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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掙脫了,我們甚至都沒認識到枷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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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讀到Frank Boas下面這段話是在Michael Agar的Language Shock一書里:

In fact, my whole outlook upon social life is determined by the question: how can we recognize the shackles that tradition has laid upon us? For when we recognize them, we are also able to break them.

當時就很喜歡這段話,確實如Boas所言,要掙脫枷鎖,首先得認識到自己的脖子上套著枷鎖。有點意外的是,Argar是個蠻嚴謹的學者,但他只說這是one famous passage, 居然沒有標明這段話的出處。注釋雖有提及Boas的著作,但那些都不是這段話的出處。我手頭有多部Boas著作的電子版,但在這些書里都找不到這段話。

近來在寫一本與文化有關的書,因而又讀了不少相關的著作,多次發現這段話被學者提及,但他們都沒有表明出處。雖然不用這段話也可以,或者轉引他人也符合規范,但心里總是不舒服。

寫書都會按計劃對問題分主次,不會對所有的問題都刨根問底。但生性懶散,專業訓練不夠的我常常很難抵擋好奇心的誘惑。每每“讀”出去老遠,多少滿足了點好奇心之后才會猛然意識到“讀偏”了。不過,這“讀偏”在于我,卻是寫書時最好玩的事情。

好奇問了豆包,豆包給出了文章的出處,說是出自1938年發表在The Nation的文章An Anthropologist’s Credo。它還說這篇文章被收入Race, Language Culture這本集子。這書我手頭有。由于豆包這條信息不準,多疑的我對豆包給出的文章題目也不太敢信。

我不翻墻,用不了谷歌,只能用必應。都說AI強大,但AI只是個巧婦而已。非常吃驚的是,我在必應上鍵入An Anthropologist’s Credo,竟然沒有出現相關的條文,而且這題目都不曾顯現。后來有幸讀到Powell(2015)的The Study of Geography? Frank Boas and his Canonical Returns一文,Powell提供的出處和豆包的一致,總算是證實這段話確實出自1938年的The Nation的那篇文章。

找到了出處又產生了新的疑惑:既然這段話這么有名,引用的人那么多,為什么這篇文章不見各種人類學或文化討論的文集收入呢?Boas說這話的上下文是什么?

知道了文章和出處卻得不到原文,這更是煎熬,于是不顧一切地查開去了。幸虧昨天朋友幫忙找到了Fadiman 1939年選編的I Believe: The Personal Philosophies of Certain Eminent Men and Women of Our Time一書(New York:Simon and Schuster)。他告訴我書里有作者談理念的文章,不過文章沒標題,只有作者的名字。

我立馬在網上找出閱讀。看了不到一半,這段熟悉的話就跳入眼簾。

Boas雖然沒有直說,但看完文章后大概都會認識到,他所謂的the shackles that tradition has laid upon us指的就是文化。他生于1858年,一生都獻給文化研究的他在1938年80歲高齡時寫下的這篇文章實在是耐人尋味。

Boas在1942年,也就是生命最后一年終于同意他兒子Ernest P. Boas選編一本給普通讀者看的文集。他兒子在文集Race and Democracy的前言里記錄了他父親當時說的這樣一段話:

No longer can we keep the search for truth a privilege of the scientist. We must see to it that the hard task of subordinating the love of traditional lore to clear thinking be shared with us by larger and larger masses of the people. (Foreword,電子版沒有頁碼)

Traditional lore其實指的就是文化。對傳統一定要清醒地去審視。這和他那篇An Anthropologist’s Credo所表述的觀點是完全一致的。

讀完這篇文章最強烈的感覺是他對文化的根本性的假設提出質疑。群體是文化討論的根本前提。群體類別、也就是文化分類是文化研究的出發點。可他卻將這種人以類聚的做法視作是高級動物群體本能的發展:

a further development of the herd instinct of higher animals.(1939:22)

他尖銳地指出,將個人按生理、語言或習俗等強行進行群體歸類,這是原始思維的殘渣:

The habit of identifying an individual with a class, owing to his bodily appearance, language, or manners, has always seemed to me a survival of barbaric, or rather of primitive, habits of mind. (1939:24)

由于人類學的文化研究大多與族裔為目標,因此Boas特別指出這種做法的不可靠性,因為所處地理地區不同、所居社會地位不一或身體差異根本不能證明族裔之間有品質差異:

The fact that people of different regions or of different social strata who happen to differ in bodily build behave differently is no proof that these differences are an expression of racial qualities. (1939: 25)

我一直以為Benedict Anderson 是最早提出nations是想象的共同體的(Imagined Communities (1983)。讀了這篇文章才知道Boas早在1938年就提出了這個觀點:

At the present time the national and “racial” groups are the fictions that create most trouble in our world. (1939: 24)

當然Boas寫這篇文章是想到了德國納粹的一些主張:

The hysterical claims of the “Aryan” enthusiasts for the superiority of the “Nordics” have never had any scientific background. (1939: 24)

德國納粹的認為“優秀”的日耳曼民族不僅來自德國北部,而且斯堪的納維亞的(nordic)南部也是日耳曼民族的搖籃。挪威當時的人類學所提出的Nordic racial supremacy理論為納粹提供了“學術”依據。

讓他感到遺憾的是當時的學者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The feeling of cultural unity among people of the same language, united by a political bond, is found among the intellectuals of all nations. (1939: 25)

他應該對人類學的一些研究成果被德國納粹所利用深感不安。他于是提出了“反文化”(這是我的感覺)的概念。他認為個體的價值高于所屬群體的價值:

This leads naturally to the conclusion that the individual must be valued according to his own worth and not the worth of a class to which we assign him. (1939:24)

他強調教育的作用不是強化個體的文化歸屬感而是個人的自由意識:

It must be the object of education to make the individual as free as may be of the automatic adhesion to the group into which he is born or into which he is brought by social pressure. (1939:26)

當教育只在乎宣揚發展群體力量時,教育的理想就變成了空洞的符號,情感自然就會代替清醒的思考:

Where the object of education is to develop the power of a group, its ideals are held up before the young as symbols to which strong emotional value is attached and which prevent clear thinking. (1939:26)

Boas呼吁絕不應該容忍國家以文化的名義強迫個人違背自己的知性和精神原則去執行國家的指令:

It is, however, intolerable that the state should force a person to actions that are against his intellectual or spiritual principles. (1939:27)

我這點文字當然不是為了總結這篇文章的觀點。我所做的選擇只是為了說明這篇文章的觀點在當時、甚至現在都與文化研究主流思想相悖。我猜測這大概是為什么這篇文章會有今天的冷遇。

我混圇吞讀完后突然覺得,有必要推薦這篇文章,我們需要好好讀讀這篇文章。現在有太多學者沒有意識到文化對個體自由的鉗制,他們居然大肆鼓吹群體思維,力推從群體角度去看世界,通過鼓吹文化之上剝奪個體自由思想的空間。他們要求個體放棄實在的自由去服從想象或給定的文化。從表面上,他們似乎想發展文化,但如果個體不能自由思想,所有的人都成為文化傳統的順從者,文化只能逗留在劃定的空間,文化還能發展嗎?Boas的這段話振聾發聵:

This subjection to convention must not be mistaken for stability, for the study of every culture proves it to be the resultant of constant changes which are in part brought about by non-conformists. (1939:23)

看到那些學者順從的模樣,我覺得別說掙脫了,我們甚至都沒有認識到枷鎖的存在。

2026/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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