治。接著，一切再次從頭開始。對于這套學說，波利比烏斯不容置疑。最多只是各個階段持續時間不同，但模式本身近乎自然法則。
至少自唐納德·特朗普在美國執政以來，人們就可能產生這樣的印象：民主這種所有不完美政體中最好的形式，已經滑向了暴民統治。德國國內德國選擇黨驚人的支持增長，英國那個滑稽政客奈杰爾·法拉奇數十年來的成功——而他直到最近又一次拉下了一位英國首相——這一切都讓人更加相信：西方民主國家有一部分已經進入了“愚治”。
在最近于埃維昂萊班舉行的七國集團峰會上，美國總統對意大利總理焦爾吉婭·梅洛尼有過一次無禮舉動。此后，一位意大利報紙評論員第一次把顯而易見的話寫了出來：特朗普是個“Coglione”，也就是“十足的蠢人”，“句號”。這位同行顯然已經厭倦了“皇帝的新衣”那套游戲；而另一些人，比如德國總理，似乎還在試圖用一件可笑的足球球衣來安撫特朗普。
20多年前，已經有一部美國科幻喜劇預演了今天的現實。在《蠢蛋進化論》里，美國由一個愚蠢的前摔跤手統治，他騎著三輪摩托，把總統任期當成一場大型表演，而國家則在衰敗，田里的莊稼也在枯萎。那時候，這部電影一定顯得極度夸張。今天，人們卻笑不出來了。
電影中的那個“魅力型糊涂人物”德韋恩·卡馬喬之所以能當上總統，只是因為民眾已經徹底被誤導。如今也能看到類似跡象。倘若人類整體智力衰退到不再足以支撐一個健全、由理性驅動的民主，會怎樣？答案似乎很清楚：如果人類智力下降，人工智能就會立刻進入這個空缺，出來補位。
并不是反對肉餅。但混合肉餡終究不是牛排，也不是韃靼牛肉。如果創造性的輸入越來越少，因為機器批量制造的內容淹沒一切，并把人類創作和思考的成果擠到一邊，那么內容的實質必然會越來越單薄。某種程度上，就像糖丸工廠里的小藥丸一樣，越稀釋越空洞。眼下的機器，不過是遲鈍的語言模型。它們只會反芻，但反芻得數量驚人。只有當下一代技術全面到來，也就是所謂自主人工智能或通用人工智能時，機器才可能真正具備發展自身思想的能力。
谷歌前首席未來學家雷·庫茲韋爾早在1999年就在《智人》一書中，把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交匯點定在2029年。他的判斷是，從那時起，機器會比人類——也就是智人——更聰明，并在理解力上，最好也在理性上，把人類遠遠甩在后面。
這聽起來很可怕嗎？我們就只能接受嗎？作為一個“愚民宿命論者”，恰恰從中提取出最后一絲希望。當然，如果現代西方民主在其起源500年后被取代，那將是悲劇，也令人遺憾。但與暴民統治相比，一個由機器掌握的世界，或許反而更值得托付。那將是第七種政體，也是一種終結人類自造統治形式循環的“數字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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