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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墜蘭已經不記得,自己這輩子種過多少棵“小老楊”(學名:小葉楊,被右玉人親切地稱為“小老楊”)。68歲的康墜蘭,現在是右玉縣護林員。年輕時種樹,老了護樹,從植樹員到護林員——像康大姐一樣,很多右玉人的一輩子,幾乎都長在樹上。
康墜蘭仍然是每天清早出門。不同的是,腳下的路還是那條路,手里的植樹工具換成了巡護記錄本。松濤園的晨風里,她在一棵“小老楊”旁停下腳步。樹皮皸裂,像干涸的河床。枝條朝天伸著,卻沒幾片葉子,稀稀拉拉,掛在風里輕輕顫抖。這棵樹,怕是活不過今年了。種活一棵樹很難,右玉人知道需要多少年。承認它該退出了,換一棵樹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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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小老楊”擋風,近處沙棘林固沙。喬灌互補,相輔相成。
“小老楊”老了,
撐不住了
右玉縣與楊樹的緣分,從上世紀50年代算起,70多年了。新中國成立初期,右玉縣的林木綠化率不足0.3%。風沙一來,遮天蔽日,縣城里都要白天點燈。歷屆縣委書記、縣長,前赴后繼,一任接著一任種樹。“小老楊”耐旱、耐寒,扦插就活,成了那個年代的最佳選擇。一鍬一鍬,一壟一壟,右玉人愣是在毛烏素沙地的邊緣,種出了一片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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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洼,右玉人七十余載治沙的精神豐碑。
那些樹,救了右玉縣。但樹也有年歲,上世紀50年代種下的“小老楊”,如今樹齡已是70多年,加之當年扦插育苗本就“繼承”了母樹的老邁,有的超過90年,甚至不少林木實際上從成活那天起就未老先衰。土地條件惡劣,樹勢越來越弱,風一吹,稀疏的林帶開了口子,防護功能大打折扣。
不修,生態繼續退化,沙患卷土重來,70多年的成果拱手相讓。
修,動的是幾代人種下的樹。那些樹,有的是老書記們親手種的,有的樹根旁還立著當年的銘牌。銘牌生了銹,字跡模糊,但還在記錄著奮斗的歷史。
2025年8月,右玉縣組織編制的《右玉縣退化林分修復改造方案(2026-2030年)》擺上了右玉縣林業局局長沈強的案頭。全縣“小老楊”面積為53萬畝,其中退化林就有31萬畝。沈強說,這組數字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他心里就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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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洼特意保留的一片原始沙地,與遠處綠樹形成鮮明對比。
對癥下藥,一地一“方”
修復“小老楊”,就需要換樹。
換樹,不是一句話的事。換什么、怎么換、先換哪里——右玉縣林業局把這三個問題翻來覆去論證了整整一年。方案推翻過,專家請來過,野外跑爛過鞋,最后才摸出一條路:不是推倒重來,是“對癥下藥”。
地形不同,答案不同。退化程度不同,答案也不同。右玉縣最終找到了答案——對癥下藥,一地一“方”。
公路兩側,是臉面,也是防線。路兩側的“小老楊”林帶,缺行斷壟,形如篩子。這里換的是色彩:保留針葉樹,用國槐、旱柳、榆葉梅、小葉丁香、金葉水臘、玉蟬花等替下“小老楊”,形成色彩豐富的景觀廊道。
蒼頭河、馬營河等沿岸,情況不同。河灘濕地,普通樹種站不住腳。79公里河道兩側,換進來的是旱柳、沙柳、檉柳——能耐水、能固岸、能成景。樹種選錯一步,十年白種。
殺虎口景區,還要再算一筆賬:生態賬之外,還有旅游賬。補進來的不只是油松、云杉,還有杏樹、山桃、山杏。春天一到,花開成片——這里叫“杏花仙境”,不是隨便叫的,是規劃進去的。
12.3萬畝退化沙棘林改造,是另一道算術題。樹老了,結果少了,雌雄比例亂了。怎么修?平茬、修剪、補植新品種,調整雌雄株配比,讓沙棘重新高產——這片林子,既是生態林,也是產業林,每一畝都要算清楚。
剩下的13萬余畝普通集體林地,是兜底這一關。騰出空間,按喬灌草立體結構補植,油松、樟子松、細枝山楊、杏樹各歸其位,混交成林,不再讓單一樹種一倒一大片。
“十五五”期間,右玉縣計劃總投資4.29億元,修復43.66萬畝林木。“不是看哪棵樹最好看,而是看哪棵樹最適合待在這里。”沈強說。而這句話,是野外考察和無數案頭工作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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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玉精神展覽館內,逼真復原當年植樹場景,致敬右玉精神。
交棒,交給下一個70年
方案落地,還要過一道坎。
林木修復周期長。油松種下去,十年見效,二十年成林。這屆班子種的樹,等看到結果,人早就退了。
縣里的人談過這個問題。有人說,干了看不到結果,不劃算。右玉縣委書記馬占文搖搖頭,說了一番話:“當年的老書記種樹,也沒打算自己看到結果。我們今天能站在這片林子里,靠的就是他們種的樹。我們現在種,是給下一個70年打底子。”
今年3月,右玉縣縣長石生華一行去北京,與國家林草局林草調查規劃院專業人士共商縣域林草規劃編制工作。5月,中國林科院組織林業生態修復、林木育種、經濟林培育等方面專家赴右玉縣,圍繞退化林修復、林分質量提升和林下經濟高質量發展開展專題調研。國家林草局專門部署,探索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北方干旱半干旱地區退化林修復改造的“右玉模式”,為全國同類地區提供示范和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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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洼展板定格“領頭雁”王明花(右),銘記植樹艱辛
換一棵樹需要多少年?需要很多年,但最需要因地制宜的科學決策。
科學決策的力量,往往比決心更難得。
康墜蘭不懂這些專家報告,但她有自己的一套賬。“樹這東西,急不得。”她說:“我們年輕時候種樹,哪里管什么規劃,就是種,就是扛。死了再補,補了再死,死死活活,就活出來了。”
康大姐想了想,又說:“現在的年輕人懂得多,知道種什么、怎么種。這比我們那時候強。”
一棵樹退出,另一棵樹接力。退化林修復不是一場告別,是一次交接。右玉縣已經修復了12.2萬畝林木,今年計劃再完成1.8萬畝。
林木修復,交接什么?是把更好的根系,交給下一個70年。樹的年輪,是最公正的考核。一圈一圈,不問這一屆還是下一屆,不問現在還是將來。
在右玉縣,人們只記錄——這里有沒有人種過樹,種的是不是對的樹,種得用不用心。
來 源:山西晚報·山河+記者 張臨山 張磊
責任編輯:王 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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