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好奇過,一片孤懸在燥熱稀樹草原之上的濕潤山頂雨林里,究竟鎖著多少連照片都沒上過的生物?最近,兩位南非爬行動物學家給出了一個帶刺的回答:他們在莫桑比克的六座“天空島”上撞見了六種不同的變色龍,其中四種是科學界從未記錄過的新物種。只是讓人想罵街的是,這些家伙剛從DNA數據里浮出來,老家就已經在電鋸聲中一塊塊縮水了。
先說說這片地方為什么能藏秘密藏這么久。位于莫桑比克北部的山地群,有超過30座被稱作“天空島”的山峰,山頂被云霧和雨水鎖死,長出了與山下截然不同的濕潤森林。最大的一片,在Mabu山上的雨林,面積差不多30平方英里,孤零零地戳在稀樹草原上頭。按理說這種生態孤舟應該早就被生物學家的靴子踏平了,但現實是,這里長期被內戰攪得無法靠近,加上交通一團糟,許多山頭的地圖和物種清單一直留在空白狀態。所以,當人們終于摸進去的時候,驚喜——或者叫遲到的必然——就轟一聲炸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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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團隊不是什么大兵團,只是一對南非爬行類專家,他們花了不少時間蹲在其中六座最大的天空島上:Mabu、Mulanje、Chiperone、Namuli、Inago和Ribáuè。他們連哄帶抓湊了31只變色龍,取了DNA,又對著外形仔細數了又數,比了又比。DNA測序說白了,就是把每只變色龍細胞里的“說明書”攤開來對照,看看遺傳字母拼出來的密碼誰跟誰像一家人;而形態比較就更直接了——鱗片數量、身體比例、腦袋兩側的棱棱角角,一處都糊弄不過去。
結果一比對,這31只變色龍根本不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基因和外形雙雙指向六個清晰的物種,其中四個完全沒有被科學家描述過。最典型的要數Ribáuè山頭上的那伙:它們下巴下方的鱗片明顯更多,腦袋兩側還長著高聳的鱗列,仿佛自帶一副別跟我套近乎的盔甲。你能想象研究者當時的表情嗎?本來以為撈到了一點變異樣本,結果一個個打開數據包,全是新家伙。
新物種命名向來是件夾雜私貨的事,這次也不例外,但私貨里的主人公絕對配得上這份榮耀。兩個新種分別被授予了靈長類動物學家珍·古道爾和DNA化學家羅莎琳·富蘭克林的名字——Nadzikambia goodallae 和 Nadzikambia franklinae。古道爾你不用翻百科也知道,黑猩猩研究界的活傳奇;富蘭克林的名字則屬于那段被科學史虧欠了太久的DNA雙螺旋幕后功臣。把這兩位女性的姓氏掛在一群藏在非洲山頂的小爬蟲身上,說實話,比掛在石頭上浪漫多了,也犀利得多:你看,那些被低估的視角,往往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世界。
這六種變色龍的家族譜系,背后刻著一部百萬年級的地理隔離史。這些只愿意在自己那片濕霧森林里悠悠轉的變色龍,對下山穿行稀樹草原這件事毫無興趣——甚至可以說不具備這項功能。山腳下暴曬的稀樹草原對它們來說等于沙漠,一步走錯很可能就是烤成標本。而參與研究的六座天空島彼此之間最短的距離也隔著28英里以上,想串個門?演化給它們的答案很干脆:直接分家過日子吧。合作者、南非國家生物多樣性研究所的Krystal Tolley在新聞稿里說得很形象:“這些山脈從周圍稀樹草原陡峭升起,困住了云和雨,創造出涼爽潮濕的避難所——這樣一來,每片森林都成了孤島,成了真正的‘天空島’,因此很多物種在地球上其他地方壓根不存在。”
話說得挺詩意,但現實馬上給了詩意一個大嘴巴。這些天空島森林正在被伐木行為一節節啃掉。Mulanje山特有的變色龍Nadzikambia mlanjensis——同樣屬于這六種之一——因為山體斜坡上的砍伐,已經被列為瀕危。你想想這諷刺的畫面:科學界剛剛理直氣壯地喊出“這是新種,這是新種,這也是新種”,聲音還沒落,電鋸的轟鳴已經蓋過來了。
你可以說這是發現,也可以說這是道別前的搶拍。莫桑比克的變色龍正從它們霧氣蒙蒙的山坡上一點一點往下墜,墜向那個只要人類晚來一步就沒機會喊出學名的沉默。四位新物種的名字里沒有寫“求救”兩個字,因為它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求救,它們只知道山頂的霧還在鎖著,樹還在倒,而山下的世界剛剛聽見它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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