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永軍
車到聊城的時候,正是中午。四月的風從車窗外掠過去,帶著魯西平原上熟悉的、混著青麥氣息的土腥味。妻子坐在副駕駛座上,翻著手機里訂好的酒店信息,偶爾抬頭看一眼路牌:“快到東昌湖了吧?”我應了一聲,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緊張。
三十年了。1995年夏天離開,到如今再來,超過三十年了。半個甲子,說起來只是四個字,落下來,卻是一生的好光陰。
聊城師范學院還在,校門口的牌子換成了“聊城大學”,我們畢業后新建起的門樓。我沒有把車開進去,也沒在校門口久留,只是從校門前那條熟悉的路上緩緩經過。梧桐樹還在,粗了許多,枝干伸向天空,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路還是那條路,又好像不是了。妻子問:“不想回母校看看?”我說:“變化太大,不去了,我們去古城吧。”
車拐進東昌路,遠遠就望見了光岳樓——那座矗立在古城正中的木樓,還是老樣子,灰瓦紅柱,四四方方,像個沉默的老者。三十年前看它,覺得高得需要仰視;如今再看,似乎矮了一些。其實它沒有矮,是我見過太多更高的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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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去買票,我站在樓下仰著頭數檐角。二層、三層、四層,還是那些飛翹的檐角,每個角上都蹲著走獸。我記得大二那年秋天,一個人爬上光岳樓,趴在欄桿上看東昌湖的水,看湖上的帆影點點,心里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畢業以后去哪里,能不能做成點什么,會不會遇見一個懂自己的人。那時候的風是輕的,天是高的,什么都還沒有發生,什么都來得及。如今再站在這樓上,妻子在我身邊,指著湖面說:“你看,還有畫舫。”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湖水還是那樣闊,那樣靜,只是當年的帆影早就不見了。
從光岳樓上下來,肚子有些餓了。妻子說:“聊城有什么好吃的?”我脫口而出:“呱嗒”,這個名字一出口,自己都有些意外——原來三十年了,我還記得。呱嗒是聊城的特色小吃,一種長圓形的餡餅,外皮酥脆,里面填著肉餡和雞蛋。讀書的時候,學校門口就有一個攤子,下了晚自習,幾個同學湊錢買幾個呱嗒,站在路燈底下分著吃,燙得直吸氣,還搶得不亦樂乎。一塊錢能買兩個,頂一頓夜宵。
古城里果然還有賣呱嗒的。一家不大的門臉,爐子燒得正旺,老板用長筷子從油鍋里夾出金黃的呱嗒,擱在鐵架子上瀝油。我們要了兩個,一人一個,咬開一個小口,熱氣冒出來,雞蛋和肉的香味混在一起,還是從前的味道。妻子吃了一口,說:“好吃,就是有點油。”我笑了笑,沒有說話。她不知道,我吃的不是油,是二十歲那年冬天的晚自習,是路燈下分食的同學的笑臉,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吃完呱嗒,沿著古城里的石板路向西走。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街邊的店鋪賣著東昌毛筆、牛筋腰帶,也賣各種網紅小吃。古城的商業氣息比從前濃了許多,腳下的石板路還是老的,磨得光滑發亮。轉過一個彎,一個門樓出現在眼前。
最后要去的地方,是山陜會館。在我的記憶里,那個地方保存得最完整,變數最小。當年讀書時,門票不過幾毛錢,我們常去。有時是和同學,呼啦啦去一幫人,在戲臺子底下學戲角走路;有時是和舍友,兩三個人,在石獅子旁邊坐著聊天;有時只是我一個人,坐在大殿前的石階上,什么都不做,就是看那些雕花的門楣、盤龍的柱子、檐角的獸頭,一看就是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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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票進去,院子里的地磚換過了,殿宇的彩繪也重新描過。我一眼看見那座大殿,看見殿前左右那兩尊石獅。它們還在,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左邊的雄獅腳下踩著一只繡球,右邊的雌獅爪邊臥著一頭幼獅,神情還是那樣不怒自威,又透著幾分慈祥。
就是這里了。我繞著石獅轉了一圈,找到了印象中曾經坐過的地方。在大殿正前方的月臺上,右側石獅的一旁,一塊被磨得有些光滑的青石。那時候我總坐在這里,面朝院子,看天光從戲臺的檐角慢慢移到碑亭的頂上。
“就是這兒?”妻子舉著手機問我。“就是這兒。”我說。
我坐下來,背對著殿堂,一條腿蜷著,一條腿伸出去,雙手搭在膝蓋上。這個姿勢,我居然記了三十年。做出來的時候,肌肉的記憶比大腦的記憶更誠實——我的身體還記得怎樣坐,怎樣靠著那塊石頭才舒服,甚至記得抬頭時眼睛應該落在戲臺飛檐的哪一片瓦當上。
妻子蹲下來,舉著手機找角度。陽光從大殿的檐角斜射下來,正好打在我身上。她挪了幾步,又側了側身子說:“光線好,你別動,別動。”我聽見快門的聲音。在這個聲音里,我想起三十年前的某一天,也許是一個和今天一樣的午后,我也這樣坐著。那時沒有手機,沒有數碼相機,照相用的是膠卷,要洗出來才能看見。我記得有一張照片,是同學用理光相機拍的,我坐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頭發黑得像墨汁染過,臉上連皺紋的影子都沒有——那張照片,仍然留在老相冊的塑料膜底下,只不過已有些褪色。
妻子把手機遞過來給我看。屏幕里的我,花白的頭發在午后的光線里格外顯眼,像落了霜。臉上的皺紋在笑的時候擠在一起,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可是眼神不對了。三十年前的眼神是往遠處看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好奇;現在的眼神是往回看的,什么都懂了一點。“挺好的,”我說,“就是頭發白了。”“白了就白了,挺好的。”妻子說。
妻子把手機要回來,沒再讓我多看。有些東西不能盯著看,盯著看,就看出時光的樣子來了。時光是什么樣子?就是你明明坐在同一個位置,擺著同一個姿勢,可是照片里的人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建筑還是那些建筑,石頭還是那些石頭,可是人的頭發白了,心老了,走過的那些路、經過的那些事,都刻在眼睛里了,抹不掉,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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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妻子在院子里拍照,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暖意。她沒有經歷過我的大學時代,但她愿意陪我回來,在假期的短暫時光里,驅車幾百公里,來看這些我念叨過的石頭和房子。她幫我找角度的時候,比我還認真。她拍下我坐在石獅旁邊的樣子,拍下我的白發和皺紋,沒有濾鏡,沒有美顏,只是忠實地記錄下五十歲的我,在三十年前的位置上。
從會館出來,我們沿著古運河走了一段。運河還在,水是綠的,流得很慢,幾乎看不出在流動。碼頭上停著一艘畫舫,漆成朱紅色,雕著窗欞,像是從舊戲文里駛出來的。妻子喜歡這艘船,我們上了船,站在船頭照了幾張。她特別喜歡其中一張,說光線好,說我的表情自然,說身后的水紋好看。
我看著那條河。一千多年,它就這么日夜不停地流著,流過無數個春天。它見過多少人像我一樣,站在岸邊,看著自己的倒影發呆?它聽過多少人來人往的腳步聲、歡笑聲、嘆息聲?
妻子在畫舫上又喊我過去照相。我走過去,攬著她的肩膀,對著鏡頭笑。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的氣息,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我想起那時候,一個人站在這里,從來沒有注意過河水的味道,從來沒有想過五十歲的自己是什么樣子。
那時候什么都來得及,什么都可以等。等畢業,等工作,等戀愛,等成家,等孩子長大,等自己變老。等著等著,忽然發現不用等了,因為該來的都來了,該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就是這條河,這些石頭,這座城,還有身邊這個人。
回程的路上,妻子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夕陽從西邊照進來,把她的臉映成暖橙色。我沒有叫她,自己開著車,想著下次再來,不知是哪一年。也許是十年后,也許是二十年后。那時也許我已經走不動了,也許會館又翻新了一次。
恍然間,我看見二十歲的自己坐在旁邊,穿著略顯寬大的西服,頭發被河風吹亂,手里拿著一本書,眼睛望著遠處。他看見我了,朝我笑了笑,沒有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都知道,能坐在同一個位置,已經是天大的緣分。
(作者為中國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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