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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錦是一片被潮水反復摩挲過的土地,遼河水在這里奔涌入海,紅海灘在這里年復一年燃燒,無邊的蘆葦蕩在風里起伏成綠色的浪濤。這片曾經被喚作“南大荒”的灘涂,沒有千年古都的厚重城垣,也沒有江南水鄉的煙雨樓臺,卻用它獨有的粗糲與溫柔,養育出了一群人。他們從田埂上出發,從葦蕩里出發,從普通的市井巷陌里出發,最終把自己的名字,刻進了不同時代的歷史書頁里。這些人就像遼河口的蘆葦,根扎在鹽堿地里,卻能在風里長出最挺拔的姿態,他們的故事,最終也成了這片土地最鮮活的注腳。
李龍石故居院中的老槐樹正落著細碎的白花。青石板鋪成的小院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窗欞的聲音,堂屋的書架上還擺著翻得卷邊的舊書,陽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仿佛還能照見這位清代舉人伏案提筆的身影。作為盤錦歷史上第一位有文字記載的本土文人,李龍石的一生,從來不是傳統意義上文官的順遂仕途。他出身貧寒,卻天資聰穎,年紀輕輕便考中舉人,本該在廟堂之上施展抱負,卻因性情剛直、不肯趨炎附勢,最終選擇辭官歸鄉,把余生都交付給了這片遼河口的土地。他在鄉間設館授徒,為百姓鳴不平,用一支筆寫下無數詩文,把盤錦的葦風、潮聲、堿灘的月色,都揉進了字句里。他的學生于在后來整理其遺作,輯成《李龍集》六卷流傳后世,讓這片荒蠻的土地,第一次有了屬于自己的文脈印記。
古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可李龍石的詩文里,從來沒有文人的酸腐氣。他寫堿灘上的落日,寫農人間的煙火,寫百姓勞作的辛苦,字句里全是對這片土地的共情。他沒有選擇遠走高飛,去繁華的都市謀一份安逸,而是把自己活成了這片土地的文脈種子,在鹽堿地里發了芽,讓后來所有拿起筆書寫盤錦的人,都能摸到那一縷跨越百年的墨香。這便是盤錦文人最獨特的底色:不飄在云端,不脫離泥土,他們的筆永遠向著腳下的土地,向著身邊的人。后來的作家王充閭,同樣從這片土地出發,以散文名世,斬獲魯迅文學獎,他的文字里永遠帶著遼河口的濕潤氣息,帶著對這片土地的回望與深情,這份文脈的傳承,從李龍石的時代起,就從未斷過。
遼河口的風里,從來不止有詩文的墨香,更有鐵與血的回響。在盤山縣羊圈子鎮的鄉間,很多老人還能講起王鐵漢的故事。1931年的那個夜晚,沈陽北大營的槍聲打破了東北的寧靜,在“不抵抗”的命令之下,是這位從盤錦鄉間走出來的軍人,毅然下令還擊,打響了中國軍隊抗日的第一槍。那一聲槍響,穿過沉沉的黑夜,穿過千里之外的遼河口葦蕩,喚醒了無數人心中的血性。
王鐵漢不是天生的英雄,他只是一個從普通農家走出來的孩子,在鄉間的土路上長大,看慣了這片土地上百姓的安穩生活,所以他比誰都清楚,腳下的國土容不得外人踐踏。他后來編寫《戰爭論》《東北軍史略》,以儒將之名留世,可他骨子里的那份剛直,那份絕不退讓的勇氣,早就在盤錦的黑土地里養成了。同樣從這片土地走出來的,還有北洋時期的奉系將領鮑貴卿,從普通士兵一步步走到黑龍江督軍、吉林督軍的位置,一生戎馬,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根在遼河口。還有那位被稱為“東北王”的張作霖,出生于今大洼區東風鎮,從貧苦農家起步,在亂世中闖出一番事業,其子張學良發動西安事變,促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父子二人的人生跌宕,都帶著這片土地獨有的野性與韌性。“位卑未敢忘憂國”,這句詩放在這些從盤錦走出來的軍人身上,再合適不過。他們沒有出身名門望族,沒有與生俱來的光環,是這片土地教給他們什么是血性,什么是擔當,什么是在亂世之中,絕不低頭的骨氣。他們從葦蕩里走出去,把這份屬于盤錦的倔強,刻進了民族的記憶里。
在大洼區田莊臺鎮,很多人至今還記得叢飛的名字。這位從古鎮里走出來的義工歌手,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公益,十幾年間資助了183名貧困兒童,哪怕身患重病,也從未停下奉獻的腳步。他不是什么達官顯貴,也不是什么家財萬貫的富豪,他只是一個從遼河口的古鎮里走出來的孩子,從小看慣了這片土地上人與人之間的互助與善意,所以他把這份善意,播撒到了更遠的地方。他最終獲評“感動中國人物”,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什么是平凡人身上的偉大。
同樣從這片土地走出來的,還有舉重奧運冠軍姚景遠,他從田埂上出發,在訓練館里灑下無數汗水,最終站在了奧運會的最高領獎臺上,為祖國拿下金牌。還有從盤山縣走出來的解放軍上將符廷貴,從普通士兵一步步成長為高級將領,一生恪盡職守,從未忘記自己的初心。這些人都不是什么遙不可及的傳奇,他們曾經和無數普通的盤錦孩子一樣,在田埂上奔跑,在葦蕩里玩耍,吃著遼河口的大米長大,是這片土地教給他們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堅持,什么是靠著自己的雙手,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尋常陌上花,曾照彩云歸”,這些從尋常巷陌里走出來的普通人,就像遼河口隨處可見的蘆花,看似輕盈普通,卻能在風里飛得很遠,把善意、勇氣與力量,帶到祖國的各個角落。他們沒有顯赫的出身,沒有耀眼的光環,卻用自己的一生,給這片土地的精神,寫下了最生動的注腳。
盤錦從來不是什么千年文脈的古都,也不是什么鐘鳴鼎食的繁華之地,它是一片由大海退去后形成的灘涂,是無數移民匯聚而成的新城,它的文化從來不是單一的,而是包容的、多元的。它能養育出執筆為文的文人,也能養育出持槍衛國的軍人,能養育出為國爭光的運動員,也能養育出傾盡所有奉獻他人的義工。這些人看似人生軌跡完全不同,骨子里卻藏著相同的特質:他們不向命運低頭,不被環境束縛,從最普通的起點出發,靠著自己的韌性與善良,走出了屬于自己的人生道路。這份特質,來自遼河口潮水千萬次的沖刷,來自鹽堿地里作物頑強的生長,來自無數代拓荒者在這片土地上的耕耘。它不是寫在教科書里的教條,而是刻在每一個盤錦人骨血里的基因。如今你走在盤錦的街頭,看見每一個普通的市民,他們身上那份踏實、那份堅韌、那份待人的熱忱,都藏著這些先輩留下的影子。
潮起潮落,遼河口的水已經流淌了千萬年。那些從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有的名留青史,有的歸于平凡,但他們都把自己最珍貴的部分,留在了這里。他們的故事就像葦蕩里的風,一代一代吹過,吹過紅海灘,吹過稻田,吹過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最終變成了這座城市的靈魂。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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